很久以后，我站在风里，站在华山绝顶。这个世界，已经把我弄得伤痕累累。山崖下，仍然是喧闹的江湖。
看着手中的剑，我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交给风了。
很久以后，我终于明白了，有人就有恩怨，有恩怨就有江湖，人，就是江湖。江湖，就在每个人心中。
曾经，我有一个朋友，他的名字很特别，叫黑暗。
已经忘记了跟他是什么时候认识，怎么认识。只记得，我们是好朋友，很好的朋友。师父去世以后，我们每天就在山谷中练剑，从不离开。他爱笑，我也爱笑。在彼此的笑声中，我们就会忘却烦恼。
那天，他忽然告诉我，他要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远方。
第二天，他就离开了山谷，没有向我辞别。
一年后，黑暗回来了。
我很兴奋地冲过去，和他抱在一起。只是，他的笑容，不再明朗。有点忧郁，有点冷漠。
“暗，你好像，变了。”
他点点头。
“是江湖，令你改变的？”
他又点点头。
“江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世界？”
“你有兴趣知道？”
我没有说话，望着眼前这个人。他已经不再是我熟悉的黑暗了。
“好，明天。明天，我们就去江湖。”
“这就是江湖？”我问。
“这就是江湖。”他答。
这里只是一个繁华的城镇，难道，这就是江湖？难道那些看上去平凡无比的人，全部都是武林高手？
当我还在沉思中，黑暗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不见了。
握剑的手，不由得一紧。望着人来人去的闹市，我茫然。
暗，你在哪里？
江湖，你在哪里？
怀里还有黑暗给我的几锭银子，我走上了一家客店。
我要了一点饭菜，还要了酒，很多很多酒。
脸发烫了，“咳咳”两声，我把自己呛倒了。
也许我说了很多话，但是，忘了。我只记得口中反复念着：“暗，你在哪里？江湖，你在哪里？”
然后，我发现眼前有一条路，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于是我向前走，可是走不到尽头。
睁开眼睛，我在一张床上。
“剑，我的剑！”嗓子哽咽着，而我更紧张我的剑。
“你的剑在这。”
一个女子出现在我眼前，她的手中，拿着我的剑。
“把剑还给我。”
“你是谁？”
“我是我？”
“你叫什么名字？”
“你不必知道。”
“呛！”剑已出鞘，架在我的脖子上。“说！不说，我杀了你。”
“我的命是你救的，你爱杀就杀。”
一切就在此刻定格了，只有两个人呼吸的气息。良久，女子把剑收回，缓缓递给我。
“我欠你一个人情。只要你说，我就帮你做。”
“是吗？”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好。我要你帮我杀一个人，一个杀手。”
我愣住了。万万没想到，她要我去杀人。二十年来，我一直在山谷学艺，没想到，师成之后，竟用我的武艺去杀人！难道，这就是江湖？
只是我太单纯。然而，我欠了她，我不得不干。
“谁？”
“十天之后就是月圆之夜。等月亮出来，你到城郊枫林，就可以见到这个人。”
枫林。月出。月圆。
枫叶总是无法留恋秋天，在夜色中，在风中，盘旋，然后落下。在夜色中，在风中，我竟然要握剑去杀人。我不知道能不能杀死那个人。因为我不知道他是谁，是男是女。更重要的是，我没有杀过人。
我看到那个背风而立的人，黑衣飘飘，还有他手中的剑。
“我来了。出剑吧！”
忽然我看见那个背影颤了一下。这难以被人发觉的一颤，还是被我发觉了。
然后，我看见他转过身。借着月光，我看清他的脸。白皙的，冷漠的。这是不是，所谓的杀手？
这个人，就是黑暗。
我又愣住了，而黑暗说话了：“逍遥子，我知道你，从来没有杀过人。”
我点点头。
“但是，你第一个要杀的人，是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今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暗，我不要你死。我宁愿死的是我。”
“你不能死！”
“为什么？”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我该死，但是你不能死。”
“这就是江湖？”
“这就是江湖。”
我看见了剑光。黑暗的剑，向我刺来。
我冷笑。我们从小练的，就是相同的剑法。彼此能避不过对方吗？
然而我错了。哪怕是相同的剑法，也能避不过。因为我根本没有出剑。
黑暗只是向我攻了两招，便把自己的剑深深地插在满是枫叶的地上。转眼间，我的剑就在他的手中。我看不清他是如何夺剑的，不过，他知道，我紧张这柄剑。
然而他错了，我更紧张的，是他。他夺了我的剑，我绝不会去抢回来。
然而最后，我错了，彻底地错了！黑暗用我的剑，刺向自己的胸膛。
“暗！”
我一步冲上，扶着他，握着他的手。
“暗，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没有错，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暗！”
“逍遥子，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
然而，最后一个字，我听不到了。黑暗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溅到自己身上，也溅到我脸上。
我转过身，拔起插在地上的剑。抱起他，走向枫林的深处……
三天后，我杀了那个女子，用黑暗的剑。
不过这柄剑，再也没有剑鞘。
从此，我一个人，在这个叫“江湖”的地方闯荡。我杀了很多人，剑饮了很多血。
我走上了一条路，很长很长，看不到尽头。
我学会了喝酒，我从此不会再醉了。
我一个人，逍遥四方，浪迹天涯，我向前走，一直走，想走到路的尽头。
天涯，并不遥远，因为人都在天涯。既然，人都在天涯，那么，天涯怎么会有尽头？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4-2-22 14:31:00编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