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五岁
那一年,江南的梅季很长,细细密密的雨丝飘下来的时候,有绵软的味道。每天中午我在握握手就是一把水滴的空气里醒来,睁着蒙胧的眼睛跑过三条长廊,就能看见叔叔在那一池青荷前呆呆站立。
那是我回到江南的第一年,叔叔说我是在江南出生的,这个三进的小院子残留着我幼年时的笑声,可是那些江南的事情我并不记得真切。只有一种很奇怪的药味一直回绕不去,药罐缭缭的雾里有一个女子憔悴的容颜,隐隐地看不清楚。她把一个勺子伸到我的面前,轻轻说:蓉蓉乖,乖乖吃药好不好?
我想那也许就是我的妈妈,但我和叔叔离开江南的时候妈妈没有和我们一起走,叔叔说妈妈有事情要做,过两天就来了。这句话叔叔说了三年,三年后我五岁,我渐渐明白妈妈也许永远不会来找我了。
妈妈叫阿莲,叔叔是这样叫她的。回到这里,叔叔就经常对着那一池的青荷呆呆地站立。
叔叔偶尔会轻轻地叫出声来,阿莲阿莲。
这样的时候我就会在雕花的窗棂后面脆生生地喊,我说,叔叔,我要吃酥糖!
叔叔转过身来,有很温柔很温柔的笑,青色的衣衫上绒绒的细雨。我张开双手,叔叔就抱起我。叔叔说,那我们去轻枫苑好不好?那里的酥糖是苏州城里最好吃的。
我其实并不喜欢吃酥糖,我只是喜欢叔叔这样地抱我。叔叔一个手撑着伞,我就把两个手都绕到叔叔的脖子后面,把胖嘟嘟的脸颊贴在叔叔的颈窝,能闻到叔叔身上淡淡的香。
叔叔每次都要和轻枫苑的那个老头子下棋,我看不懂那些黑的白的子,就缩在叔叔的怀里沉沉地睡。回去的时候,叔叔总会说:蓉蓉,你叫我爸爸好不好?
我含糊地答:我不要,我喜欢叫你叔叔。
叔叔就很无奈地摇头,叔叔说,为什么呢?
我很认真地想,然后用五岁的很坚定的声音说:蓉蓉没有妈妈,也不要爸爸,蓉蓉只要叔叔。
二 十岁
我在后山练剑的时候,青师姐急急地跑过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一向注重形象她甚至来不及整理沾染上泥尘的衣裙。青师姐说,蓉蓉,你叔叔来看你了。
我忽然觉得厌恶,其实早应该想到,我在峨嵋三年了,每年叔叔来看我的时候,青师姐都是这样的欢喜。十九岁的青师姐明眸皓齿体态风流,十足的美人,江湖中那么多的青年才俊都得不到她的回头一顾,只有每年叔叔来看我的时候,她才会有这样羞涩的欢喜。
十岁的时候,我看着自己矮矮的个子,瘦瘦的身板,第一次开始忧愁。
叔叔就在远远的前厅等我,他说到了峨嵋总是应该要回避的,所以他从来不在山上过夜,而我不能下山。我奔过去的时候很讨厌这这一段长长的山路,恨不得一步就能走到的急迫总是让我几乎是跌到叔叔怀里的。
叔叔就笑,蓉蓉怎么走路还是这么不小心!
那一瞬间我会忘记一年的时光,恍惚我和叔叔从来没有分开,叔叔身上淡淡的香,叔叔轻轻挑起的眉,叔叔唇边温柔的笑,叔叔的青色的长衫…………
然后我的眼泪就掉下来,在叔叔的衣衫上浸成水墨氤氲的画。叔叔细长的手指梳着我的头发,叔叔说:蓉蓉不要哭,我带了你最喜欢的酥糖呢。
我说,我不要酥糖!我也不要峨嵋!我只要叔叔!我想回家!
叔叔说,师太很严厉么?师姐们欺负你了么?声音里漫溢的担忧,让我小小地开心起来。
我说没有,我只是很想很想叔叔。
叔叔便拍拍我的脸颊:“叔叔会经常来看你的啊!何况……”叔叔的眼睛有一刹那的阴霾:“何况这个地方,是你妈妈从小长大的地方。”
师傅和我的师姐们从来不提我的妈妈,她们有时候很怪异地看我,然后转身窃窃地议论。
我并不喜欢妈妈长大的地方,就如我并不喜欢酥糖,但我知道叔叔会喜欢,所以我接受。
我说,叔叔,我十岁了呢,等我长大了,会不会有青师姐那么漂亮?
叔叔的眼睛弯弯的,很亮很亮:蓉蓉长大了,会比青师姐漂亮很多很多呢!
三 十八岁
峨嵋的山道上开始有大队大队的人,挑着沉重的礼盒。很多故作翩翩的公子在蜿蜒的山道上抬眼望,想透过蜀地经年不散的薄雾窥探传说中倾城倾国的容颜。
我对着镜子梳理我长长的头发,她们有的轻轻地缠绕在一起,黄杨木的梳子滑过,起微微地风,带着淡淡的香叔叔已经有两年没有来过。
两年前洛阳牡丹盛开的时候,师傅带着七位师姐和我去为洛阳铁掌震五岳拜寿。那是我到峨嵋后第一次下山,但我并不想看牡丹,也不想看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我只想我能不能偷偷溜到江南。苏州城里那三进的院子里,叔叔是不是还在看那一池残荷。
我终究没能如愿,苏州离洛阳太远。寿宴快结束的那晚,我在洛阳的月光下,躲在院子里悄悄地抽泣。我紧紧地抱着怀里的包袱,里面有我亲手做的一件衣衫,青色的缎上绣了一池青莲。我绣了整整一年,我想叔叔肯定会喜欢。
那个人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没有发觉,我抬头看见一个微驮的花白胡子的老头定定地看我,他喃喃地说,太象了太象了,可是阿莲不会哭的,太象了太象了,可是阿莲不会这么没有警觉…………
我一下子就忘记了本来该有的敌意,我抬起迷离的泪眼,我说,你认识阿莲?
他把手里的铁胆搓得哗哗地响,胡子一抖一抖地看不出是不是在笑。他说,我不但认识阿莲,我还知道你叫蓉蓉,还知道你喜欢吃酥糖。
我忽然想起来,他就是苏州轻枫苑的老板。
那个晚上他并没有讲太多就走了,那件衣衫我托他带了去,然后那一年,叔叔没有来,然后第二年,叔叔也没有来。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山道上有很多人挑着礼盒来提亲。江湖传闻,峨嵋女弟子叶蓉蓉堪称天下第一美女。
关于这些,师傅一直没有说什么。那天晚上,她也只是诧异地说,你怎么会认识龙天骄?然后什么也没再问。师傅有时候会看着我发呆,一向漠然的脸上表情复杂,怜爱,歉然,也许还有一些些的怨恨。我从来不会问,她也从来不会说。
只有这一次,也许是不一样的,师傅断然拒绝了来者,没有如往常一样先问我的意见。后来青师姐告诉我,来提亲的是武当的段沉云,武当这一届中出类拔萃的青年英才。
四 二十岁
青师姐一直没有成亲,她是俗家弟子,原本早就可以下山的,但是她一直陪着我。这年我二十岁生日的时候青师姐二十八了,叔叔四年没有来过峨嵋,我也四年没有看过青师姐带着羞涩的欢喜的笑。
我于是知道龙天骄,那时候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龙天骄和舒飞扬。有时候江湖上很多人需要一只手,为他们扫清路上的障碍或者抹掉一些看不顺眼的人,“飞天”就掌握着很多这样的手,你只要付出足够的代价,他就帮你心想事成。
只是后来,舒飞扬走了,于是“飞天”也折翼了。谁也不知道这两个传奇般的人物去了那里。
青师姐说起舒飞扬的时候,黛眉飞扬,仿佛那叱咤江湖的人就是自己。我迷惑地望着她,从来不知道除了叔叔,居然还有人能让她这样衷心地喜欢。
我说,青师姐,我要下山。
师姐大惊,师傅会同意吗?你叔叔知道吗?
我说,我没有告诉师傅,叔叔也不知道。如果师傅不答应,我就说我要嫁给段沉云,我下山是为了去武当。
师姐忽地黯然,你悄悄地走吧,如果师傅知道你下山是为了去武当,她一辈子也不会放你走的。
五 二十二岁
我虽然并不是为了武当姓段的才要下山,但还是这样地传到了师傅的耳朵。师傅大怒,罚我禁足,在后山的思悔堂面壁两年。
思悔堂的大门关上的时候,师傅说了一句话,两年里我一直没有明白。
师傅说:难道峨嵋的弟子终究逃不脱武当的孽缘么?这孩子怎么和她妈妈一样…………
两年后我终于找到机会溜下山,我要回江南!我要叔叔!
那一年的梅季我回到苏州城里的那个小院。细雨绵软,莲池前青衣人痴痴而立,衣衫上绒绒的细雨,那一瞬间很多年的时光悄悄流过,一池经年未凋的青叶,一抹经年未变的身影。我在雕花的窗棂后面,脆生生地喊:叔叔,我要吃酥糖!
那个魂牵梦萦的人转过身,些些恍惚的表情,他说:阿莲,阿莲是你回来了么?
我去轻枫苑的时候龙天骄有些担心地问我,他说,飞扬看见你了么?
我说,看见了,可是他叫我阿莲。我惨然笑笑,我从来不知道我的叔叔就是舒飞扬,这么说起来,青师姐讲的那些故事,原来都是妈妈的故事。而我淡然地听的时候,从来没想到那些纠缠的往事某一天印证在了自己身上。
武当的风流少年,峨嵋的痴情少女。妈妈生下我的时候并不知道爸爸在妓院,妈妈在等爸爸回来的时候不知道身边的男子已经守候多年,妈妈死的时候甚至不知道爸爸早就已经不会再回来。
龙天骄说,飞扬是个可怜的孩子,当年他意气风发的时候,多少女子他都看不进眼里……?
我在江南微微的雨里环住叔叔的颈项,脸颊贴在叔叔的颈窝,我缩在叔叔的怀里闻到他淡淡的香,我说,叔叔,你会不会爱我?
叔叔歉然地笑,对不起蓉蓉,我如果爱你,也只是因为你是阿莲的孩子。
我的眼泪就掉下来,我笑笑看着叔叔温柔的唇角,有一抹久远的记忆凝固在那里,从那以后,叔叔的笑从来不是对着这个世界的任何人。
我说,我知道,叔叔,其实我很早很早就知道。
叔叔轻轻叫阿莲的时候,那个吵着要吃酥糖的女孩子,其实她早就知道。
六 …………
我回到峨嵋,我说,师傅,请为我剃度吧!
师傅说,傻孩子,傻孩子…………师傅转身的时候悄悄拉起衣袖拭泪。
观音慈悲,空山辽远,木鱼声声,蜀地温润的雨里,叔叔轻轻说,阿莲阿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