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月初一, 炎炎盛夏。 长安大街泛着一片繁嚣。
“万家大宅? 天下第一富万老爷子的大宅? 就是长安大街的尽头那一家, 姑娘敢情是从外地来的吧?” 店小二指手画脚的道。
问路的是一年轻少女, 看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 声音还泛着刚脱离孩子行列稚子的独有幼嫩。 这少女看去年幼, 出手却一点也不含糊, 一赏就是一吊钱。
赏钱到手, 多咀的酒楼小二演说得格外精神: “姑娘可问对了人…那说是大宅, 实是媲美城池, 大宅后面全是树林。 据说万家上数代长年居沙漠之地, 子孙迁回关内之后, 第一件事便是种树。不论是关外的松树还是江南的杨柳统统搬过来种了一园, 把宅后的山坡变成一树林…”
这小二的确没打诳, 单看万家宅前的合抱粗大树, 树影铺了一地, 树哑上的大绿蝉在吱了的叫个不停, 奏出盛夏独有懒洋洋的乐章。 酒楼距大宅也是甚远, 也听到一片震耳欲袭的虫呜。
突然一阵礼乐之声传来, 像是要与那自得其乐的虫儿一比高下。
“姑娘到万家是找人哪? 你可来对了时候! 今儿万家少爷娶媳妇儿, 只要有名堂拜门的, 万老爷必定来者不拒, 万家出手阔可得紧, 包红绝对少不了…” 店小二对少年眨一眨眼, 咧着咀一笑。
其实不用小二提点, 单从万家门前夸张的张灯结彩, 任谁也看得出来。少女坐的是酒楼二楼, 看迎亲的队伍最为清楚。 只见新郎倌骑着骏马就在队伍中间, 身材挺拔, 眉宇颇为俊朗, 不似那些肚满肠肥的暴发户, 然而年纪看来已有三十开外。
少女一看, 不禁皱了皱眉问道: “这是万家少爷第几房了?” 店小二道: “万少爷就这一房! 不单姑娘觉得奇怪, 就是整个京城也一直奇怪: 万家有的是钱, 听说朝中还有人哪, 不知为啥老不肯完婚。 我堂哥养的猪都是买到万家的, 跟食堂的还可亲近, 听说每年不知多少名门望族皇亲贵显争相拉拢巴结, 而这万少爷却都不看一眼, 直到见着这位新夫人…”
少女道: “啊? 这位新夫人是那一家的千金, 竟有这样魅力叫顽石点头?” 店小二环顾四周, 掩咀悄声道: “说来真该套说书的一句: 怪事年年有, 今儿特别多! 我堂哥说, 这新夫人根本没有来头家势, 也不是什幺名媛花魁, 而且还是孤身一人! 谁也没见过她一面, 谁也不知道她的来历, 总之这新夫人神秘得紧, 好象是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外面还一直流言, 说她不是万少爷失散多年指腹为婚的妻子, 就是隔世仙缘下凡完婚,…”
当下又是一片喧哗之声, 原来是花轿经过, 少女怔怔的望着花轿远去, 若有所思。 小二见她发呆, 又板回正题: “姑娘没准备贺礼不打紧, 现成找一份既便宜又得体的, 小的可以效劳。” 说着双手一摆, 示意只要花费无几, 便可赚他一笔了。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 低声骂道: “好不知羞, 竟还有脸目坐花轿!” 嚓的从腰际抽出剑来重重砍在卓上, 冷冷道: “这就是我的贺礼!” 横目一瞪, 面上的稚气一扫而空, 严峻之间, 还带了几分悲恸。 店小二见她神色凝重, 绝无半点嬉笑之象, 还把兵刃也亮了出来, 一时吓得目定口呆, 不知如何是好, 待他反应过来张咀欲叫时, 面前这位姑娘已一掠而起,轻轻巧巧落在地下, 飞一般绝尘而去。
迎亲队伍何其浩大, 且围观者众, 又有一大群孩抢着散落地上的喜糖, 少女虽然心急如焚, 却不欲多生枝节, 一路藏剑不露, 在人群里蹭着过去, 到达万家门庭之时花轿已然进门。 奇怪的是礼乐者只在门外奏着, 却没有跟着进门。
少女立在凑热闹的人群之中, 仰望挂在正正中中的横匾龙飞凤舞的写着: “天下第一富”。那原木精工巧雕, 非有官位品级的宅第不可建的广亮大门、二丈开的外的高墙, 确标志着这天下第一富的气派。
少女绕到外围, 倒抽了一口凉气, 暗忖: 天下第一富的婚宴, 里面会有多少成名高手、多少人马? 她又是否可以见着她要找的人呢?
但听礼乐声又再响起, 已是不容犹豫的时候,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 拔剑在手纵身入院, 几个起落掠进正堂, 正是拜堂之地。
堂内, 灯火半明, 红双烛光照几人, 份外凄凉。
堂下, 新人跪下, 喜娘提嗓唱吉腔, 自唱独脚。
堂上, 竟无高堂主礼仪!
少女不禁一奇, 门外是何等的风风火火, 而门内却是水尽鹅飞, 黄昏日落影红霞, 何等寂静? 那扇大门就如天地的分水岭, 隔绝外间的一切人间烟火。少女也不理是否有圈套, 一剑直指新娘: “你跟不跟我走?”
新郎倌见妻子吓得发抖, 一个箭步护在妻子身前, 喝道: “来者何人?”
少女锐利的双目紧紧盯住新娘子, 从牙缝中并出三个字: “厉、胜、男!”
(二)
这少女就是厉胜男, 出生前已经没爹没家的厉胜男。
她还未出生前, 她的母亲就带着未出娘胎的她四处流窜, 躲避着仇人的赶尽杀绝。
她才刚学说话, 她的母亲就要她天天背念那段血海般的仇怨, 烙印那让她终生不忘的名字。
当她会认字时, 她的母亲就和她一起牢记家中所有武学秘籍及一张看不懂的地图, 彷佛除了练功背画外, 她的世界再容不下其它事情。
由她懂事那天, 她就和母亲相依唯命, 直至一天她母亲走火入魔, 就在三年前的今天…
那一天, 如果不是她母亲抱着她狂哭大叫, 她也不知道她生在世前的许多秘密。
开始时厉胜男还不知, 以为是她在梦呓: “我从小就没有幸福… 我跟你爹是青梅竹马的, 一起玩耍、一起长大、一起被困进土地庙、一起在那里看月光…可是你爹却从来没有爱过我… 为了你爹, 我愿意不惜一切, 但你爹爹心里, 却始终只厉家代代相传的使命, 为一个死了三百年的人尽忠的使命!”
母亲的声音十分温柔: “有人说, 怀孕是女人最幸福的事情。 可惜幸福永不与我同行, 从小就是… 当我以为能为厉家生下男孩, 这样就可以得到你爹爹的爱…一次…就是一次也好…” 之后更有无数厉胜男从未听过的话, 她知道是她走火入魔, 扰乱心神。
“谁知就在那个晚上, 三十多口一夜给杀绝, 三十多口哪, 全给一下一个杀了… 你爹爹为保存厉家一点血脉并死相护, 我才能挺着大肚子逃出来。” 厉胜男不禁一怔, 只见母亲悲恸的眼波中流露出从来未有的温柔。也许当时便是她绝无仅有的感受到她爹爹对她的爱。
然而温柔过后, 马上变得焦躁, 抓住厉胜男的手臂, 像要连骨头都抓碎: “阿男…男…你知道我是多渴望生下的是男孩, 这样才不负你爹最后托付! 可是你…你…你, 就是你! 要不是你抢先出生, 你的双生弟就不会胎死腹中! 所以你的生辰, 我从来没给你庆生过, 嘿嘿…” 她越说越激烈, 这嘿嘿两声, 无疑就像利刃刺穿厉胜男的心脏。
原来走火入魔, 有时会令人更清醒!
在那一天之后, 厉胜男没见过她的母亲。
直至她千辛万苦打听到母亲的消息, 得来的消息竟是说, 她在今天要再次出阁!
只听新娘子微弱而颤抖的声音道: “你是谁?”
本来她早已准备母亲不认她, 可是这话由母亲口中说出, 心头依然一震, 好一会方能回过神来, 冷冷道: “我就是你三年前拋下的女儿!” 一剑挑开新娘的红头巾。
此话一出, 新郎倌大笑道: “胡说! 闯堂也找个好一点的籍口, 丽妹她只有二十有三, 怎会有你这样的一个女儿?” 口中说着, 却不禁回头望了妻子一眼。
连厉胜男也不得不承认, 眼前这女子比她历尽沧桑的娘亲看来年轻最少十年! 只是无论是眼睛、眉毛、咀脸、鼻子, 那里不是她母亲? 厉胜男道: “这三年你究竟练了何种武功?”
不知是被厉胜男说中, 还是被闯堂而吓, 新娘子全身抖颤, 但微弱的声音仍坚持道: “你是谁? 我不认识你…”
厉胜男没有理会, 继续道: “三年前我们一起练毒功时, 你不慎走火入魔, 是我亲手为你解毒, 你手臂之上还当年留下的余毒黑印, 还敢不认?” 欺身而近一拉嫁衣, 露出雪白的臂胳, 臂胳之上, 除了一块红红的肉芽痕迹, 却没有她说的黑印。
新娘子受惊大叫, 新郎倌再不能座视, 任由妻再受屈辱, 提声向道: “爹, 这女子敢公然闯堂, 就是欺我万家无人, 求爹爹作主!”
只听内堂寂静无声, 无人响应。
厉胜男不理他, 只恨恨道: “你好狠! 你知道我会来, 自己余毒未清又怕泄露了真相, 竟连皮也削下来!”
新娘子颤声道: “不…不是, 那是去年狩猎时受伤的, 君英哥你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