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先生文:无处告别
我们在人群中告别的样子就像两个陌生人。我从不回头看他。
我们真的要走到很远很远,才能够明白,自己的家曾经在哪里,又是如何的,不能再回头找到它。
——安妮
我可以这样写:抄一大段古龙的生平,说他贪杯好色是个浪子,但是铁骨铮铮豪气凌云也是热血男儿,再或者列举他的传世名作,从《绝代双骄》到《陆小凤》到《楚留香》,如何如何的武侠大师风光无限,可是这不是我要的纪念和怀想,写在纸上的文字,闪耀在荧屏上的虚无,不能刻到我的心里去,不能在我的生命旅途中留下痕迹。
像一个伤口,你要证明给别人看它在疼在流血,就插一把刀上去,然后所有人都相信了,不会再去过问它是否已在很久之前溃烂没有知觉。
可是永难愈合,一个又矮又丑的男人,一个用江湖抒写寂寞的行者,有时还有些孩子气,我从来都不认识他,永远捕捉不到的自由的风,我在这样平淡的夜里想起再忘记。
他不是王家卫,那个让我眼神和思想一起苍白无力的天才导演;也不是梁朝伟,那个让我痴迷疼惜的完美男人,但是这三个人合起来是我的至爱,一定有什么地方是相通的,我想,在宿命的密码里。也许是前世,也许是来生。差一点忘了,我是没有来生的,短暂的爱恋,会在淡去的光阴里站成缩影,直到完全消失,就像这个世界和世界上的所有生灵。遭遇古龙,他却不是幻影也不是流星,没有那么脆弱的美好和美好的脆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茫然四顾,浪子的自我凌迟,我直觉他是来谢幕的。
是谢幕是告别,血腥江湖映入寂寞的深眸,酵成烈酒醇香,剑影抑或刀光,砍杀的不过几许惆怅,几多思量。然终究不能挣脱,我们看傅红雪在天涯行走得落寞,看萧十一郎于人间的夹缝中惨然微笑,还看那些欢乐的英雄,平淡着与束缚与牢笼抗衡。他是要告诉我们,怎样才能不绝望,但是无用,无用因为真实而制造了更多的伤害。江湖从来也不是青山绿松、小桥流水的梦中形象,我们可以在意念里飞得很高,甚至采撷到天堂的花朵,但是落下来的那一刻,除了高高扬起的刺激,还有,就只能彷徨和恐慌。告别了,谢幕了,离去了,忘记了,这是先生的选择,是那些江湖客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除了痛苦,没有什么能够永恒,我们却要坚强的活下去,因为先生也说,“无论多么锋利的剑,也比不上那动人的一笑,我说的第一种武器,并不是剑,而是笑,只有笑才能真的征服人心”。我们看到了知道了,原来自己一直找寻的,只是人心而已,在重重的面具后面,在流转的光阴隧道里。付出,然后愚蠢的追问结局。
世俗的风穿行在幻梦和现世中,那样强劲地,我眼已盲,耳已聋,不能再感知温暖或者寒冷。挣扎着前行,让这个同样背叛逃亡流离失所的人做沉默的代言,靠在一起,慢慢就学会志摩般的潇洒,挥挥衣袖,云彩依旧,哪怕是假装的也可以让那些不切实际的激情沉淀,沉淀,再沉淀。
到最后,酿一壶清冷冷凉丝丝的酒,客至朋归,良人共品,举箸浅酌,对视莞尔,题名“醉生梦死”。
醉吧醉吧醉吧,抛开了永远的永远,在刀刃上行走,一地的血花一生的沉溺,如果决定了探索宿命的长度,就不要说荒芜,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那个所谓的“天涯”举杯谈笑,一如前世江湖中的纠缠,一如今朝文字里的相逢。
但是现在是告别的时刻,虽然并没有柳岸也没有灞桥,但是更缺失的,是想念的心境和凝固的深情。尽管我一直睁大眼睛在对岸遥望,那些寄居在武在侠中的性命,那些翩飞如黑色蝴蝶,暗涌似冰蓝海水的魂魄。相望复相忘,被撕裂的伤口,爱穿插进来。我吟唱失去歌喉,跳舞没有搭台,同样,无处告别,只是虚空,往事并非不堪回首,但我张开臂膀却被反剪双手。负罪受难的样子,我知道那是所有人生存的方式,无法言说的疼痛,便只能一遍遍吟咏先生的句子,“天涯远不远?不远,人就在天涯,天涯又怎会远?”
遥远的远方,诱惑的味道,腐烂的温暖和芳香,旅行或者流浪,写字或者跳舞,我一直在幻想出逃。
行走行走行走,在“浪子”这个词已变得喧嚣的今天,我更愿意称先生为“行者”,并非是空洞的迷途没有方向,只是走得那条路幽深漫长,来处,去处,也许会穷尽一生的守望,美好的世界美妙的理想美丽的女人,多么难得的向往,可是找不到安慰,就只能孤独,由“行走”堕入“流浪”,像在深渊无法拯救,但又为什么一定要拯救?
——我们太过势利太过凡俗和蠢笨,将“理想”和“目标”混为一谈,不配站在绝望的夜色里,和先生一起等待,日升,然后终究是日落。
一直不是太喜欢《楚留香》《陆小凤》一类技巧性很强的作品,也厌烦他在前期那些罗罗唆唆的打斗。对武侠的喜爱是有些病态的,人名、招式、地点、背景一向记不住,一本书看下来,往往只有几个零散的片段,串起来全是忧伤。先生的文字,常常是质感而有弹性的,可以在字里行间充分的呼吸到自由,缓解了血腥的压抑感,即便惨烈也是一泻千里的奔放,沉闷是后话,我至少有一刻是在安静的观望。置身事外的淡定,直到可以说别离。有一本书是例外,〈九月鹰飞〉,看过的第一本古龙书,现在想来无论从风格还是布局,都应该不是我喜欢的典型,却有浓得化不开的感情。上官小仙,一个可能连古龙自己都不曾特别关注的女子,艰难生存有高老大,痴女情恨有慕容秋荻,绝尘飘然有白飞飞,小仙是林仙儿毒妇的影子,是上官帮主威严强大的继承人。然那如花笑靥后的哀愁,我知道不仅仅是为爱情,喜欢小仙,喜欢而已,同情怜悯疼惜宽容都是不必要的,没有人可以在江湖中让侠义放手放她自由。更因为悲伤是写在小说里和印在故事外的平行线,没有交点,合上书本休说怀念,深深的疲惫一无所有,我们在空白中互相凝望,模模糊糊更像背影苍凉。
该得到的尚未得到,该丧失的早已丧失,该离去的尚未离去,该回来的还在路上,我没有一种姿势可以诠释别离,或是黯淡的眼神,或是冰冷的泪水,到处是隐形了的苦楚,却足够的唯美。有多少甜柔深谧的回忆,点点滴滴,反反复复,未能尽欢,不舍让我的心穿一件透明的华裳,终于哭泣,告别、告别、告别,可是无处告别,长长如溪水,苦苦如黄连。
一切结束,一切开始;一切死亡,一切新生。在马不停蹄中怆然老去,怀抱幸福和痛苦,希望和绝望,我大概可以原谅一切忘记一切为一切祝福愿一切都好,大概可以梦想饿了有粮食和蔬菜,渴了喝水,累了就躺在星光下的水色天堂。
逃亡和罪恶,求索和寻梦,爱情和受伤,自由和命运。
流浪,流浪,流浪;跋涉,跋涉,跋涉;漂泊,漂泊,漂泊;放逐,放逐,放逐……
恋上古龙,痴迷,祭奠,告别,这是落寞,这是劫难。
可是愿意承担。
有一个随时可以回去却永远都回不去的地方,在先生的字典里,那叫做“家”。
无可奈何。
我想我现在也一样。
一些补充:有时候,文字是可以用来纪念的。谨以此文,纪念先生的离开即将十八春秋,同时纪念我到热血,到九阳快要一年的日子……
无处话凄凉,无处告别。
念去去,无语凝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