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菸俠」的啟示
我接觸到鄭證因的武俠小說甚晚;約莫十年之前,才從舊書攤及租書店蒐獲部分鄭氏作品。可惜除《鷹爪王》外,多係翻印本;或為張冠李戴,或竟濫改書名,言之痛心!唯有已故唐文標教授好古搜奇,曾慨贈數種鄭氏原版小說,如《鐵拂塵》、《鐵獅王》、《烏龍山》、《尼山劫》及《錢塘雙劍》等。雖然資料有限,但我還是斗膽寫了一篇〈鄭證因與鷹爪王〉(初連載於民生報,後刪節收入聯經版《鷹爪王》一書)。此文隔靴搔癢,虛張聲勢,不免貽人「花拳繡腿」之譏,不值識者一哂!
近閱天津張贛生先生鉅著《民國通俗小說論稿》,深入淺出,隻眼獨具,多發人所未發!其中有一節論「技擊武俠小說」大家鄭證因,尤為精警深刻;對我過去「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皮相之談,大有啟發。他說:
「《鷹爪王》可稱為集鄭氏小說特色之大成的代表作。其中最主要的一點特色便是對中國武術的專注。中國武俠小說作家中真正通曉武術者並不多,稱得起是武術家的只有向愷然(即平江不肖生);但向氏醉心於傳聞軼事,未將描寫武術作為藝術創作的重點。並且,向氏做為武術家,他重視的乃是武術之實用價值,沒有著意去尋找武術在武俠小說藝術中之恰當作用。到鄭氏方將粗獷的豪氣、多彩的武術和驚險的情節融為一體,構成了技擊武俠小說的完善形態。」(見張著《民國通俗小說論稿》下篇,頁二七六;重慶出版社,一九九一年五月初版)
上引這段文字,乍看似平平無奇;實則是以歷史宏觀的巨眼將向、鄭二大家的創作取向分別作「直指本心」的透視,而又統攝到「尋找武術家在武俠小說藝術中之恰當作用」這一焦點上來。此中分際,向來為人所忽視;而張氏輕描淡寫,即能鞭辟入裡,探驪得珠,洵可謂成一家之言。
此外,張氏論鄭證因另一特點是雜以天津方言行文──凡天津人唸來皆覺「自然順口」──更點中要穴!非真行家不能語此。蓋世人只知「京味」小說之溜,焉知「津味」小說之土!由是乃明「鄭派」小說聲口自有妙處,而非關文筆之優劣、高下矣。
張氏見多識廣,博通「舊派」武俠各家心法,且菸功高強(日吸三包半以上),因有「天津菸俠」美稱。在其吞雲吐霧與我斗室「論劍」之際,我除對他首倡「北派四大家」的說法提出異議,並力爭應補上朱貞木以改稱「五大家」外;且認為單指鄭證因為「技擊武俠小說」代表者,似尚嫌不足。做為近代武俠小說發展史上具有獨特風格、影響深遠的一大流派開山宗匠,理當表彰其另一與眾不同的特色──即有關幫會組織方面的描寫。故筆者十年前妄稱鄭氏為「超技擊派」巨擘,三年前即修正為「幫會技擊派」宗師(詳拙作〈中國武俠小說史論〉一文),其故在此。
「菸俠」每見我對武俠一往情深,執著不放,常勸我「不必太認真」──噫,此語活脫像是半世紀以前鄭證因勸白羽「何必如此」的話。然而我因某種使命感作祟,畢竟走上「衣帶漸寬終不悔」的路;毅然決然地推翻舊作若干論點,重新改寫,以期不負初衷。「菸俠」見狀,或會笑我痴吧?是為前記。
一代「技擊之雄」鄭證因
鄭證因本名鄭汝霈,生於清光緒廿六年(一九○○年),天津人氏。自幼家貧,卻也讀過四書五經及詩詞歌賦。弱冠之年,據說曾教過私塾;想來國學根柢不錯,有一定的文化水平。鄭氏習武不知始於何時;因世居天津西沽(北運河與子牙河交匯處)一帶,為「腳行」、「混混兒」把持,成為黑道橫行之所;故其對幫會活動情形了解較深,也是情理中事。(按:以上係據張著《民國通俗小說論稿》所述大要。)
在一九三八年以前,鄭氏大抵是以賣文為生,曾任新聞從業員;或謂也發表過若干中、短篇武俠小說,由於未見,不敢妄斷。他一生「剝極而復」的轉捩點是與白羽定交,並幫忙為《十二金錢鏢》設計前兩章(只及第二章上半)的武打場面,兼及某些武術常識和江湖門道。嗣後白羽「投桃報李」,為他校正《武林俠蹤》,且竭力推荐,始漸知名。
一九四一年初,鄭證因代表作《鷹爪王》於北平《369畫報》開始連載,轟動一時。鄭氏乃師姚民哀所創「連環格」小說結構之故智,除《續鷹爪王》外,又陸續推出《天南逸叟》、《離魂子母圈》、《女屠戶》、《回頭崖》等故事相連的作品;至於間接與《鷹爪王》有關者,更無可數計。由於他的小說多以描寫幫會組織活動及武功技擊為主,江湖味特濃,乃自成一大家數。直迄一九五○年代初為止,鄭氏一共寫下八十八部長、中、短篇武俠小說;以部頭而言,同行中可謂無出其右。
大陸「解放」後,鄭氏被迫「封劍」,曾在北京作家出版社、通俗文藝出版社擔任助理編輯;一九五九年又因所謂「歷史問題」而被調到河北文化學院工作。他中年喪妻,乏嗣無後;孤身一人,貧病交迫;終於在一九六○年寂寞地死去,享齡六十歲。
一根線上栓著兩隻蚱蜢
由武俠創作上的關係來看,鄭證因與白羽恰似一根線上栓著的兩隻蚱蜢,最初誰也離不開誰──如果沒有鄭氏幫忙做武術指導,白羽寫不出《十二金錢鏢》第二章上半的「江湖味」及「內行」比武場面;也就無從「借力打力」,別闢蹊徑,開創「武打綜藝」新風。如果沒有白羽幫忙修改文字,則鄭氏《武林俠蹤》殆無出頭機會,更遑論其後以《鷹爪王》揚名立萬,成為一代名手了。
但細究起來,畢竟小說技巧及創意是一切作家生命的源頭。試看白羽在沒有鄭證因「助拳」後,《十二金錢鏢》、《武林爭雄記》一樣寫得出色,便明此理。可話說回來,小說文字技巧也是「磨」得出、「練」得成的;至於能夠達到何等境地,則全看作者本身天份、才思而定。據筆者粗淺觀察,鄭證因早年縱有若干武俠「習作」,也是不成氣候,乏人問津;而要等到與白羽「合作」之後,方明白如何寫小說,如何發揮「武藝文學化」的特色……而凡此一切,也有個發展過程。
據鄭證因自述〈我寫《鷹爪王》的動機〉文中透露:「竹心兄(按:指白羽)對國學有深刻的研究,寫作上修辭嚴整;我則學識譾陋,僅於國術深感興趣。更因先伯與外祖父習國術有年,所述武林軼事、江湖中一切特殊的習俗及有關於武林的奇聞軼事較多;與竹心兄消磨長夜時,竹心兄以國學探討為話材,余則備述武林掌故及江湖中習慣以為交換,為竹心兄添了幾部小說的資料……」(詳見北平《369畫報》第卅四卷十八期)
證以鄭氏早期名作《武林俠蹤》經由白羽「校讀」四年後才獲出版(一九四二年天津藝術書店);以及此前他隱姓埋名為白羽捉刀代撰《武林爭雄記》(一九四○年)第十七、十八章和《牧野雄風》(一九四一年)大半部,事後皆為白羽「細加飾潤」等情(參見聯經版《武林爭雄記》所附拙文),即足以說明兩項事實:
(一)至少在一九四一年以前,鄭氏尚非成名作家,更談不上是「武藝泰斗」,不可與白羽相提並論。
(二)鄭氏和白羽「合作」之始,僅只提供江湖雜學;初不明小說技法,尚須追隨白羽磨筆、磨劍。嗣後經數載切磋,再配合本身條件,方能發揮所長,以《鷹爪王》(一九四一年)小說鳴世。
「紙上江湖」與《武術匯宗》
前文所論鄭證因向白羽學習創作技巧,並非筆者不敬;相反地,鄭氏能夠虛心求教,見賢思齊,經千錘百煉而後卓然成家,更令人欽仰!然其「紙上江湖」文武兼修,蒐羅宏富,似非全憑向壁虛造即可自圓其說。那麼,他的「武」師父又是誰呢?
鄭氏本人會武是無疑的。筆者嘗聞已故遜清宗室遺老唐魯孫先生說,民國廿年左右,鄭氏與傅涇波(曾任前燕京大學校長司徒雷登之秘書)兄弟,曾同時拜在「北平國術館」館長許禹生門下學習太極拳;擅使九環大刀,並曾一度公開表演獻藝──此雖孤證,應非無稽。蓋唐魯公為旅台掌故大家,嘗與傅氏兄弟相善,是以知曉。
又白羽《十二金錢鏢》原版弁言中亦提及鄭氏「通武術」,當可為定論。然覆按鄭氏諸作敘幫會、談技擊,多藉萬籟聲《武術匯宗》一書內容發揮想像,這就奇了!
按萬籟聲乃近代武學大師,原名萬長青。少慕武俠,尤好技擊,每以未逢良師為憾。及長考入北京農業大學就讀,先遇少林六合門高手趙鑫洲為之啟蒙,修習外家功夫;繼而又拜「自然門」大俠杜心五為師,盡獲內家真傳。由是遇合不斷,前後共有七師,多為奇人異士。故其青壯之年,即精通武功、劍術,旁涉各種兵刃、暗器及「走江湖」之學;更得杜心五之師「劉神仙」指點,進窺「道功」(修道)秘奧。於焉藝業大成,名振京華!
一九二六年萬氏任教於母校農大,因有感於武術界多秘技自珍,往往失傳;乃發憤著《武術匯宗》一書,於一九二八年首刊於北京《晨報》的「隨筆」專欄。此書絕大部分為萬氏經驗之談,分為上、中、下三篇:
‧上篇縷述中國武術源流、少林拳法及各種基本功練法;著重運勁之理與武功修養。
‧中篇為器械學,詳明十八般武藝、奇門兵器及各類雜技(以暗器為主)之特性與用法;兼析三種輕功練法之優劣,以及「空手入白刃」、點穴、解穴、「推血過宮」手法等等。巨細靡遺,無所不包!
‧下篇由內功、行俠、幫會、保鏢到靜坐、神功、道術,一一分說利害及其可行途徑;並附有跌打損傷治法、藥方、穴道圖、彈弓譜等。
萬氏在《晨報》發表的初稿未見,但其增補出書(並附有近百張萬氏本人練功、亮式照片)後的內容大要,的確有如上述。由此觀之,萬氏武學博大精深,幾乎涵蓋一切國術界已知或未知的「功夫世界」──不但鄭證因《鷹爪王》(一九四一年)描寫幫會、技擊由此大獲裨益;甚而早先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一九三二年)中所述修道、飛昇、天劫、奼女嬰兒、妖魔盜丹(內丹)以及劍仙護法等奇幻構思,亦有可能是由該書第七章「道術研究」(下篇)得到靈感,始大展神威,上天入地!
蓋萬氏為學界中人,並非一般江湖武師可比;其《武術匯宗》亦非小說家言,而是本於所學所知,兼及七大名師平日講述而作。是故此書翔實可信,為世所重;而還珠樓主據其「道」,鄭證因據其「武」,各取所需!也就不難理解了。
《鷹爪王》之來龍去脈
凡研究中國軍事學者及兵法家、武術家皆知,明代名將戚繼光著有《紀效新書》十八卷(周世選本),為練兵備倭之作。其卷十四〈拳經篇〉有一段話,泛論當時若干名家高手之技,值得引述於次:
「至今之溫家七十二行拳、卅六合鎖、廿四棄探馬、八閃翻、十二短,此亦善之善者也。呂紅八下雖剛,未及綿張短打。山東李半天之腿、鷹爪王之拿、千跌張之跌、張伯敬之打、少林寺之棍……皆今之有名者。」
其中所謂「鷹爪王之拿」,指的是精擅鷹爪功的王姓高手(佚名),以擒拿術馳名江湖,人稱「鷹爪王」。此一人物能為戚繼光所推重,自非子虛;惜其一生事蹟淹沒不彰,令人空懷想像。因有白羽、鄭證因先後借來用為小說人物,發揚踔厲!惟兩者安排角色不同,遂大異其趣矣。
──在白羽《武林爭雄記》(一九四○年)中的「鷹爪王」,為綠林豪傑,姓王名奎,字道隆;以精擅外家「鷹爪力」功夫而得名。曾殺官越獄,亡命江湖;此人乃是硬裡配角。
──在鄭證因《鷹爪王》(一九四一年)中的「鷹爪王」,為淮上大俠,姓王名道隆;以精擅「大力金剛手」神功(為「鷹爪力」之極詣)而得名。曾掌「淮陽派」門戶,並率領俠義道英雄大舉掃蕩綠林「鳳尾幫」;此人乃是書主。
惟據鄭氏在〈我寫《鷹爪王》的動機〉一文所述,其《鷹爪王》小說實非人云亦云,而的確寫在白羽之前;只因時運不濟,走了彎路而已。文中說,一九三九年某夜,他與白羽閒聊武林掌故;從形意拳名家郭雲深「半步蹦拳打天下」一直談到鷹爪王之擒拿法及其協助官府撲滅海盜鳳尾幫的行俠事蹟。白羽聽了大感興趣,遂鼓勵他寫《鷹爪王》小說,並共同商討故事結構。可惜天不從人願!「《鷹爪王》連續在津門兩種報紙披露了,全是曇花一現,報紙先後停刊」,只好將它擱置起來。直到一九四一年三月北平《369畫報》邀稿,「鷹爪王才算是得到了歸宿」。
筆者天性疏懶,未能查明當年天津那兩家報紙曾刊載過《鷹爪王》部分故事內容;但可以肯定的是,後來再重新出山的《鷹爪王》,修煉功深,獨樹一幟,已入爐火純青之境。從此,白、鄭二家始各立門戶,分庭抗禮,寫下「武林爭雄」新的一頁。
中篇題材演為長篇鉅構
《鷹爪王》一書共七十三回,約一百五十萬言;篇幅雖極浩大,然故事並不複雜。主要是寫淮上大俠「鷹爪王」王道隆與鳳尾幫結怨,率領淮陽派及西嶽派等俠義道老少英雄,前往分水關「十二連環塢」(鳳尾幫總舵)拜山、比武的一段過程。
就小說的內容性質來看,《鷹爪王》所述者,不過是三個月裡發生的事;而其重點著力處,僅在分水關(雁蕩山腳)到十二連環塢的一段水程,以及進塢後雙方比武較技──前後只有三天光景!無論怎麼說,這都是一個中篇小說的題材;然而鄭證因卻有通天手段,寫成「超長篇」的鉅構。當真令人拍案叫絕,驚奇不置!
此書的故事情節,約略可分為六個部分:
一、從華雲峰(淮陽派鷹爪王門下)與楊鳳梅(西嶽派慈雲庵主門下)因故蒙冤為官府所執,到二人雙雙被鳳尾幫劫走,下落不明──約七萬字;筆觸細膩,引人入勝,可視為「楔子」。
二、從「鷹爪王」聯合西嶽俠尼慈雲庵主護送恩人楊文煥全家脫險,到廣邀俠義道英雄助拳,掃蕩鳳尾幫各地分舵──約廿萬字;寫得慷慨俠烈,義薄雲天!
三、從鳳尾幫派人至淮上清風堡下帖定約邀鬥,到群俠分頭趕至雁蕩山腳分水關前會合──約十八萬字;寫得曲折多姿,氣象萬千!
四、從群俠連番踩探分水關賊巢內佈置,收小龍王江傑,到正式拜山──約卅萬字;寫得波瀾起伏,緊張欲裂!
五、從群俠乘坐飛鷲船隊明闖分水關,到抵達鳳尾幫內三堂總舵──約十五萬字;寫得懸疑離奇,無與倫比!
六、從雙方對壘較技、警訊頻傳,到鳳尾幫內鬨、官軍圍剿──約五十萬字;寫得如火如荼,熱鬧非常。(按:七十回以後已呈敗象,不足觀矣。)
這是何等雄渾的氣勢、酣暢的筆力!何等精心的營造與鋪陳!僅就群俠入分水關後的一段水程為例,江上連番遇伏、搏鬥、火攻、救難,種種鳶飛魚躍,便寫得「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其才思邃密,變化莫測,於此可見。
本書的小說肌理結構,是非常綿密細致的。其中幾乎任何一個環節,彼此皆能呼應;首尾相啣,渾如一體。乍看之下,全書故事呈單一主題(群俠拜山)路線發展,似乎平淡無奇,下筆甚易。其實不然!
緣這部小說從側面勾勒出一幅「江湖眾生相」;在故事進行之中,往往左右開弓,橫生枝節──而這些分歧出的小故事(如小龍王江傑的來歷、鐵笛丐俠與要命金七老的過節等),並非孤立存在,而是與主體有關。所謂「招中套招」是也。
其次,在這個單一故事主題下,鄭證因亦間採複線寫法;但卻很少用「話分兩頭」的老套,而是以一為「主」,一為「從」。當某一特定事件發生後,主、從兩路人馬「殊途同歸」,再掉頭補敘。由於故事情節緊湊,因此這屬於必要交代的「回馬槍」,也就不覺突兀搶眼,而能為讀者接受了。
「武戲文唱」是成功之鑰
細究《鷹爪王》之所以能夠成功,好比是一齣京劇──全本《連環套》外帶開打。它有「坐寨盜馬」的精采唱段、做功;有「天霸拜山」的爽脆念白、噴口;有「盜鉤」的身段、特技;再化虛為實,擴大比武場面──將一幅又一幅的「武藝潑墨畫」、「江湖眾生圖」送達台前。如此多彩多姿,焉有不引人入勝之理!
當然,一齣戲要想演得好,首先得看角色的安排與表現──在小說中即為人物的塑造與描寫。行家皆知,凡是「大武生」出場,即使是演配角,也一樣生色;這是由於「大武生」不但能打、會打,還講究武打藝術與身份氣派。因此舉手投足,渾身是戲!既邊式好看,又有大家風範,在在迸發出力與美的光芒──這就是所謂「武戲文唱」!而《鷹爪王》除了擅演「一打到底」的小武戲外,更多「武戲文唱」的細膩表現;再穿插幫會粗獷豪放的「江湖味」,乃獨樹一幟,形成其特有的小說風格。
惟「武戲文唱」在此書中又有二義:
‧一指其小說人物多種多樣,性格鮮明;不單是個個會打,而且唇槍舌劍,語氣老辣,大有「千斤白口四兩唱」之概。
‧二指其武打藝術虛實並用,變化莫測;實則一招一式,歷歷如繪;虛則筆走龍蛇,潑墨寫意,而有「無動不舞」、翩若驚鴻之致。
正是: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今且依序分述於次。
先論「武戲文唱」之人物;作者頗能掌握住書中主配角色的個性而加以適切發揮,於焉乃使小說人物富於形象化與生命力;彷彿鬚眉畢現,栩栩欲活。如寫:
──「鷹爪王」的恩怨分明,義無反顧;
──「慈雲庵主」的佛心辣手,嫉惡如仇;
──「續命神醫」萬柳堂的老謀深算,面面俱到;
──「天南逸叟」武維揚的梟雄霸才,恩威並施;
──「八步趕蟾」金七老的剛烈火爆,寧折毋彎;
──「燕趙雙俠」藍氏二矮的滑稽突梯,神出鬼沒;
──「鐵笛丐俠」崔平的裝瘋賣傻,遊戲風塵;
──「活報應」上官雲彤的放浪形骸,目無餘子;
──「女屠戶」陸七娘的水性楊花,毒如蛇蠍;
──「斷眉」石老么的陰險狡詐,公報私仇等等。均可謂性格鮮明,躍然紙上。
在上列這些武林人物中,尤以鷹爪王(正)、武維揚(反)及二三風塵怪傑的表現最為突出,值得扼要一談。
對比正反兩派代表人物
‧淮上大俠王道隆是《鷹爪王》一書的首要人物;因精擅「神功鷹爪力」,獨步武林,故外號「鷹爪王」。本書即以王道隆的報恩、復仇為故事主題,則此人在小說中所佔的分量、地位之重,可以想見。
作者寫鷹爪王種種,是由其徒華雲峰失書賈禍說起;藉著一封書信(鷹爪王探知長毛將進犯潼關,勸恩公楊舉人攜家移往淮上清風堡避難)之落款,而首揭其名。但先不道破其來歷,只說信中對髮捻首領李秀成稱之為「忠王」,遂引起官府猜疑;因而華雲峰及楊舉人全家均以涉嫌通匪被捕下獄。
就在華雲峰被押往當地駐屯軍營途中,讀者即透過兩名兵弁之眼,看到「有一個形容古怪的老頭」似乎在和嫌犯打手式。那人「年約六旬以上,瘦得只剩了皮包骨,兩目深陷,頷下一縷銀髯;穿著件四川綢長衫,大黃銅鈕扣,白布高腰襪子;襪口緊束在磕膝蓋下,一雙三鑲綠坐絛福字履,頭戴一頂月白色結子裡的馬蓮坡大草帽,左手提著一個黃色小包袱」。(原書第一回)──這是作者側寫鷹爪王俠蹤初現時的容貌、打扮。但絕口不提其為何許人,預伏一筆。
待等那凶橫已極的提督「吳剝皮」開堂刑訊,在逼問楊舉人如何「通敵謀反」而不果之後,始由華雲峰的供詞:「我師父姓王名道隆,是教武功的師傅。」而一語驚醒夢中人;促使那一直被蒙在鼓裡的楊舉人猛然憶起二十年前曾在旅店中無意救過一個傷重待斃的江湖客,正是「名震大江南北的風塵俠隱鷹爪王」。此人身負絕技,劫富濟貧,行俠仗義;不料結怨綠林,為人暗算,打了他一毒藥暗器。幸得楊舉人延醫施救,方能活命……
值得注意的是,此處乃全篇小說之眼:一則交代了楊、王之間以恩義相「報」的因果關係;二則亦由鷹爪王曾遭人暗算(被鳳尾幫前香主「要命郎中」鮑子威),而為日後「以直報怨」預留張本。在此,江湖人所奉行的第一律「報」──「有恩報恩,有仇報仇」──乃由鄭證因以極經濟的筆墨,巧妙地予以整合了。
不特此也,書中說華、楊等人負屈含冤之事,本易澄清;卻因提督吳剝皮帳下窩藏匪類「斷眉」石老么,亦為鳳尾幫出身。此人作惡多端,曾為鷹爪王掌下游魂;故挾怨公報私仇,乘機煽風點火,擴大事端。由是鷹爪王「有恩難報」,忍無可忍,遂勾起舊恨新仇;而要將兩筆「江湖帳」一併結算,非向鳳尾幫大興問罪之師、討還公道不可!
其實,以鷹爪王的武功之高,要救其恩人全家逃脫虎口本非難事;但因他深明大義,決不願逞一時意氣而致敗壞楊舉人的名節;同時他身為淮陽派掌門人,亦不願因此而落得「殺官造反」的罪名。是故,當武林朋友聞知吳剝皮種種凶殘貪瀆而勸他何不為民除害時,鷹爪王卻說:
「要論吳提督這種行為,我們就該為黎庶除此惡獠。只是楊恩兄正遭他陷害,倘在這時用這非常手段對付他,楊恩兄難脫重嫌。況且他目下統率數萬勁旅,正當用兵剿匪之時;倘或乘機叛變,貽患無窮。楊恩兄是注重名節的讀書人,寧可受些苦痛,也不願作法外的行動……」(見原書第六回)
這是「江湖道義」不能牴觸「社會公義」的明證,否則鷹爪王即枉負「大俠」之名。因此,在華雲峰失書賈禍之後,他示意其徒不得拒捕脫身,以免連累到楊舉人。對於那草菅人命的吳剝皮,他一則夜半飛身入帳,奪帽示警;一則遠赴多隆阿將軍(為吳之頂頭上司)大營,投柬鳴冤,請其平反楊案,並治吳剝皮以應得之罪。至於「斷眉」石老夭本綠林敗類,他就不得不用江湖道上的規矩來解決了。作者寫鷹爪王的恩怨分明,端在於此。
‧「天南逸叟」武維揚是小說中的鳳尾幫幫主,雄才大略,武功卓絕;綠林豪傑對之敬若神明,競相歸附。亡命之徒只一入幫,即受部勒;若違犯幫規壇戒,則立遭慘刑,不稍寬貸。在武維揚的經營、領導之下,鳳尾幫以販私鹽之暴利而養活千百名幫眾;勢力擴及大江南北,官府竟自莫奈其何。顯然,這是書中反派人物的總代表,即使不是「老魔頭」,也相去不遠了。
但此人在小說裡的種種表現,卻是可圈可點。其智慮深遠、狠辣厲害、當機立斷、處事明快,均無人能及;在在合乎其領袖綠林的一代梟雄身份,而決非等閒江湖魔頭可比。
武維揚出場得很晚,直到原書第五十六回才露面;在此之前,作者則通過各種方式(如俠義道方面的談論、鳳尾幫眾香主、舵主奉命下書邀鬥等等),把「天南逸叟」的萬兒、才具不斷宣揚,造成聲勢。及其一出,果然光芒四射,震驚全場,而成為下半部小說的靈魂人物了。
鄭證因寫武維揚正式亮相,是由鷹爪王夜探十二連環塢鳳尾幫總壇說起。當時武維揚召集心腹,密商對敵(俠義道)大計;透露出塢中有一條秘道(除他自己之外,無人知悉),可作為萬一落敗時保存鳳尾幫實力的退路。
──「未慮勝,先防敗」!是其梟雄性格表現之一。
其次,武維揚以「女屠戶」陸七娘縱情聲色、迭犯幫規,致觸怒鷹爪王和西嶽俠尼火焚鳳尾幫分壇,將全幫威名斷送;乃命人先把她從「海底」(花名冊)上除名,再當著群俠面前以叛幫論罪。當時「青鸞堂」香主天罡手閔智欲代為求情,武維揚微笑道:
「陸七娘蒙受本幫祖師慈悲,掌西路十二舵糧餉重責,不思勉力報效,竟敢任意胡為;不僅故犯本幫最重的幫規,更犯江湖大忌。我們若是再容留這種害群之馬,不僅破壞了幫規,也難見江湖同道。(中略)若不早日處治這蕩婦淫娃,倘教她再把那種淫行暴露到踐約赴會的淮陽、西嶽兩派眼底,我武維揚還有何面目與這班俠義道相會?……」(見原書第五十七回)
──凡事從大處著眼,不以私廢公;並剖析利害,內外兼顧,是其梟雄性格之二。
故而隱身一旁的鷹爪王偷窺至此,也為之「心折不已」。
最後,當群俠正式拜山,質問鳳尾幫何以縱容「要命郎中」鮑子威、「斷眉」石老么、「女屠戶」陸七娘等破壞江湖規矩之際,武維揚先是「據理」反駁,曲予護短,一再表明鳳尾幫的立場與尊嚴,說是:「縱有違犯幫規,也須由本幫幫規處治,他人不得越俎代庖!」(見原書第五十九回)繼則開香堂、正幫規,當著群俠之面將有辱幫譽者揪出,一一斥其過而定其罪,好教鳳尾幫全體徒眾和赴會群俠,兩皆心服口服。至此,武維揚對內對外的「統戰」成功,其梟雄性格與表現乃發揮得淋漓盡致矣。
風塵怪傑每多「開頭跳」
中國傳統戲劇裡的武丑又稱「開口跳」;意謂這類丑角不同於一般的武行,他不但能翻、打、撲、跳,而且還要有嘴上功夫──唸白爽脆,抓哏逗趣,乃可獨當一面。而《鷹爪王》書中,便有不少「開頭跳」式風塵怪傑;如燕趙雙俠──「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兄弟,以及「鐵笛丐俠」崔平、「活報應」上官雲彤等,皆屬於遊戲風塵、神出鬼沒、動手又動口的奇人異士。由於他們脾氣古怪,不拘世俗禮法;亦莊亦諧,卻偏好裝瘋賣傻;因而每能在嬉笑怒罵中見真性情,具有充分喜感,遂成為武俠小說裡不可或缺的「冷面笑匠」、「歡樂英雄」!
‧燕趙雙俠藍氏兄弟是一對滑稽突梯的矮老頭;他們武功高強,詼諧風趣,有愛損人,可說是書中埋伏的一支奇兵。此因淮陽派掌門王道隆率領群雄赴會拜山在「明」,而藍氏二矮應邀助拳在「暗」。有道是:「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故而前者一再遭到鳳尾幫能人狙擊,後者卻能奇兵突出,處處還以顏色了。
藍氏二矮每一出場皆裝瘋賣傻,舉手投足即將鳳尾幫眾舵主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確大快人心。更妙的是,二矮行走江湖,各有一頭靈巧已極的黑驢代步。這「大黑」、「二黑」不但四蹄翻飛,追風逐電,而且善體人意,能幫助二矮對敵。書中寫二矮常和黑驢講話,而牠們卻「好像聽得懂似的」。如第卅一回,藍二俠存心跟策馬盯梢的賊黨過不去,就對驢說:「黑兒,這可看你的了!人家(指馬)比你的個頭大,早就瞧不起你。你要含糊了,看我剝你皮熬膠去!」果真那驢猛一打旋,回身便向賊馬衝去;當即搞得對方人仰馬翻,閱者無不拍案叫絕!
在鄭證因筆下,燕趙雙俠與兩頭通靈黑驢是一組小說角色,以是極富形象化,顯得特別突出。其實,關鍵仍在刻劃人物每多對白幽默的妙語,遂能令人如見其面、如聞其聲。像矮金剛藍和遇凶僧金刀羅漢時,所用幾段連諷帶損的「金剛罵羅漢」便極有味;令人莞爾之餘,又覺痛快淋漓!
書中先說金刀羅漢自稱「佛祖」,意欲逞凶;半途被藍和攔住,劈頭一頓臭罵:
「我把你個禿驢!你身為佛門子弟竟敢做這殺人劫財的勾當。你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你說你怎麼死吧?我老頭子雖是好管人間不平事,只是手上沒有血腥氣。再說你又是佛門弟子,素日就是指佛吃飯,賴佛穿衣!現在你還是沾了我佛的光。我看在佛的面上,慈悲慈悲你,教你落個全屍──你趕緊上吊吧!」
繼而金刀羅漢落敗認輸,報出「萬兒」;藍和哈哈一笑,道:「我今夜竟得罪了羅漢爺,我非落輪迴不可了!還得求你這羅漢爺,在如來佛前給我說情;不然我可活不了!」及金刀羅漢一再告饒,他又冷損道:「你別不講理!你是羅漢,我是金剛。請想,我這官職卑小的金剛把佛法無邊的羅漢給打了,我還不該遭雷劈麼?」
最後雙方把話說開,藍和正式教訓凶僧道:
「賊和尚,你不同巧辯了!咱們是賊見賊一哈腰,耍猴的別矇敲鑼的!你是賣什麼的?我們爺倆是幹什麼的?我這人明人不做暗事。你的把柄落在我老頭子手內,你就認晦氣吧!你大約也有個耳聞,我是專吃賊!只要沾了賊字的,我是歷來沒放過他……」(以上三段引文分見原書第卅一、卅二回)
試看這種江湖聲口夠多麼爽脆!其忽張忽弛,端的好看煞人!而類似這樣的「開口跳」更散見全書,不一而足。考燕趙雙俠──「追雲手」藍璧、「矮金剛」藍和來歷,殆由還珠樓主《蜀山劍俠傳》之嵩山二老──「追雲叟」白谷逸、「矮叟」朱梅脫胎而出。這兩組小說人物皆神出鬼沒,好開玩笑;作者常以「矮子」呼之而不名。惟鄭證因筆下的「藍矮子」作張作智,更為可愛。其所以能後出轉精,便得力於語言生動傳神之故。
此外,《鷹爪王》小說中其他幾個風塵怪傑之人物塑造,亦多與《蜀山》有關。如「鐵笛丐俠」崔平狀似瘋顛,玩世不恭,一口一個「我這窮神」如何如何──豈非「怪叫化窮神」凌渾之化身?而「活報應」上官雲彤脾氣古怪,亦正亦邪,全憑喜怒行事,又愛靈慧幼童,顯然有神駝乙休的影子在內。
更「巧」的是,此書故事內容與若干人物造型又直接影響到五十年代台灣武俠小說,其中尤以臥龍生的《風塵俠隱》為最。像後者所描寫的大雪山十二連環峰及雪山派內、外三堂種種構想,幾全由前者的分水關十二連環塢及鳳尾幫內、外三堂建制轉套而來。另如:
──「活報應」上官雲彤及其獨門兵器「離魂子母圈」,即為《風塵俠隱》中瘋俠柳夢台及其「子母鴛鴦圈」所本;
──「八步凌波」胡玉笙即為《風塵俠隱》中「百步凌波」譚玉笙所本;
──「續命神醫」萬柳堂即為《風塵俠隱》中「神醫俠」萬永滄所本;等等皆是。
至於臥龍生另一名著《飛燕驚龍》中的天龍幫及其幫主「海天一叟」李滄瀾,亦無非是脫胎於鳳尾幫及其幫主「天南逸叟」武維揚。彼有「鳳尾」,此有「天龍」;兩相映照,各有佳趣。此又可見《鷹爪王》小說人物魅力之大,餘毋論矣。
「鄭派獨門武學」大觀
鄭證因的武俠小說氣勢雄渾,佈局嚴密,結構完整,筆觸細膩;寫的多是江湖豪客,質樸少文;非但書生、才子罕見,即女人亦罕見。由於其作品具有「陽盛陰衰」的特色,所重全在武功技擊與江湖閱歷,因此可以說是一種武藝文學或剛性文學。(按:七十年代的古龍曾自詡其武俠小說為「剛性文學」,實則遠有未逮。)
在《鷹爪王》一書中,有關武功技擊之描寫,堪稱精到細致,多彩多姿;對於各種拳掌、兵器及軟、硬、輕功,亦能娓娓道來,如數家珍。這固然由於他本人是「練家子」,又旁採萬籟聲《武術匯宗》之說(見前文),始形成其「鄭派獨門武學」;但因過去從未有人(包括平江不肖生)刻意渲染,而鄭氏則傾全力卯上,由是乃為一九五○年代以降港、台兩地武俠作家所宗。今分門別類,摘介於次:
一、掌上功夫──較特殊者有「綿掌」、「混元掌」、「排山掌」、「劈空掌」、「般禪掌」、「大力金剛掌」、「小天星掌力」、「牽緣迴環掌」、「先天八掌」、「龍形八掌」、「雲龍三現掌法」、「三陰絕戶掌」、「金剛指」、「鷹爪力」、「天罡手」、「黑煞手」、「大摔碑手」、「十八羅漢手」、「毒蛇尋穴手」、「五行真力」以及各種大小擒拿法等等。另外,尚有僅聞其名而未一見的「乾元一氣子午神功」,可謂玄之又玄矣。
其中,鄭證因對「錯骨分筋手」、「先天八掌」、「五行真力」以及「三陰絕戶掌」描寫得頗為詳細,頗值得重點引述,聊供談助。
據稱,淮陽派的「七十二式錯骨分筋手」為鷹爪王平生功力所聚。稱得上是武林絕學。施展開來,但見:
「擒、拿、封、閉、拗、沉、吞、吐,聲東擊西,欲虛返實;手、眼、身、法、步、腕、肘、膝、肩,處處見功夫,處處見火候。倏前倏後,忽進忽退……真是動若江河,靜如山嶽。險巧處竟是一羽不能加,蟲蠅不能落;起如鷹隼凌霄,落如沉雷擊地。」(見原書第六回)
至於那「先天八掌」,據云:「是融合內外家拳宗八形八式演出來的。內家含內家八形的貓竄、狗閃、兔滾、鷹翻、松鼠靈、細胸(為鷹的一種)巧、鷂子翻身、金鵰現爪,及外家八式的摟、打、騰、封、踢、彈、掃、掛。從這八形八式裡演出拳招,變化神奇,虛實莫測。」(見原書第六十二回)
所謂「五行真力」,即內家掌法中所用的心、肝、脾、肺、腎之力(按:中醫恆以五臟之性分屬五行演為學說)──「挾這種掌功的,致對手於輕重生死之間,咸由自己運力而定。若發的是肺力,掌到對手的身上就能傷他肺氣。最重為心腎之力,當時能夠置敵人於死地。」(見原書第六十八回)
鄭證因說,施展這種內家五行掌力非有精純的內功造詣不可。發掌時,掌未到而力先至;能夠憑「內家真力」遠隔數尺將人震彈出去;一尺之內能傷及筋骨,甚至當者立斃而表皮毫無損傷。他生怕讀者「認為這種功夫近於妄談」,特別引述了一段盛傳當年的武林軼事;即太極名手「鼻子李」(為楊露蟬徒孫)與八卦門周祥印證武學。大意是李命周閉目端坐,掌心距其頭頂約數寸,喝聲:「起!」周立覺被騰空,如騰雲駕霧;復喝:「落!」周但覺由數丈高處疾墜。其實身未離座,而是全身氣血隨李之掌力起伏如潮──太極門人閱此必曰:此乃失傳已久之「凌空勁」也!
談到「三陰絕戶掌」可就更奇了。據稱:「這種掌力可不是一朝一夕所能練成,得先從鐵砂掌練起;鐵砂掌練成,掌到處擊石如粉,再返回來練綿掌;把綿掌的功夫練到了火候,就是混元一氣劈空掌。這三種武林絕技全夠了火候,然後才能鍛鍊三陰絕戶掌這種獨門的功夫。」可見過程之繁雜,殊非易致。
又說:「這種掌力使出來是一連三手,能夠在五尺之內致人死命。按人身穴道和臟腑的部位,以心、肝、脾、肺、腎五種力量(見前)打五個部位。這是傷中盤最重的地方;有當時斃命,有三日三夜準死,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才送命,有能落一生殘廢,形如癆病鬼。打上盤能夠使人雙目震瞎、兩耳震聾、腦袋震昏。至於立即斃命的是太陽穴、玉枕骨、天突穴。打下盤最輕;皮不傷肉不破,骨斷筋折,終身殘廢。」(以上分見原書第七十一回)
到底這種掌功是真是假,似不必認真追究;但可斷言的是,此一「武林奇學」對後世武俠小說中推陳出新的種種內家陰掌,卻有啟發靈感之功。
二、輕功身法──見之於《鷹爪王》小說的輕功絕技有「草上飛」、「雲裡翻」、「追雲趕月」、「八步趕蟾」、「飛鳥凌波」、「登萍渡水」、「蜉蝣戲水」、「金鯉倒穿波」、「細胸巧翻雲」、「燕青十八翻」、「燕子飛雲縱」、「燕子三抄水」以及「仙人換影」(移形換位)等等。
有趣的是,鄭證因筆下的輕功名目不但遠較白羽為繁,而且其提縱之術更可「一掠四、五丈」,亦比白羽的「一掠三丈」誇張得多。不僅於此,在輕功身法的運用上,鄭氏復以自己的「練家子經驗」,將武林中練功較技常用的「青竹(梅花)樁」、「竹刀八卦樁」、「羅漢束香樁」、「飛刀換掌」、「金磚換掌」乃至「九芒混元球陣」一一加以細表。今只介紹內中最為兇險的九芒球陣,以概其餘。
據書中說,這「九芒混元球陣」(事見第六十七回),裝製得非常巧妙;先用八根巨繩橫空交叉搭住,上綴百餘個銅鈴;再於繩上懸空吊起四個大如西瓜的鐵球。這鐵球外嵌九口三寸長的刀尖子,鋒利異常,即為九芒球。只要盪開任何一個九芒球,便會帶動其他三個;並且因懸繩動盪之故,橫空八繩銅鈴齊震,匯為一片繁響,端的奪人心神,這便形成了所謂「九芒混元球陣」。交手雙方須穿梭在這九芒球互震激盪的有限空間出招較技。由於刀球運轉如飛,銅鈴入耳驚心;局中人稍一失神,便有性命之憂。因而此陣不但可考驗武家的輕功小巧之技,且兼及眼力、定力。其兇險之處,無以倫比!
三、奇門兵器──除江湖常見的「十八般武藝」外,更有奇門兵器「日月雙輪」、「九連鋼環」、「離魂子母圈」、「雙頭銀絲虯龍棒」等,以及能化腐朽為神奇的大竿子!
那日月輪、九連環和離魂子母圈均可鎖拿敵人兵刃,且互震時能發龍吟虎嘯之聲,懾人心神。凡此均為後世武俠小說「兵器譜」上必備之物,固不待言。至於虯龍棒與大竿子之形製用法,一巧一拙,亦值得一提。
據稱:「雙頭銀絲虯龍棒通身長有五尺六寸,兩端全是龍頭,舌信子是兩口利刃的尖子;通體是用千年紫藤和銀絲、頭髮製成,可軟可硬。這種兵刃更與桿棒不同之處,在於龍頭上下有倒鬚鉤;能當桿棒,又可當軟鞭,又能當雙頭槍,又可當棍用,有不同的招術。」(見原書第廿九回)
──閱者試比較白羽《十二金錢鏢》寫「金絲藤蛇棒」之名目、用法,便知鄭派「雙頭銀絲虯龍棒」更加上製法;乃有意以「銀」對「金」、以「龍」對「蛇」,外帶「雙頭」之分別心矣。而白羽寫奇門兵器一向「避重就輕」(虛),與鄭證因「盡展所長」(實)之筆法亦大相逕庭。
說到大竿子,講究的是「千斤不壓梢」,全看腕力運用是否得當。鄭證因謂其訣要,名為「竿子點」,有划、拿、崩、壓、劈、砸、蓋、挑、扎諸字訣。會用的武家能把一桿粗如兒臂、長達丈外的笨重竿杖,使得怒龍飛舞,潑水不透。因事涉專門,五十年來尚未見別的武俠作家「盜用」過,故附記於此。
四、暗器方面──除《武術匯宗》所述各種「雜技」外,另有「子母梭」、「沙門七寶珠」、「金剛燕尾鏢」、「烏雲噴火筒」、「梅花奪命針」、「七星透骨針」、「沒羽無聲神火針」、「蛇頭白羽箭」及「甩手箭」等等。其中子母梭一發兩隻,有虛有實,後發先至,防不勝防;七寶珠鑿有細孔,迎風能發出銳聲,以亂人耳目,聲東擊西;而噴火筒則為火器,固不待言。至於其他的幾種暗器,大抵分為袖箭與甩手箭兩大類,巧妙各有不同。據鄭證因說:
「甩手箭和袖箭尺寸不一樣,打法更不同。袖箭長四寸三分,甩手箭則長七寸二分;袖箭藉箭筒內軋下去的彈簧之力把箭卡住,打時用拇指撥箭筒口旁的卡簧,箭即崩出,仗手法眼力取準。甩手箭全憑指力、腕力;打時用拇指、食指捏箭尾從懷中甩出;五年的純功夫在三丈內見準,有特殊功夫的不在此例。」(見原書第六十三回)
這是鄭氏深諳此道的內行話,決非杜撰;而所云屬於袖箭類的「梅花奪命針」、「沒羽無聲神火針」及「蛇頭白羽箭」之種種,卻是出於想像的物事了。
‧「蛇頭白羽箭」──據稱:「這是雪山二醜的獨門暗器,箭鏟比平常的袖箭稍巨,內裡中空;箭尖下邊橫嵌著兩只鋼針,全裝有纖巧的卡簧。箭尖不撞動,這兩根鋼針總是潛藏在箭鏟裡;只要箭一射中人的身體,兩根鋼針便即崩出來,左右向肉裡橫穿過去;再想起下這枝箭,除非是把這箭傷的創口割下一塊肉來。」(見原書第六回)
‧「梅花奪命針」──據稱:「這種暗器跟袖箭筒子一樣,但口門卻是梅花形的五孔,內藏五枝三稜透骨針。打出時是奔敵人上、中、下三盤跟左右兩面;躲得了上,躲不了下;閃得開左,閃不開右。打鏢有『迎門三不過』,已經算是最厲害的手法;可是用『鐵板橋』的小巧功夫,依然能避過。唯獨這種梅花奪命針,只要在兩丈以內就逃不開……」(見原書第六回)
‧「沒羽無聲神火針」──據稱為滇邊通靈觀主、火道人崔鏡虛所創。這種火藥暗器:「一筒可連打三隻,針形奇特;只有半寸長的鋼針,卻有倒鬚鉤,一旦打中了就無法再起下來。鋼針的後尾,係由猛烈火藥製成的箭身,形如一排犬牙,能夠穿行風力不受阻礙……」(見原著第卅四回)
由神火「針」的形狀來看,顯然是鄭證因信口開河,胡說八道。但火道人崔鏡虛的「故事」卻直接影響到五十年代的武俠作家。如司馬翎成名作《關洛風雲錄》(即劍神前傳)中,以火器獨步天下的「火狐崔偉」便脫胎於此。
另外,鄭證因小說中亦曾詳談金針過穴之法。在原書第七回和廿回裡,藉著「續命神醫」萬柳堂為人治病,作者表現了他那豐富的中醫常識與學問;從人身脈絡如何分佈、運行,如何認穴、下針,均有詳盡而寫實的描述。其所據者為晉代王叔和之《脈經》;與不肖生《近代俠義英雄傳》寫「神針黃」之金針過穴法互有異同,可資比較。
「武藝文學化」之妙
「武藝」一門,本重實用價值;然其既名曰「藝」,自亦具有審美價值,可供人觀賞,以娛耳目。在中國歷史上,「武藝」做為一種表演藝術,最著名的例子當無過於盛唐公孫大娘之劍舞。「草聖」張旭自謂嘗觀公孫大娘舞西河劍器而得其神,書法大進,即可知其技於一斑。「詩聖」杜甫是第一個將真人真事的「武藝」予以詩化的大家;其〈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一詩並序,曾撫今思昔,盛讚公孫之藝「獨出冠時」,一人而已。乃賦詩狀其聲色:
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耀如羿射九日落,矯如群帝驂龍翔;來如雷霆收震怒,罷如江海凝清光……
杜詩中連用四個「如」字,用以比擬公孫劍舞「藝術形象」所具剛、柔、動、靜之美,乃開「武藝文學化」之先河。(按:此前魏曹植詠俠詩〈白馬篇〉不可相提並論。)
惟用之於小說者,首推白羽《十二金錢鏢》。白羽本技擊門外漢,仗著一部《武術匯宗》,化實為虛,捨短用長,益以文學巧思;遂藉詩化的語句及武術招式,別創
「武打綜藝」新風。鄭證因得此啟發,兼又深明拳經口訣與實戰效應;乃更上層樓,將「武藝文學化」的描寫推向另一個高峰。如前舉鷹爪王施展「七十二式錯骨分筋手」,便為顯例。
有人認為,詩化的招式名稱或為「花拳繡腿」一派,或多出於作者意構。筆者早年亦持此說,惟經細閱萬籟聲《武術匯宗》一書,乃知並不盡然。據萬氏的說法,少林原分五大派(峨嵋、武當、嵩山、福建、廣東),其下各分各家、門;「而戲劇上之武術家係少林支派,屬花拳門」。但該書不談花拳門,講究真正技擊之道;其所舉出的實用招式而兼具詩化名稱者,不勝枚舉。
如少林派韋陀門之六合拳有「烏龍探海」、「白鶴亮翅」、「燕子掠水」、「三環套月」、「恨地無環」、「鷂子翻身」等招,皆附萬氏本人亮式照片為證。而著稱於世的太極拳亦有「手揮琵琶」、「玉女穿梭」、「抱虎歸山」、「野馬分鬃」、「金雞獨立」等富於詩意而形象化的招式。另如八仙劍法之「撥草尋蛇」、「推窗望月」、「丹鳳朝陽」、「杏花春雨」、「倒洒金錢」、「飛龍引鳳」等等,均以成語作為招式名稱,萬氏亦親自示範,拍照存證。由是乃知白、鄭二家招不虛發;而鄭氏更鋪張揚厲,蔚為大觀!
在《鷹爪王》小說中,大小總有數十餘戰,皆力求表現出「武藝」文學陽剛之美。在此僅摘介「續命神醫」萬柳堂以地煞潛龍劍門鬥「黑煞手」方沖的大竿子一折,以見其虛實並用之妙。
這時黑煞手方沖眼已移動;續命神醫萬柳堂也將劍招展開,右手駢食、中二指,拇指、無名指、小指緊扣掌心,成劍訣式;左手倒提地煞潛龍劍往懷中一圈。右手劍訣抬到眉際,右足往上一提,成「金雞獨立」式;跟著往下一塌腰,懸著的右足先微一沾地,隨一長身,右足向左踢出。劍換到右手,左手掐劍訣;一領劍,從左到右,劍光向下翻了一個圓周。劍從頭上翻到左肩,劍尖向下一塌式,「虹霞貫日」!只這一開招,就與眾不同。(中略)萬柳堂劍神合一,把招術施展開,點、崩、截、挑、刺、扎!劍身上的青光如飛電流星;身形、劍式夭矯若游龍。進招時,如迅雷下擊;抽身時,如驚鴻一瞥;靜如山岳,動若江河!(見原書第六十三回)
以上這段引文,前半完全寫實,歷歷如繪,令人宛若目見;而後半則以浪漫筆調作「武藝潑墨畫」,其意象豐贍,神完氣足,不愧為武俠說部「技擊之雄」!
幫會組織「七實三虛」
前述「武戲文唱」的人物做表、技擊功法與武打藝術,固為《鷹爪王》小說成功的要素;但如僅止於此,尚不能謂其自成一大家數。蓋文筆高妙之武俠作家(如白羽)亦可別出心裁,獲致同樣或更高的藝術成就。那麼,鄭氏還有何出奇制勝的「獨得之秘」呢?
筆者認為,《鷹爪王》與一般「舊派」武俠小說之間最大的分野,乃是它通篇所散發出的「江湖味」,及其刻意描繪的幫會組織生態──它既不同於平江不肖生筆下的「江湖傳奇」,亦不同於姚民哀揭露的「黨會實錄」。它採取的是江湖人物、武功技擊與幫會活動「三結合」的寫法;而又真真假假,虛實莫測,作張作智,繪聲繪影!由是鄭證因乃戛戛獨絕於當世,成為一代「幫會技擊派」宗師。
誠然,鄭證因熟諳江湖門道、規矩,通曉幫會組織、戒律,或與他世居天津西沽龍蛇混雜之地,從小耳濡目染有關(如張贛生氏所說)。但孰不聞:「十年可中一秀才,十年難學一江湖!」除非他本人「在幫」,否則斷難做到如數家珍地步。可惜這方面的資料概付闕如,無可查證。惟萬籟聲《武術匯宗》恰恰有一節論「鏢師與江湖」,詳細解說青、紅幫的幫規、戒律、組織、禁忌及唇典(隱語)等等;用意乃在提供出外旅行者參考,以防吃虧上當。覆按鄭證因在《鷹爪王》中演敘種種,大抵與《武術匯宗》所述相合;但亦別出意構,另有補充與發揮。其詭秘處,令人咋舌!
總的來說,鄭氏寫幫會活動,基本上是用「七實三虛」的手法──即七分真實、三分虛構。凡寫開香堂、擺香陣乃至江湖唇典,殆無一不真,斑斑可考;而寫幫會組織則真中有假、假中有真,將青、紅幫「一鍋炒」!這方面大有講究,不可不略加解說。
蓋青、紅幫的組織體系原本有異,幫規戒律亦有所不同;而鄭氏則將青幫(又名清幫)之三堂六部與紅幫(為洪門末流)之內、外八堂建制打散,重新捏合成「鳳尾幫內、外三堂」。其所謂「鳳尾」者,乃取義於洪門「龍頭鳳尾」之說,源自天、地、人「三法連演」的末種暗號手示。由於昔日紅幫良莠不齊,多為販賣私鹽、殺人越貨者,故鄭氏遂以鳳尾幫(鹽梟之最)來影射紅幫;又以青幫十大幫規來部勒鳳尾幫眾。於焉此一「青、紅幫混合體」,乃總領天下綠林同源,隱然為江湖黑道魁首。
書中建構的鳳尾幫總壇設在十二連環塢,當家人為龍頭幫主,下設內、外三堂。前者(內)執掌「天鳳」、「青鸞」、「金雕」三堂旗令,為全幫領導核心;後者(外)包括「執」、「禮」、「刑」三堂,辦理一切庶務與日常行政工作。各堂分由一名香主統轄,職司各有不同。另設一「福壽堂」,有如元老會或顧委會,皆為早年曾對本幫有過重大貢獻的退隱香主們所組成;惟位尊而無權,聊備「養老」而已。
在總壇水域範圍之內,統稱「總舵」,亦由一名香主指揮;下轄護壇十二舵及巡江十二舵。舵設舵主,擔負保衛總壇之安全與警戒工作。總舵香主須受三堂香主節制,外三堂香主復受內三堂香主領導;而內三堂香主則向龍頭幫主負責。如此層層節制,宛然為一小國政治之縮影。至於鳳尾幫水旱兩路分壇、分舵遍佈大江南北,集數千幫眾及數百船隊,外加伏樁暗卡無數。這是何等龐大的組織規模!
不特此也,鄭證因寫鳳尾幫的十大幫規、護壇六戒,紀律嚴明,犯者不貸;寫開香堂的規矩法度,肅穆氣派;乃至寫擺香陣(表身分、傳信息)的多種多樣,皆有根有據,決非向壁虛構、無中生有。而穿插在幫會活動中的若干江湖門道,亦頗多可述者,值得有心人參考研究。
綠林黑道之五花八門
首先,在鄭氏筆下的綠林人物,彼此之間自有其一套「不足與外人道」的秘密社會語言。此即所謂「江湖唇典」或「切口」,俗稱「黑話」。凡閱其小說者,最先被吸引住的就是這些饒有趣味的隱語;泰半為了好奇而要追下去看,這便墮入其彀中矣。姑舉數例以證:
──「踏青子,斬盤帶推包」(江湖唇典是說串茶館,看相帶治病」)
──「馬前點,餵暗青子!」(江湖唇典是說,趕快放暗器。)
──「併肩子唸短吧!雲棚上,樑子孫粘上啦!」(江湖唇典是說,大夥別說話,屋頂有仇人伏著啦!)
──「捏斑扎手,風緊扯活!」(江湖唇典是說,尼姑厲害,情勢緊急快逃命吧!)
另如:「翅子頂羅」(官帽子)、「鷹爪孫」(衙役捕快)、「托線孫」(保鏢人)、「海砂子」(海鹽)、「海底」(幫規戒律及花名冊)、「火窯」(店房)、「亮盤」(現身)、「點子」(對象)、「萬兒」(字號)以及「金、批、彩、卦、風、火、雀、要」(八大江湖,因指涉繁雜,從略)等等。鄭氏將這些「切口」術語溶入小說對白中,便格外顯得有味道、有精神了!
復次,書中亦提到某些特殊的黑道行徑;如「綠林箭」、「飛鴿傳書」、「青蚨傳信」、「量天尺──天鵝下蛋」及盜取「紫河車」等等,泰半為後起武俠作家所取法,用以增添小說的趣味性。
據稱,那「綠林箭」乃是黑道上的信物,例附一份柬帖,不至危急時不發;接箭帖者不論交情深淺、親疏遠近,全得火速趕往馳援;否則即是「壞了江湖規矩」,而為同道所不齒,無法見容於綠林。
所謂「青蚨傳信」,係指在黑夜中發出兩枚青銅錢在空中互撞,作報信之用。而「飛鴿傳書」與盜取「紫河車」(胎兒),在一般武俠小說裡屢見不鮮,無須解說。此處只單表「量天尺──天鵝下蛋」妙法,以資談助。
事見原書第廿七回,綠林巨盜秦中三鳥為暗偷江南眾鏢客所保的一箱紅貨,乃採用此術作案。先是設法混進屋中看準了下手落腳之處,「假作伸懶腰,把雙臂一張,橫豎的一比劃,即能把屋裡的尺寸較了去」;此即所謂「量天尺」。繼則夜間上屋頂,測好方位正式作案,則用「天鵝下蛋」法入窯:
──「先把上面的瓦揭下兩排八塊,用一支四寸長鬃將灰土全掃到一處;再把頂磚揭起,用一只小鋸條把房上的木條鋸斷一截。那鋸口是兩端相對的斜碴;把這木條子拿下來,立刻成了一個一尺五寸長、一尺寬的洞穴……」
至此,竊賊施展「卸骨縮形法」,即可如天鵝從天而降,入屋「下蛋」矣。凡此種種,疑幻疑真;閱者試比較通俗本《七俠五義》第八十一回寫黑妖狐智化盜御冠,便知兩者繁簡有別,以及內、外行之分了。
此外,因鄭氏見多識廣,閱歷豐富,筆下亦喜賣弄機關、陣法之學。《鷹爪王》中曾有多處描寫黑白兩道的特別防禦設施,包括奇門遁甲及九宮八卦迷方陣等。由於事涉術數,講究五行生剋變化,玄奧難解,不易說明個中妙詣。惟在原書第十七回裡所敘淮上清風堡(即淮陽派根本重地)的護莊竹柵一折,卻有極具巧思的寫實筆墨,可供賞析。
這座圍子用極粗的毛竹埋入地下,高有一丈四五;全是四寸的檔子,用手指粗的鋼絲繫著。上面竹梢卻削成極尖的籤子,竹柵外是護莊河。(中略)這樣一來,若要想進竹柵,想愣往竹柵裡竄,不論你多好的輕功,也施展不開。因腳底下(尺寸之地)用不上力;想身軀不挨竹柵進去,絕辦不到!勢必要用猱之法……而柵上卻用串地錦的法子結成綠絲繩網,在竹桿上繃著;每隔二尺有四個銅鈴連在絲網上,也塗著綠色。那銅鈴被絲繩繃住,有筆管細二寸長的鋼絲弓子,伸縮力很大。平時無論有多大的風,銅鈴繃著絕不響。另在竹柵外側,每隔半尺就有一個三寸綠絲繩拴的倒鬚鉤,高低錯落,全貼著柵牆的竹竿子;既跟竹子一色,又極纖巧。莫說夜晚,就連白天也不易看出來。只要你往竹柵上略一貼近,任憑你手腳怎樣靈敏,也得被倒鬚鉤掛上。只須扯動一個倒鬚鉤,八個銅鈴就會嘩啦嘩啦直響。
這真是具體而微的防盜裝置描述了!半世紀以來,沒有第二個「老江湖」能夠踵武其說,敷陳故事。此無怪鄭證因在與白羽分道揚鑣後,得以盡展所學,獨步江湖。豈偶然哉!
總之,《鷹爪王》這部武俠鉅構除了缺乏紅粉佳人柔情滋潤,以及在心理描寫上筆力稍弱外,殆已臻剛性文學之極致。我們從它那「紙上江湖」的縮影中,看到的是正邪大對決、幫會大熔爐與技擊大競賽!而貫穿其間的精神、命意則可歸納為三:
一、在題旨方面──肯定法治尊嚴。鄭派小說中的俠義英雄及綠林豪傑均以「不犯禁」為原則;即令鳳尾幫號令大江南北,勢力浩大,亦決不願與官府正面為敵。但畢竟該幫販私鹽、攫暴利而破壞了國家鹽政,終遭官兵圍剿,全幫覆沒。
二、在思想方面──強調宿命論,而以佛家的慈悲之旨、儒家的人道精神貫穿全書。如鄭派小說中的黑、白兩道均不主張妄事殺戮,正所謂「得饒人處且饒人」!而《鷹爪王》通篇再三提到「武林劫運」將至,群俠拜山赴會雖盡量自我克制,卻仍不免浴血一戰;即可見此書宿命主義色彩之濃厚,是前後一致的。(按:此顯係深受還珠樓主影響。)
三、在人生觀方面──鄭派小說中的江湖人物並不迴避最現實的經濟問題。如白道淮陽派在淮上清風堡綠竹塘建立聯莊十一村,設鄉公所,守望相助,躬耕自食。而黑道鳳尾幫則開闢鹽田、建立鹽倉,以販賣私鹽養活數千幫眾,自給自足;決非坐地分贓、販毒賣淫的下五門盜賊可比。至於一般武夫,或保鏢,或幫人看家護院,或設場教武授徒,均各有其「合理化解釋」的經濟來源。這是一般武俠小說所闕如而最為人詬病之處,殊堪反思!
結論:武俠「不犯禁」辯
最後,再談談關於武俠犯不犯禁的問題。青年學者龔鵬程在其所撰〈論清代的俠義小說〉一文中,曾屢屢點名謂筆者前作〈近代中國武俠小說名著大系總編序〉立論不當;且舉《鷹爪王》第七十二回寫淮上大俠王道隆「叩謝大人天恩」之語,及鐵蓑道人「表演威震天下的雷音劍法給幫帶、官兵觀賞」等情,反詰說:「這跟清代俠義小說又有什麼區別?」
謬矣!此中區別甚大。惜龔君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且抱咫尺之義,讀書又不求甚解,或恐自誤誤人。乃不得不就其質疑之論點駁正一二,以求教於海內高明。
‧其一,韓非子〈五蠹篇〉所謂:「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乃係先秦法家為儒、俠兩者所羅織的罪名,目的在於鞏固政權。故漢太史公司馬遷不以為然,特為游俠立傳,以表彰其美其德,且謂「學士多稱於世云」。
《水滸傳》肯定「亂自上生」,主張「替天行道」;是因北宋末世權奸亂政,以致內憂外患,民不聊生。故草澤英雄被「逼上梁山」,殺官造反,率眾起義,將「為民請命」的古游俠精神發揮至極!然清代俠義小說則收起「替天行道」的旗號,而變質為「俠以武執法」(借張贛生語);為官府效力,做朝廷鷹犬,引以為榮──此與「不矜其能,羞伐其德」的游俠行為恰恰相反!這不是「俠道精神之中衰與扭曲」又是什麼?
‧其二,宏觀我國通俗文學之發展,其間固有因襲、模仿的創作經驗法則及程式、套子流傳於世;然一時代有一時代之文學取向,亦為客觀事實。這是由於社會變遷,時轉勢易所致;非有創新、突破即不能通達民心。惟其變以「漸」不以「驟」,亦難於無中生有。
故民國以來的武俠小說在先天上雖多少會受到「母胎」──清代俠義、公案小說影響,卻非一成不變;只是變異之跡不在文體外在形式,而在於精神、命意及題材內容。
就管見所及,民國早期較知名的武俠小說除張杰鑫《三俠劍》是由其弟子蔣軫庭整理、補苴「說書底本」刊行,而借公案小說之屍以還魂者外,絕大多數皆與官府(尤指清官)劃清界限。即令是趙煥亭《奇俠精忠傳》寫楊遇春中武舉而投軍,亦非賣身於公門之爪牙。蓋楊氏乃真實歷史人物,為清初名將。其掃平苗亂及白蓮教亂,以軍功擢升至陜甘總督,封昭勇侯,清史斑斑可考──奈何龔君束書不觀(料亦未曾讀過《奇俠精忠傳》),竟妄斷其「為清朝大僚奔走盡忠」!難道要趙煥亭竄改歷史,把楊遇春寫成「梁山好漢」不成?退一萬步說,楊遇春報國不當,有違「替天行道」俠客之義;但其行止亦未如魯迅所謂「終必為一大僚隸卒,供使令奔走以為寵榮」。如何能與清代俠義、公案小說相提並論!
‧其三、鄭證因《鷹爪王》終場寫王道隆見清軍動用火槍營,大舉圍剿鳳尾幫,被迫說出「叩謝大人天恩」的話,並非討好而是面對現實的無奈。書中下文緊接著寫道:「官家是不客氣的,禮節最重;言語一個失當,關係著全局……」這表示什麼?「人在矮簷下,不得不低頭」!明眼人一望即知,鷹爪王是有家有業的一派掌門,為了顧全大局──保護他所率領的一班同門師友及俠義道英雄,不教官軍誤認為「匪類」;他只能消極地「不犯禁」,豈能逞強動武、授人以柄?
蘇東坡〈留侯論〉有云:「古之所謂豪傑之士,必有過人之節……天下有大勇者,卒然臨之而不驚,無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挾持者甚大,而其志甚遠也。」鷹爪王是大俠,不是「匹夫」!叩一個頭與保全師友清白,孰輕孰重?況其一生未曾邀功領賞,從不屑做公門高級捕快(如黃天霸輩),也不是什麼「御前帶刀侍衛」(如展昭輩)!他只是在王法不及的江湖上、武林中「替天行道」──龔君反問:「這跟清代俠義小說又有什麼區別?」閱此不禁失笑。噫!難道這也算是為人不齒的官府「狗腿子」、「鷹爪孫」?至於說鐵蓑道人在官兵面前表演雷音劍法,這是清軍幫帶久慕其名,一再以禮相求「開開眼界」,而非老道主動「獻媚」!龔君連這點分際也看不懂,即斷章取義,亂扣帽子!何以治學、論劍乎?
孟子曰:「予豈好辯哉!予不得已也。」堪嘆世間多少狂生,好為人師!每有一得之愚,即竊竊自喜,看輕天下士。侈談中國武術發展者,除弓箭外,何不知《漢書‧藝文誌》即揭載「劍道三十八篇」與「手搏六篇」?何不知魏文帝曹丕〈典論自敘〉稱其少時既善騎射,亦精雙戟(短兵);而奮威將軍鄧展則能「空手入白刃」?至若唐公孫大娘以「劍神」著稱於世,更毋論矣。故凡夸夸其談入宋始「為表演」而改長兵為短兵者,皆昧於史實,欺弄不學!予何言哉?付之一笑可也。
──寫於一九九三年十月三易稿始定
(资料来源:中华武侠文学网http://www.knight.tku.edu.tw/index.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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