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我行
我读任我行的故事,很自然地把这位武林高手与三国时的乱世枭雄曹操联系起来。
任我行确实与曹操有相像之处。
第一,任我行谈吐豪迈,不拘小节,专横骄傲,处事不合常理,与曹操的性格特征相似。
第二,任我行与曹操都极有心机,识见非凡,谋略颇高,只讲目的而不择手段,比如任我行骗令狐冲代他坐牢两个月,又比如设计害东方不败,都与奸诈的曹操酷肖。
第三,任我行被东方不败囚禁在西湖地牢十二年,受尽种种折磨,都不气馁,居然练成了绝世武功“吸星大法”,这也与曹操起兵后屡次失利而重整旗鼓的雄心壮志相合。
第四,曹操打天下时礼贤下士,求才若渴,一旦功成名就,便诛杀功臣荀彧、荀攸;而任我行一方面反对小人吹捧,另一方面又落入谀词的包围之中。这种不能免俗的下场,曹操与任我行可谓形似神合。
一个是历史人物,一个是文学人物,但从性格上去探究,我们可以找到他们性格相似的思想根源。
任我行是个快意恩仇、杀人如麻的男子汉,他的城府与谋略均高于武功,透过这些表层的特征,可以知道任我行是个有野心的人,他想独霸武林、扬名青史,在本质上与曹操一统天下、建功立业的抱负是一致的。
他们都不甘寂寞,不甘虚度人生,为了求取功利可以表现出惊人的忍耐力,可以使用种种为正人君子所不齿的手段。他们一方面显示英武的气概、过人的急智和临危不惧的风度,另一方面又表现出凶残、狠毒、阴险与唯我独尊的某些独裁者的性格特征。
尽管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把曹操塑造成大白脸,但曹操毕竟是个了不起的英雄,他能够在军阀混战中以弱胜强,统一北方,发展文化,这些都是不可磨灭的历史贡献。任我行的某些性格特征惹人反感,但读完《笑傲江湖》,读者也会和令狐冲一样承认他是一位罕见的大豪杰。任我行在处事上,确有超越常人气度的可贵之处,比如他认为自己生平最可佩服的三个半人中,第一位就是把他关在西湖黑牢中的对手东方不败。这一点也与曹操极相似,曹操在“煮酒论英雄”中就称赞过刘备是英雄,又发出了“生子当如孙仲谋”的感慨;可见他们都有深远的目光与宽宏的胸怀。
没有这些过人之处, 曹操与任我行也就称不上是一代枭雄了。
东方不败
只要不是一个同性恋者,对东方不败的嗲声嗲气的神态以及关在绣房中学做女人的种种表现,不能不持反感的态度。
东方不败是靠阴谋代任我行当上魔教教主的。他原来只是任我行手下的小头目,后来被任我行一手提拔起来。东方不败利用任我行专心苦研“吸星大法”,乘机发动政变,把任我行关入黑牢,于是自己当上了教主。
照理来说,东方不败应该吸取任我行的教训,但人类的思想感情并不能完全纳入理智的轨道。他夺取权力之后又对权力失去兴趣,步任我行后尘,对《葵花宝典》着了迷。要学习《葵花宝典》中神奇的武功,首先要“挥剑自宫”,男人变成女人。由于这种性变态,东方不败不仅羡慕当一个女人的种种好处,还迷上了杨莲亭这样一个弄权的小人,于是东方不败终于败得一塌糊涂。
任我行、东方不败的命运,似乎都在昭示一个道理:对武功入迷会毁了一个人。这似乎不可思议,其实正与金庸写武侠小说的宗旨相合。金庸推崇的是侠义而不是武功。如果真正练成了绝世武功而不讲侠义之道,当然称不上是义薄云天的大侠。
东方不败的悲剧比任我行更有典型性。他与杨莲亭的缠绵关系,在点像历史上皇帝对太监的倚重。宦官弄权造成的政治悲剧,可从《笑傲江湖》中领略到。东方不败不理武林中事,任杨莲亭在外胡作非为。与东方不败有生死交情的童百熊,最后惨死在东方不败手中,倒像历史上的忠臣义士被昏君无情处死一样令人悲愤。由此可见,金庸写武侠小说并非只是供读者消遣,如果细细探究,武林中的故事原来也寓含值得鉴的历史教训。
东方不败是个可悲的艺术典型,但他身上也表现出许多不同凡响之处。比如他当对擒住任我行,并没有一剑斩了这个可怕的对手,而是把他囚禁起来,又让江南四友给他送水送饭,这或许是他想慢慢折磨任我行;但东方不败对任我行的女儿任盈盈始终不错,他没有斩草除根。我想他一方面对除掉任我行一事毕竟有点内疚,另一方面他又时时羡慕做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的幸福。还有东方不败与任我行等四人交手之际,也显出他的大家风范。他本来足以战胜四大高手,只因为有同性恋的怪癖,杨莲亭受伤让他分心,以致落败。东方不败与其说输在任我行手中,不如说死在杨莲亭手中更恰当。但可怜的东方不败临死前还在为“宠男”求情,这个武林中同性恋故事读得人又恶心又叹息。
向问天
东方不败曾对向问天说:“日月神教之中,除了任我行和我东方不败之外,要算你是个人才了。”此论把向问天列为日月神教的第三号人物。
如以武功而言,这排列也算妥切,但如从一个人的人品以及各方面来衡量,向问天其实还在任我行与东方不败之上。
应该承认,日月神教的三位主角确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都是武功特高、性格倨傲、又具谋略的一流人物,尤其在只求目的而不择手段这一点上,更是如出一辙;但比较而言,向问天是个可交的人物。
向问天在魔教中与曲洋并列,他自然比不上曲洋脱俗。他自称“天王老子”,性格凶悍不驯,但究其思想境界,向问天又对名利看得比较淡薄。他几次出手相救令狐冲,只因为这个年轻后生仗义,够朋友。他后来与令狐冲结为兄弟,情同手足,他劝令狐冲当日月神教教主,令狐冲不允,向问天发表了一席高见:“名门正派中也有邪恶之辈,魔教邪派中也不乏好人善者。你一旦当上教主,只要对内整顿,也可让邪教转化为正教。”
这种思想境界自然是东方不败、任我行所没有达到的。
金庸写向问天出场极有气势。他是一个白衣老者,容貌清癯,颏下疏疏朗朗一丛花白长须,纵然双手之间系着一根铁链,依然手持酒杯,开怀豪饮。他出手如风,功夫好俊,谈吐爽朗恣肆,像个粗人,其实应变能力极强,比如正邪两派人物追杀向问天与令狐冲,向问天故意说自己中了飞锥,似乎身受重伤,急得令狐冲大惊失色,待追兵逼近,向问天随手使出“满天花雨”的暗器,将敌手全部杀尽。从中可见此人的狡诈与老谋深算。
向问天神力惊人,但不是勇而无谋之辈。我以为他有一点像明末农民领袖张献忠,只是他的野心没有张献忠大。《笑傲江湖》收尾时,向问天收敛了霸气,谈吐文雅了许多,似乎真的已经改邪归正,其实从艺术典型而言,后期的向问天反而失去了光彩与特色。
金庸写向问天,处处与令狐冲对比。令狐冲也是疏狂豪爽之辈,但其一言一行决不违反做人原则,宁可玉碎,也不使用任何卑鄙的手段;向问天则完全不同。由此写出两人思想境界之高低。在某种意义上说,威风凛凛、武艺惊人的向问天只能是令狐冲的一个配角。这便是“武”与“侠”之间的最大差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