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艺术
睡眠艺术
艺术是有限的,非艺术是无限的,和艺术是无限的,非艺术是有限的。这句从表面看似颠扑不破,但又好似矛盾重重的理论最近被一帮行为怪异的所谓流浪艺术家带到蛾窟这个地方。流浪艺术家们说,这是一种古老的争论,据他们了解,几百年,甚至有几千年以来这种争论都未曾有停止过,在许多的领域里莫不如是。因此他们相信,艺术和任何领域都是相通的。还有,有关于这种理论的起源,比许多物种的起源都还要早,这也是无须佐证的。而他们现在正在做的,也无非是想找到一个正确的答案,和能够证明的事实。有一个人告诉我,他说,这种成就将不亚于任何发现,它很有可能是人类社会有史以来最具冲击力的一次文化革新,而佐证的过程,将带来这次成就。而且,他说,通过这种辨证,一个人很容易从自己的良知和品质中找到缺失。但这一点曾使我疑惑,当我在了解整个艺术的真谛之后,我相信我不需要它。
这帮人两个月前就来到这里,每天在一个大布篷子里神神秘秘地表演各种怪异的节目,像狮子与两个人对视三小时而不眨眼,黄瓜说话,屋内下雨,和离奇的自言自语,以及古怪地睡眠,等等。而且他们的穿着脱俗,不像我所知的任何民族,只有在语言上我们基本是相通的,但他们几乎从不和本族人以外的人说话。我同其中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聊过,他很吃力地告诉我,他的名字叫依鹿。他在说我们的话时有股生涩的味道,不够纯正。但人们最感到迷惑不解的还是,他们演绎的那些节目究竟是怎样练成的。抑或说,人人都想知道这种像魔术一样诡异地节目的底细,甚至超过了想要了解这些流浪艺术家们本身的欲望。
这些人称自己是艺术家,从他们的表现可以认为,他们认定自己具有流浪和创造的气质。不过这种气质令我觉得很可疑,这使我产生他们到蛾窟动机不纯的想法,进而产生出更大地好奇,因此迫切地想知道他们背后的秘密。虽然我亦是个奇怪的人,不过我并不想模仿他们。因为我知道,有时候,每一次深沉带来的思考,都有可能造成意外,而这种意外,说不好就是灾难。还有,我也同是到蛾窟旅游的游客,犯不着为了一群素不相识且萍水相逢的人作出任何不值得的牺牲,即便是为了窥得我想要知道的隐密,也大可不必。二十世纪的达达主义者们认为,他们的精神追求之所以有意义,是在于他们反对一切固有的模式,而在他们看来,这种意义是一种正确的理论。在我看来,这群行为古怪的人做得太过火,不像艺术家,倒像煽动者,像邪教了。不过也说不好,也许他们真像那群曾经流浪在巴黎和苏黎世的落魄者们一样,是在解释或创造一种著名理论呢。
还是先讲讲我到蛾窟来的缘由吧。我住在最近居住的一栋大房子里,屋子很宽敞,有一个圆形的屋顶,像古罗马的圆形建筑。刚入住时,我曾在房子的中央感到了斗角士踏碎地面的声音,似乎有人正在朝我走来,醒来后才知道是做了场梦,只是尘土呛得我喉咙发痒。每个在我这里居住过的朋友都说,你这个房子希奇古怪。因为会让他们变得迷迷糊糊,有人像我一般,半夜被尘土呛醒,还有人曾在午夜游走出房子,睡在外面的石台上,直至被冻醒。他们称我的房子做,鬼屋。但我知道这是他们对我疏远的借口,而并非真的不喜欢这房子。这栋被他们称作鬼屋的房子坐落在一个偏远的城市里,这里极其繁华,本来我曾不相信我的民族还会有如此的文明,虽然在离此的几百年间他们的确曾经倒行逆施。这也是个怪异的地方,我能生活在如此怪异的地方使我自感欣慰。我喜欢怪异,同时也自惭形秽,因为无论对于房子还是蛾窟,我都是一个充满秘密的逃避者,无人知晓我的过去,还有我的性格与此地格格不入,说不好就会造成冲突。
这栋房子是天然的青石垒砌而成,工艺精美,无可挑剔,散发着一股清幽。它坐落在城市的边缘角落里,毫不惹人眼目,但却价格昂贵,租下它花了我整整两年的积蓄。但这里非常安全,我的邻居们都毫不打听周围人的私事,来去只偶尔打个招呼。他们都是很低调的人,喜欢与人保持距离。但我看得出来,这里的每一个人在外面的世界里都有自己独特的角色,他们一定很富有,至少是在物质上保持着富有。我有一个邻居,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我们最初相识是我刚搬来的第二天。这天我正在家中收拾我的行囊,把旅行家具一一摆放好位置,看到不满意的,又把它们调换回来。我抽了一半的古巴雪茄正搁在水晶碟子里,我的烟灰缸被石灰的小猫打烂后还没来得及去买一个。这位邻居很不客气地从我虚掩的门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副古色古香的石制的象棋,望到我正在收拾行囊,很贸然地邀请我与他对弈。他说话很不沉着,且衣着鄙陋,并不像是个富有的人,更不像是个有身份的人。但从他的口中可以获知,此人学识渊博,几乎无事不晓。他和我聊天的时候不多,他常常于判断某事时爱说,某两件事情根本没有因果关系。这是他的口头禅。
那天我们对弈,被他抽光了我最后的几支雪茄。下棋的间隙里,他还几次起身翻动我未清理好的包裹,找出咖啡和饮水机冲咖啡喝。据我所观察,他对有精神压抑的物质似乎有着与众不同的偏好。过了几天,他又来过两次,仍然是邀请我与他下棋,别无其他话题,然后在一天早晨他站在门口对我说,他要出远门一趟,就背着一个大包独自走上了公路。我一直看着他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他慢慢地走,二十分钟后,就不见了影踪。
我的房子每隔一个礼拜左右就会出现一次渗透现象,这是我搬来这里八个月后的事情。这一点令我烦恼不堪。在房子的厨房和卫生间,每到一些时候便会莫名其妙的渗出许多浅黄色并带有咸味的水来,但要打破坚硬的青石查看几乎是办不到的事情,所以管理员在向管理公司请示后,也无可奈何地告知我没法查明真相。可奇怪的是,虽然渗透现象惹人厌烦,但每次渗透都会自动停止,时间大概保持在12个小时左右。由此我怀疑是否是岩石层内部结构的问题,因为建造这栋大房子的青石的体积大得足以在当地重建一座胡夫金字塔,而且它们古老得几乎让人产生幻觉。我记得很清楚,在第十六次渗透的那天夜里,也就是我搬来的四个月左右的时间,在渗透发生的同时,我睡在我冰冷的石床上,做了一个梦。梦的大概内容是,我在一片草原上观看一个部落的欢迎仪式,忽然间从草坡的背后涌出一帮人,他们带着帐篷,很快就在部落的旁边搭建起他们的巨大的布篷子,然后开始邀请人们去参观他们独特而神秘地演出。醒来后我想到,在现实里,我的确有此境遇,不过不是在草原上,而是在蛾窟。那群在梦境中突然出现的神秘人,就是我在蛾窟见到过的那批自称艺术家的浪人们。在梦里,他们迷恋财富、沉溺,且不能自拔,为此会不惜一切代价。但是后来我想,这个梦事实上发生在我去蛾窟之前。
两个月后,也就是第二十四次渗透刚刚结束的时候。我记得特别清楚,是因为那次渗透特别地短暂,只持续了仅仅二十几分钟便结束。我正觉得奇怪,在卫生间里端详着灰暗的青石墙壁发愣,门铃突然被人摁响,我被吓了一跳,打开门后,我看到我的酷爱下棋的邻居浑身上下被淋成落汤鸡站在我的门口,身上的汤直往地下滴落。他愣愣地看着我,似乎并没有要进来的意思。我忙把他迎进来,问他,去哪儿了,怎么回事,刚回来?这个男人走了快半年,在这个下雨的初夏突然从外面回来,变得更加沉默和邋遢,胡子几乎已经盖住了他的大半边脸。他把半年前从这里背走的那个包从背上拿下,它已经变得千疮百孔。他摸索了一阵,拿出几样不相干的东西,我看到有衣服,还有象棋盒,另外还有一个皮盒子,不过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最后他从包的最底下拿出一张相片来,他告诉我这是他在一个叫做涡门的地方请人为他拍的一张相片。我接过来看时,相片上的邻居头发蓬松,站在阳光底下背着他的布包,表情似笑非笑,眼睛神采奕奕。背景是一个石栏,石栏背后的下面是一大片类似于西方的建筑,遥远地铺开了去,但不清楚具体的地理位置。整张相片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远处的低山与天空连接的地方乌云密布,与相片的近焦部分刚好形成强烈的对比,还有邻居不可解释的微笑。我的邻居把相片送给我后就回家休息了,他说,这次旅行让他疲惫不堪。
我的邻居是个中以混血儿,他还有个中国名字,叫做何仲。何仲是一个小个子,这次旅行回来后他把长长的胡子剃了个精光,但他很少再来找我下棋,而是常常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研究着什么,而且从来都不发出任何声响。每次我路过他的家门口时都看见平时敞开的窗户拉上了厚厚地窗帘。我心里想,这个何仲一定是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事情,才会变得如此诡秘。凭我对他的了解,此人思绪甚密,善于推断,而且精于对弈之道,为人有距离感,是一个陌生人的典型范例。我与他认识快一年的时间,我们之间的交情就仿佛我们才第一天认识似地。仔细想起来,这倒是很奇怪的事情。我靠在窗口,手里拿着一支啤酒,从窗户里朝着侧面何仲的屋子张望,心里想着何仲的那张瘦削的脸,张着嘴无言地同我说话。然而就在当天晚上,我就从这扇窗户里看到了斜对面的屋子发生了一些古怪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