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通镇有个顺口溜:骑马追王莽,长安到洛阳,过了女娲坟,倒在落莽坡。从前在镇里有个说书的,每到夏天就在镇中央的十字路中间说这个故事,我是每场必到的主,早早的找块砖头做在离他最近的地方,有时候还给他打打鼓,敲敲锣什么的。那个时候107和周商路还没从这里过,镇里过的车一年也没有现在的一天多,直到有一天我骑摩托车在天天听说书的地方,差点被一辆和我家院子大小差不多的巨无霸给撞上,才发现好久都没有在夜晚来临的时候准时来这里听人讲故事了,让我感到忧伤的是以前可以随口背下来的故事现在也都忘记了,更让人莫名奇妙的是我竟然站在那里真的悲伤起来了。直到那个巨无霸的主人探出头来大骂:尻嫩妈那个比,你瞎啦呗,在不走,老家伙住你.......说实在话,我最喜欢有人在四通镇的地盘上跟我这样说话了,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住他一顿了,而且绝没人说我。就算我妈问起来怎么有跟人打架了,我也可以说是他先骂的我的,我不住他就太对不起他了。我把摩托车停在路边,这辆车是我跟阿征借的,要是因为打架把他的车给搞坏了,那我的麻烦可就大了。回头去看那欠住的主,这时,另一个人也向他走了过去....
以前四通镇那个说书的常说这里出不了英雄,又说从相盘上看这里是“困龙局”,就是在大的人物到了这里也是白搭,我不服,跟他吹起来说西头有女娲坟,东头有吴广塔,南边是谢安的老家,北边老子在那棵柳树下撒过尿,就是现在俺站的地方刘秀还在这里题过字呢。那人说:这就是“困龙”,千把年前,刘秀追住王莽,从长安开始一直追到洛阳,中间多少大山大河都跑过来了,他咋就跑到咱这个小土坡这里摔倒拉哩?我想想也是,就这么个破地方,还真能蹦出来一条龙来?龙这里是没有,但这里盛产另一样,那就是——屠夫,镇上的男人十个里面至少都有八个会杀猪的,我问他这里的人怎么都喜欢杀猪,他说:成不了龙,杀不了人,那就只好杀猪解解闷了。这个答案不好,难道以前这里的人没事干,都天天杀猪来玩?就算是,那那有那么多猪来让人杀着玩,猪可不比人,杀人了要做牢砍头,杀了猪可没人管,那猪岂不要绝种了。在望深里想想,猪都绝种的我们还吃什么,当然还可以吃别的,比方说:牛啊,羊啊的!当然这样是想远了,四通镇的男人杀了两千年的猪,猪都没绝种,说明这种动物的生命力还是很强的。当然还有比猪生命力更强的动物——人。人都互相杀了五千年了,还是一样没有绝种,这就有说明了两样事实:一,人和猪都是杀不绝种的;二,人比猪的生命力强。(原因:人杀猪,猪从来没杀过人,你杀别人,别人也会杀你)
从那边走过来的就是一职业杀猪的,准确的来说是从前是职业杀猪的,我一般都叫他老赖。四通镇的男人杀了两千年的猪,虽说没把猪给灭了,但后来不知道是人越来越多了,还是猪越来越少了,反正是不够杀的了,所以很多职业杀猪的人都变成了下岗工人,这里只是一个小镇,国家给于下岗工人的特殊待遇也有到这里来,于是这些下岗的屠夫只有只谋生路。老赖这个人绝对是屠夫里面最聪明的人,不在杀猪以后,居然买起猪肉来,有点神奇的是居然没有被饿死。其实这点神奇说穿了也没什么,就一个字——赖。农村有句话:庄稼活,不用学,人家咋着咱着。这句话初听好像是教人怎么干活一样,其实啊,他就教人一个字——赖。
老赖的赖和别人赖不同,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赖带有艺术性,是一种艺术性的赖。我问他你是怎么知道艺术性这三个字的,他说:老六嫩个逼孩,白看不起人,当年一场《屠夫状元》我可是从头唱到尾的。说起来他的赖,还着是那么回事。在四通镇中央107和周商路交叉的地方,刘秀写下“落莽坡”三个字的牌子下面你天天可以看到一个肥的和猪没什么分别的人,通常你是看不到他的脸的,和天下做坏事的人一样,他也不希望你第一眼就看不出来他是个坏蛋。坐在一把传说是乾隆年间的大靠背椅,翘着二郎腿,悠闲的抽着小烟,要是你离他近的话,就可以看到盖着他脸的草冒上面有两个孔,露出来一双和老鼠眼大小差不过一毫米的眼睛直直的盯着高高挂起的红绿灯,每当红灯亮起,就会从那双原本死鱼般的瞳孔里闪烁出一丝光芒。然后慢慢的做起,看着前面一辆上面标着周口到北京的客车脸上济出一阵奸诈的笑容.......当绿灯在次亮起的时候,脚下猛的一使劲,面板上了已经腐臭了几天的猪肉就滚动似的滑到了那辆车了轱轮下面。然后就论到老赖此人出马了.....
首先,咳嗽两声,因为接下来很可能是一场大战,让自己的喉咙保持滋润点,吵起架来声音比较大。然后在从脸上哜出点笑容出来,这次是很善意的那种,让人想不到拥有这样笑容的人绝不会是来找麻烦的。当然这是在一瞬间完成的,不然车一冒烟就跑了,还找谁去!拍下那辆倒了大霉的车的门子,对着里面的司机微微的一笑:嘿!师傅,下来看看,你的车轮是出了点毛病。这时是不能对着别人大叫说车压着他的肉了,不然,不人屁门子一冒烟,又跑了。等到那个司机下了车随手递跟烟给他,问他咋的了?他脸上了笑容就突然一变,变的有点阴森森的,“嘿嘿,也没杂回事,刚才嫩停车的时候碰着俺哩摊子了,嫩看看,肉给你碰豁了,你说砸办吧?”司机脸上的笑容还小出来就变成了愤怒,恨不得把刚才递给他的烟从他嘴里给拽出来,心来骂句:我尻嫩姐。骂过以后心想这上一别人的地盘,敢在这里这样赖的,都是有两把刷子的,自己一个远路人,得罪不起。马上又换上了一张笑脸,在递跟烟过去,说:“师傅,嫩看,俺这都是跑长途哩,这也是俺一回路过嫩着,大家四海之内皆兄弟,俺看嫩比俺大点,俺就叫嫩哥哥了,俺说哥哥啦,嫩说咋办吧?”老赖心想:“尻嫩妈拉比,还跟老家伙套近乎起来了,却哩都是嫩这些货........”嘴里说:“嘿!兄弟,也不是老哥却嫩,嫩哩车停哩就是太靠边了,俺一家大小都等住买了这肉吃饭哩。这样吧.......”说着把地上的坏猪肉拣了起来,说:“俺秤秤这肉多重,就算你买了吧。冲嫩叫俺声哥哥,俺跟嫩算便宜点,就八块吧.......”
那司机坐上车以后,开始大骂:尻嫩姐那比,周口肉才买四块,你买老家伙六块,还都是些臭肉........尻嫩姐哎...........
在我还没有拍到那巨无霸车门的时候,老赖先拍了一把,露出他那招牌笑容说:“师傅,下来看看,嫩哩车出事了。”那司机从车上跳了下来,先冲着我瞪了一眼,然后面对着老赖笑了一下,递了跟烟过去,我从外边看到是一跟“帝豪”。老赖没舍的立即抽,那它别在了耳朵上,然后带着那倒霉的孩子去看他的烂肉了。我看着他们的背影转了弯,消失在车了另一面,忍不住的大笑了起来,尻嫩妈,原来是个鳖孙,害的老家伙今天又打不成架了..........刚想发动车子走,就听大那边有人大叫:嫩妈拉比,却到老家伙头上了!接着又听到“啊”的一声,老赖在那边喊:“老六,逼孩,还不过来帮老家伙.......”我一听顿时精神一震,喊了声:老赖,老家伙来了........随手从车上把钢管抽了出来,刚看了下那 人的块头,估计是和他开的车同一级别的,跑过去一看,老赖猪似的身材在他面前像只小猫一样,正被那人一手拎着领口,一手爆打呢。我先冲老赖一笑,老家伙又救你一回。照着那人的腿上就是一钢管,那人挨了一下好像没事一样,放开老赖朝我就是一拳,可惜他太慢,拳头还没碰到我的时候就因为我在他的下体踢了一脚倒了下去,老赖看那人爬到了地上,重又变成了一只猪,使劲用他的猪蹄子猛揣那人。我感觉今天这两下都太重的,就拉住老赖,说:白打拉,不轻了..............
二
在那时候的四通镇里,我经常厮混的地方,除了老赖那里就是有四通第一名人之称的郭秀才那里了,郭秀才之所以出名并不是因为他天天在别人面前吹嘘自己当年是个秀才,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四通镇流传着的一句俏皮话,老郭的鹌鹑——胡交叉。至于“胡交叉”到底是什么意思,十个人里面最少都有十九种说法。以至于有次我忍住问郭秀才“胡交叉”究竟是啥意思,当时此人正悠闲的抽着小烟,二郎腿翘的比天还高,两手把着鹌鹑跟我吹的正欢,说什么以前这里不叫四通镇,当年刘秀给这里起的名字是“桃木营”,后来不知怎么的这里就成了二省三市六县的交界处,其实这里应该叫“六通镇”的,估计当时开始叫“四通”的时候还只有四个县,还在都六个县了,又到改名字的时候了.......一听我问他什么是“胡交叉”?“腾”的一下就蹦了起来,估计当时是真的激动了,差点倒在我身上,站稳了才开始大骂“老六,嫩个逼孩,问嫩老家伙着,找死哩掰....”我一看事情有点不对劲,赶快给他陪不是,大叫:“老郭,鹌鹑快叫你捏死了!”
郭秀才这人对我很好的,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好,在四通镇除了我之外怕是没有第二个人叫他秀才了,所以他对我那是相当的好。但在好的两个人总要闹矛盾的时候,上次问他“胡交叉”只是小意思,我们两个曾经大干过一次,当然不是动手,虽然此人吹嘘他不止是个秀才,当年还跟着黑老八学过几年,但以他现在七老八十的身段要跟我较量,那我就是欺负人了。事情的起源也是一句俏皮话,赵老六娶媳妇——草青啦。
草青是曹青的楔音,曹青是俺这辈子最爱的女人,我当然不能让人这样叫她,更何况当时她还不是我的女人,我就更要维护她的尊严了。最早听到这句话是在大帅的口里,有天他在学校里看见我,离多远就喊:草青拉,草青拉,老六,草青拉。我当时虽然还不知道他在那里大喊草青拉是啥意思,但直觉告诉我绝不是好事,就跑到他跟前,照着屁不就是一脚,“鸭子毛,你嗷嗷啥哩哎。”大帅从地上爬起来捶我,说:“鸭子毛,嫩家地里草青拉,嫩妈叫你回家割草去哩....”还没说完,也不捶我了,就大笑了起来。他这一笑顿时让我明白了点什么,“吊鸭子毛,犯病拉掰!笑啥哩哎?”大帅又神秘的笑了一声:“听说你娶媳妇拉?”“好啊!吊鸭子毛,你该挨住了是掰,敢跟老家伙这样说话。”这几天我正为曹青事烦着呢,前两天,我忍不住对她的爱慕,写了封信让老八交给她,写那封信是我第一次熬通宵,到天明了数数,除了把“曹青”和“你好”四个字重复了N次以外就在也没别的了,到天明我妈叫我起来上学,才把心一横,写下了以后可以说是我最格言性的几个字:曹青你好,俺相中嫩啦,做俺哩女人吧。最后在划了一个长长的“————”以后署上赵文贤三个大字,于是我生命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情书就这样诞生了。
结果,事情很严重,曹青很生气,见到我的时候,二话不说,拿起一个大板凳朝着我就来,我还没明白是什么回事,身上就挨了一下,我抬头一看,她生气的时候更是好看,一双大眼睛睁的更大,小嘴向上翘起,脸上红彤彤的,象个熟透了的苹果,让人想爬上去咬一口。她打的一点也不疼,象是给我在挠痒一样,我“西西”的笑了一下,“青,嫩真排场.....”接着第二下就伴随着她的一声“排场嫩娘头”打了下来,这下她是铁了心的要制我于死地,估计半里外的人都听的见“咚”的一声,接着是我“啊啊啊”的大叫声。那次我觉得是我第一次象个真正的大老爷们,啊了三下以后,就又换上了一副笑脸,跟老赖学了那么多年,我认为我的笑容足以迷死任何人,别说是一个啥都不懂的丫头片子了,以后曹青对俺那么好,俺始终认为那个笑脸占了一半的功劳。第三下又打了下来,比第一下还轻,我就直钩着两眼看着她,曹青被我看的脸更加的红了,刚才像个红苹果,现在像是燃烧起来的篝火,随着她的动作,我看到她脖子下面都红了......曹青拎着板凳又砸了我两下后,终于忍不住的眼泪流了下来,“尻嫩妈比,嫩傻拉掰,还不知道跑.....”我这才知道她打的一下比一下重的起来,“啊”的一声,说:“俺跑俺跑,嫩白哭拉,追住俺打好啦........”
于是,那天全四通镇的人看到了这样一个画面:一个留着短发忒漂亮忒漂亮的小女孩,脸上红仆仆的,泪痕还没干,手里拎把板凳,嘴里骂着:吊鸭子毛,老六白跑.....前面是一个虽然有点瘦但却精神很好的大男孩,一边跑一边偷着笑,一边还猛回头看对方追过来没有,好像怕她不在追自己一样.于是,那天别讲是杀猪的,还是买猪的;别讲是种地里,还做生意的;别讲是有事哩,还是没事哩;别讲是男哩还是女哩,或是老哩少哩,只要是个人都出来看热闹了,连狗都来了不少,都追在曹青后头,一开始她拎个板凳还跑不动,最后听见狗叫,回头一看吓的把板凳一仍,没命似的跑了起来,边跑边大叫“吊鸭子毛老六,狗来拉.....”我一看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比两千年前王莽那个鳖孙瞎了眼跑到落茫坡都难得。于是猛吸一口气,立正站好,脸上变换出可以把任何人都迷死的笑容说:“青,俺来拉......”这是曹青正好跑到我的身边,我看着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笑容,这种笑容好熟悉,只到她大骂一声:吊鸭子毛,俺叫嫩还跑。又一脚把我蹬飞以后我才想起来,老赖把把人骗下车看他的烂肉的笑容就是那样的。我拍拍屁不上的土,看着她象个蝴蝶一样飞出我的视线以后,说:吊!她什么时候也跟老赖学过.......
我在那里想着,大帅又说:草青拉,草青拉,赵老六娶媳妇——草青拉。这次我听懂是啥意思,朝着他屁不上又是一脚,“吊鸭子毛!谁说哩哎!”“除了老郭还有谁?”用鲁迅的话我那时我是“出离愤怒了”,骂了一声:尻嫩妈老郭,老家伙灰住了嫩不中......
一口气跑到郭秀才家就软了,进门看见他正抽着小烟把鹌鹑呢,桌上还摆着酒,看到我来了,就喊:老六,过来,俺刚能哩吴广大曲,尝尝尝尝......我也不客气,提起酒瓶子就猛望嘴里灌。郭秀才在一旁看着:妈哩比,老六,这可是从吴六一那里能过来的,你跟着牛样喝,喝出来啥味了嘛?我一口气正憋着,听见他这样说,顿时趁着酒劲升了上去,“妈了比,老子想咋喝就咋喝,教你管老家伙....”郭秀才第二次被我从板凳上给能的蹦了起来,大骂:“嫩个逼孩,咋来?跑到老家伙这里撒野来了?想挨住哩掰?”“老家伙就是想挨住哩,嫩个胡交叉哩住俺来哎.....”郭秀才被我这句话气的不轻,在他面前,除了上次我问他胡交叉是什么意思以外就从来没在他恩前提过,这次指着鼻子大骂他是个胡交叉的是从来都没有过的,郭秀才听我这样说一定是出事了,不然不会大白天的喝这么酒,就在他面前骂他是个胡交叉的,于是又缓缓的坐了下去,说:“老六,坐坐,咱爷们好好喝两杯。”我看他坐了下去,阳光透过树阴照着他满头的白发,象是冬天早起在太阳下闪闪发光的霜露一样,刚喝下去的酒顿时消了一半下去,给他倒了半碗酒,说:“郭秀才,嫩个老杂毛,老家伙真想用酒灌死你。”郭秀才把那半碗酒倒下肚子,说:“老六,嫩还年轻,有太多事都看不透。草青拉也不过是三个字.....”我一听火又起来了,“妈的,胡交叉也不过就三个字,嫩看那重干啥哩?”郭秀才第三次被我从板凳上给能了起来,大喊:“嫩妈拉比,老六,嫩给老家伙滚,老家伙死了嫩也白来....”我也腾了一下站了起来,“嫩个老家伙,嫩死了跪住老子,老子也不来...........”
郭秀才是在前年死的,在我爷爷去后不几天他就不行了,可就是一直拖着不肯死,说:老赵爷走的时候老六都没回来看他,现在俺也该死拉,老六那个欺孙还不回来,他非要老家伙跪着他才肯回来??当时我在深圳的某个角落里一边想着曹青一边躺在另一个女人的床上,我把每个躺在我身边的女人都幻想成是她,所以我总认为她从来都没离开我。郭秀才走的时候和我爷爷一样已经分不清谁是谁了,老十刚好有事从北京回来,就冒充是我在他面前说:“郭秀才,老六回来看你这个老家伙来了.....”他才肯闭上眼睛,嘴里喃喃的说:“老六,老六啊!嫩个逼孩,嫩不孝顺啊!不孝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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