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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龙影视] 楚原影壇回憶錄:星光伴我行

本主题由 流窜花盗 于 2008-5-23 18:48 设置高亮

楚原影壇回憶錄:星光伴我行

《楚原影壇回憶錄:星光伴我行》1991年9、10月間在台灣《聯合報》連載,共41篇(網上現缺第七篇),主要是回憶他在邵氏十五年間的經歷。

星光伴我行(1)

星光伴我行(PARADISO,台灣譯「新天堂樂園」)是我近年來看到的最好電影;而星光亦且伴我行了五十六年。

它伴我度過了抗日戰爭的童年,它伴我度過了國共內戰的中學,它亦伴我在大學的時候伏在案上讀「馬列主義」、「唯物辯證法」、「聯共布黨史」。

星光沒有變,只是我髮上已斑斑。

五十六年,俱往矣,該從何寫起。

「邵氏」群星會

上半生讀了十五年書,一九五五年八月離開學校,「跌」入了電影界,拍了十五年粵語片;廿一歲當副導演,做了兩年;廿三歲當正導演。過了十三年,粵語片沒落了,才正正式式地簽約當年趙曼怡先生主持的國泰機構,拍了當時所謂的「國語片」(現在沒有這名字了,因為香港上演的電影都是粵語)。

在這裡不能不先談一下當時的電影大勢。

粵語片已到尾聲,從一年兩百幾部到一年十幾二十部。

而國語片當時亦只有國泰和邵氏兩大公司--其實兩者之間亦很懸殊;此外還有台灣拍的片子在香港上映,如早期的「養鴨人家」、「啞女情深」,後期的「家在台北」、「秋決」等;另外還有一個正在沒落的國聯公司,後期的出品亦很少,而在香港的國語片獨立製片,則幾乎沒有。

為什麼說當時國泰和邵氏勢力懸殊?且看當年兩家公司工作人員的大概(只有大概,因必有遺漏)。

邵氏單導演就有張徹、李翰祥、胡金銓、岳楓、程剛、嚴俊、高立、黃楓、羅維、陶秦、羅臻……一時記不起的幾十個大導演。

明星更不得了,林黛、李菁、方盈、李麗華、井莉、何莉莉、狄龍、凌雲、羅烈、嚴俊、凌波、樂蒂……一顆顆都是賣座保證的巨星,聽說當時邵氏的職、演員有兩千多人。

反觀國泰,自陸運濤先生死後,就愈來愈蕭條。當時導演連台灣在內的只有十多個,而演員亦比較新一些,如陳曼玲、李琳琳……等,此外還有很多只簽「部頭」的演員,所以工作條件和產品,兩者的確有點距離;尤其是賣座。

「火鳥紫丁香」是我一九六九年的作品,也是所謂我的第一部國語片。在當時「國語片」跟「粵語片」的界限是分得很清楚的。國語片代表製作嚴謹,粵語片代表次一等的製作(不過,說實在的,因市場關係,國語片平均來說是比粵語好。但在六十年代後期,很多優秀的粵語片無論製作誠意和藝術的探討都已經比普通的所謂國語片高),而且國語片的工作人員,也自視比拍粵語片高人一等,至於導演,更不可同日而語。

一個「廣東仔」,單人匹馬地闖入國語片圈,不用說當然白眼橫加,到處碰壁。

廣東仔導國語片

我轉拍國語片後第一次出事是當我拍第一幢布景開始時,第一天是先要將燈光弄好,俗稱「打光」。當時我以為「打光」是電工的工作,要我導演進廠幹什麼?於是只吩咐了副導演(當時的副導演是馮淬帆)鏡位在那裡,叫他負責。於是我便慢條斯理地過了個多小時才進廠。誰知一到廠房燈已全部關掉,人也走光。我問馮淬帆到底怎麼回事?馮淬帆無精打采地告訴我,劇務去打小報告說導演不來,工作人員沒法工作,於是製作經理孫家震一怒之下,改期。

原因是導演沒有入廠--罪名應該是沒有責任感,或者耍大牌。其實如果我不是初入國語片圈的廣東導演,事情是非常簡單,只要多等半個小時,或者打個電話找找不就成了嗎?(反過來,後來我入了邵氏當導演,卻常常在打光那一天不進廠,把鏡頭位置告訴副導演就算了)。

雖然第一天吃了一記悶棍,還好,拍攝得倒非常順利。當時的男女主角,張沖兄和陳曼玲小姐都非常合作;如果沒有記錯,這部戲三個月內已經拍好。

「火鳥紫丁香」是一部所謂「占士邦式」的電影,男女主角都是打不死的英雄,劇情極盡懸疑刺激的能事。當電影送到新加坡總公司的時候,得到的評語到現在我還是想不通。

評語就是--好是好,不過廣東味重一些。

廣東有味的嗎?再者到現在我還是想不出他們用什麼嗅出來的?第二部國語片是改編自名小說家亞加絲的「錄音機情殺案」。當時是一九女愛」手法影響之外,還湧現了一批傑出而不循古舊電影手法拍攝的電影工作者,如費里尼、尚盧高達、楚浮、安東尼奧尼……等等。不單這樣,當時的電影結構,除了已有的蒙太奇名稱之外,還有所謂「確立奇」(正確的名稱記不清楚)--就是常常插入不同場景的畫面來表達當時演員的心態,或導演本人企圖表現的意圖;還有大量六格、八格的閃現(一秒的時間膠卷是二十四格)。

那時的電影最講究的就是「影像」換言之,即注重攝影和畫面的營造。當時的確有很多突出作品,最具代表性的應推費里尼的「露滴牡丹開」(台譯「甜蜜生活」)和「八又二分之一」。而我個人最偏愛的是安東尼奧尼的「春光乍洩」BLOW-UP)。

大膽拍起武俠片

好了,還是回頭談我的「錄音機情殺案」吧,一來由於是偵探片,二來由於當時潮流趨向,所以不用說拍來一定是一部很花腦筋才看得明白的電影,而後果亦一定不會賣錢。因為歷史證明,電影觀眾是絕對不肯動腦筋去看電影的;不單這樣,連咀嚼也嫌費事,最好一張口就吞下去,不經大腦,最好連動動牙關也「慳番(省了)」。

雖然「錄」片又是一部失敗的作品,但卻是我一生中另一個段落(聽說當時邵逸夫先生就是看了這部片子才把我簽入邵氏,這是後話)。

第三部片子是一部文藝片--「玉樓春夢」,由陳曼玲小姐和楊群先生主演的,合演的還有當時還是新人的--秦祥林。

這部片子拍得很美,當年的亞洲影展,它得了最佳美術指導獎。而負責這部片子美術設計的是老前輩包天鳴先生和黃志強兄--亦即現在香港著名影評人石琪。可惜故事沒有什麼突出,離不開藝人失意和絕望的愛情,再加上絕症,真的成了票房「絕症」。結果照舊--票房失敗;但由於這次與楊群兄的合作,遂產生了下一次「難過的意外」。

經過了三次的嘗試,占土邦片、偵探片、文藝片,都失敗。終於要嘗試拍攝一生中第一部武俠片「龍沐香」。當時的影壇正是張徹導演的武俠片呼風喚雨的年代--「獨臂人」、「金燕子」、「十三太保」,一連串都是我們在街上排隊買票的名字。真有張徹一出,誰與爭鋒的氣概。

武俠片對我來說是非常陌生,所以故事上盡量地堆砌國仇家恨、兒女私情、兄弟親情、反臉無情;用得上的情都「塞」進去了,以補技巧之不足,但儘管我怎樣「塞」,技巧不足就是不足。比如說,單打獨鬥、刀來劍往,應該用短鏡頭比較有力,而楚先生卻偏來一個遠鏡頭貪畫面美;又比如,很多致命的一擊,用主觀鏡頭才有效果,而楚先生卻用了客觀鏡頭,說這種比較清楚。

又比如,應該分十及二十個鏡頭拍攝才達到目的,而我卻放棄這段「蒙太奇」的結構,而用一個鏡頭直落,結果演員來一個三四十招,吃力不討好,而戲的本身又達不到效果。總之,錯漏百出,這部電影的演員配搭、布景、製作都很好,就是壞在一個沒有經驗的導演;但對我來說卻得了一次經驗--失敗的經驗。

「楚霸王」獨占影棚

「龍沐香」是我一九七○年的作品,也是我在國泰公司的最後一部作品。當時總經理楊曼怡先生對我很好,為了遷就我要開拍「另一部新片」,和開始邵氏公司的新合約(因為在拍攝龍片時我已簽了邵氏合約--一九七○年十一月開始),所以在國泰僅有的四個攝影棚裡面,撥了三個給我用,只餘下了一個棚給其他十多二十個導演。造成當時很多導演沒有廠棚搭布景,於是給我起了一個「楚霸王」的綽號。其實當時我為了趕「新片」的開拍時間,而迫不得已,在這裡乘便地向當時受阻的導演致十二萬分歉意。

終於「龍沐香」依時完成,我亦準備去台灣拍一部新片,再開始邵氏公司新約。

所謂新戲,是楊群先生當老闆的「庭院深深」,大概因為在「玉樓春夢」一片中,大家合作愉快,所以楊群先生希望我能接拍「庭」片。當時我真高興得不得了,一來「庭院深深」的故事好,二來演員都是我心底佩服的好演員歸亞蕾、李湘、楊群、王戎,多閃爍的一片星海!在「龍」片搭景的空檔,我親自到台北跟楊群先生一起去找一個主要外景茶園。又決定了幾個主景,敲定了演員,而且連開鏡日期也定了。於是回香港,一心一意地趕
拍「龍」片,以便依時赴台開拍「庭院深深」。

誰知拍完「龍」片最後一天戲,正向楊曼怡先生道別的時候,才知道「庭」片已在兩天前開拍,換了導演宋存壽先生。

當時我才知道什麼叫做「青天霹靂」,原來真的使你有片刻空白。等慢慢靜下來後,我連忙致電台灣,得到的答復是:沒有錯,片子開拍了,我們換了導演。態度之冷,我好像沒有聽到「對不起」三個字;好一個難過的意外。後來聽說原因是我的「玉樓春夢」在台灣賣座很差,老闆失了信心,臨時換了導演。結果老闆沒有錯,片子是賣座了。

碰了一次壁之後,只好在家裡待了五個月,因為本來這段時間預備拍「庭」片的,所以十一月才開始邵氏的合約。

邵氏公司是一個對電影工作者多麼嚮住的名字,每一個做電影的人,或靠電影找生活的人,都希望能走進邵氏大門,因為這裡機構大、人才多、「機會」亦多,問題是你碰不碰得到,若是幸運地碰到了,有沒讓它日白溜走?

踏入邵氏第一天是一九七○年十一月一日,見的第一個人是易文先生(因為是他跟我談合約的),接著下去當然就是工作。

當時差不多有一個慣例,新過去的導演都會替前個導演作品來一個補戲,即老闆對某部戲不大滿意,找一個新導演來補拍一些、改動一些。一來省錢,二來亦看看那新人的功力。

我亦不例外,不過我比其他人幸運。因為我要補拍的是羅維先生留下的「火併」(當時因為羅維先生去了嘉禾公司,所以連拍了十多天的片亦丟下)。火併劇本不錯,且卡司強勁因為原來的演員是羅維先生訂下的,包括凌波、金漢、羅烈、汪萍、宗華、陳駿。如果以我一個新導演要找這六位大演員在一起,恐怕難如登天。

一九七一年初我便開始工作。但這次卻比上次在國泰公司順利得多,而所有演員亦合作得很愉快,沒有一個認為我是粵語片導演,而另有一番看法。在這裡我要向這六位演員致謝。

戲拍好了,一般反應不錯,據說老闆也很滿意,壞就壞在滿意。因為當時邵先生的發行策略是跟孫子兵法相反的,他是以最好的去拚對方最好的,因為這一來可比過高下,二來就算輸了,也重重地打他一拳。【1991-09-
19/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2)

「火併」才一上映就硬拚李小龍的「唐山大兄」。後果誰都知道,命運又一次的跟我過不去!

「火併」賣座雖然不盡如意,但我在邵氏的工作還算順利。

沒了「雙釘記」,卻得到「愛奴」

接下來收到的劇本很多(因為當時邵氏有很多劇本存貨,有些是編劇部的出品──當年邵氏編劇部很龐大,由董千里先生、程剛先生主持,而編劇名家亦有數十位,其中最多產的當然是倪匡先生。而有些劇本來源是甲導演要拍的,但寫好了,不大滿意。於是又多一部劇本存貨),而我看過的劇本亦不少,印象最深的是一部叫做「雙釘記」的包公奇案,因為幾乎開拍,最後卻因為未找到合適演員而停下來。

幸而停下來,因為跟著交到手的劇本就是邱剛健兄的「愛奴」。我一看之下,非常歡喜,喜歡故事的淒迷、喜歡故事告訴你原來用愛去報仇比用恨更狠毒,好一個故事概要!跟著馬上要邱兄幫忙,略加修改,再呈交編審部──通過。但是還有下一步工作,定演員。岳華兄很幫忙,一口答應了,但是何莉莉小姐根本未看過我的作品,而又是一個新導演,多少有點猶豫。記得當年蔡瀾兄亦幫了一個忙,說服了何媽媽,等於又一個天王巨屋參加演出。男女主角解決了;問題還有一個,就是在那女配角春姨身上,因為這角色,不單成分重,而且對整個戲成敗舉足輕重,她不但夠冷、夠毒,而且要美麗,三樣缺一都不成。經自己到處找尋,終於在一個台灣到香港表演的歌舞團體,碰到一名叫「貝蒂」的女孩子,可惜她卻完全未演過電影。公司恐怕她浪費太多時間,開始時不大同意卻提出用公司的基本演員凌玲,並且再多找一個舊國泰公司的演員夏震一起試鏡。

三個演員裝扮起來都很漂亮,可是凌玲卻輸了不夠冷豔,夏震也略輸狠毒。終於我大膽選用了當時連站都站不穩的貝蒂(真的別說演戲了,就是告訴她眼睛看那裡,她都會看錯)。公司由於我的堅持,亦看過試鏡的拷貝,同意我冒險試一試。

發掘貝蒂演春姨

當年「愛奴」開拍,我還有一個好運,就是剛從義大利學成歸來的朱家欣兄做我的攝影師(後來因為演員撞期,半路停了下來,他亦約滿離去),開場那段細雪紛飛的序幕,就是他的傑作。當時我還記得他是我所接觸第一個用白色發泡膠作迴光的攝影師,在那時候外國已經普遍,但香港的燈光師都覺得很怪(當然過了幾年,每個人都用)。

「愛奴」裡面,何莉莉小姐的美麗和演出光芒四射,不在話下,到現在還有人認為「愛奴」是何莉莉小姐演出最漂亮的一部電影。

但是想不到演春姨的貝蒂亦星光耀眼。開始我不是說過在試鏡的時候,她連站都不懂得站。但想不到這位小姐聰明得不得了,拍不了幾天已經不用我太費神去照顧她;而且她憑著天生那冷豔得怕人的外型,占了不少便宜。【1991-09-20/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3)

貝蒂只是豔豔地眼兒一瞟,玉指一翻,已達到了那劇中人的神韻;好像天生就是「愛奴」裡面的春姨(後來她跟著又演了不少電影,證明她本來就是一個好演員)。

演員組合空前絕後

「愛奴」是我一生中比較偏愛的幾部電影之一。「她」以淒迷、冷豔,還有戲裡面天衣無縫的配搭何莉莉的愛奴和貝蒂的春姨,幾乎可以說空前絕後(後來我重拍「愛奴」,少了這兩位演員,果然失色)。

「愛奴」在當時的電影題材來說,比較大膽,因為戲裡面的兩個女主角是同性戀者,所以戲裡面有很多場面──比如何莉莉受傷,貝蒂伸手到她胸前衣服裡面,而在背後又一面在吮她傷痕流出的血。拍得最美的一個鏡頭是隔著一重紗帳,兩個女的在床上擁吻。這這鏡頭拍的時候是沒有彩排,一叫開麥拉就開機,一次OK,並且吻得美,可說是中國電影史上經典(主要中國電影史上,兩個女孩子接吻的鏡頭不多)。

根據第三十九集台灣聯亞叢刊,王墨林先生所著的「導演與作品」一書,可知這電影是被英國影評人所推崇的第一部中國文藝電影。

英國影評人推崇「愛奴」

而我在石琪先生一篇影評中亦知道,「愛奴」在一九七三年被一部英國「視與聽」的電影雜誌中獲評為很難得到的兩顆星,且被其中一影評人評為該年「世界十大影片」。

在法國當時很多電影雜誌中,亦被視為「一個妓女的自白」(「愛奴」一片的外國譯名)。

反正「愛奴」是一部可以帶給一些回憶的作品。

拍完「愛奴」,跟著的是一系列武俠片(當時張徹式是動作片的最後一潮),如「大殺手」(金漢,宗華,汪萍主演)、「小雜種」(宗華、李麗麗主演)「土匪」(岳華、陳鴻烈、施思主演)、「落葉飛刀」(井莉,凌雲主演)。
而「壁虎」卻是我與粵語片天王女星陳寶珠繼粵語片後再一次合作。此片亦是陳寶珠離開娛樂圈的最後一部作品。合演的還有岳華,羅烈。當時賣座不錯,差點過百萬。

一連串的武俠片,拍出來都差強人意,而武俠片的市場亦漸走下坡,所以在邵氏第一張兩年合約的最後一部電影,我終於爭取到拍一部現代的愛情故事(所謂文藝片)。【1991-09-21/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4)

這個現代愛情故事改編自依達兄的小說「舞衣」。而演員卻不得了,有何莉莉、井莉、徐楓、葉靈芝四個美麗而又懂演戲的女主角,再加上岳華、凌雲、宗華三位一流男演員。這一部由三個愛情故事串連交織的電影,成績自然不錯;尤其每個演員都非常突出,再加上我本人亦比較擅於拍攝這類電影。儘管藝術成就和票房紀錄都不如人意,但「舞衣」卻是我自己一生作品中所偏愛之一。我還記得主題曲裡開頭的兩句曲詞(歌詞是我填的):

「昨夜夢中,我曾找到愛。昨夜夢中,我曾遇見妳……,美麗的愛情,本來就是這樣,開始在迷濛之中,而且總有醒的時候。也許是人生總帶著多少無奈,幾許愴涼。」

唯一在台拍的電影

邵氏公司第一張合同的兩個年頭,匆忙中又過去了,但到合同滿的前一個月,公司還沒有提出續約。大概是作品除「愛奴」外,其他都不太賣錢,有「庭院深深」的教訓,知道是什麼原因了。

幸而在當時因在粵語片期間,拍了兩部製作不錯的電影「冷暖青春」和「聰明太太笨丈夫」,得而認識了兩位台灣年輕朋友江日昇和江晉德(亦即後來永昇電影的老闆,拍了幾十部電影,有很多不錯的,像「假如我是真的」……等等)。他們忽然想拍電影,問我有沒有劇本。剛巧當時我有一個韓國電影的故事,不過劇情很好,很適合當時台灣市場的文藝片潮,於是一說即合,拍成了我這一生中唯一一部在台灣攝製的電影「煙雨斜陽」。

「煙雨斜陽」不但是我唯一在台灣拍攝的電影,也是我在邵氏十五年導演合約生涯中,唯一替別家公司拍的一部電影(因為在「煙兩斜陽」開拍之後,邵氏公司突然又再與我續三年合約)。

「煙雨斜陽」的老闆,江日昇與江晉德,雖然是第一次拍電影,但卻充滿信心。「楚原」一九七三年初在台灣絕對是一個極為陌生的名字;大概故事不錯和製作人的努力吧,所以能簽到很多當時名氣很大的演員,如柯俊雄、唐寶雲、湯蘭花、李湘、王戎。【1991-09-22/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5)

「煙」片開拍後,非常順利,最難得的是演員非常合作,絕不以新導演為嫌。後來聽說賣座也不錯,於是永昇公司再接再厲,終於成為日後台灣一個龐大製片公司。

快手劉家昌一心數用

在拍完「煙雨斜陽」後倒有幾件事很有趣,其一就是攝影師,本是一位助手,拍了「煙」片後卻成了當紅攝影師,很多當紅大導演都爭相聘請。

此外就是很多台灣電影工作者看了電影之後,都紛紛詢問景在那裡拍的,等告訴他們是石門水庫、榮星花園等幾乎每個導演都拍過的場地時,他們卻說為什麼看不到這種畫面(難道香港人的眼光真的跟台灣人的不同)!但亦有一位天才,令我十分地析服。我為了電影中的三首插曲──有些有詞沒有譜,有些有譜沒有詞──而去拜訪劉家昌先生(因為他跟兩位小江是好朋友)。我還清楚地記得大概晚上十一時左右到達他的錄音室,一推開門,原來裡面已經有十幾人在等他。在錄音室裡亦坐齊了音樂師和三位女歌星:甄妮、鳳飛飛,還有一位亦是他的徒弟──當時已很出名。而他老人家大概十二時半左右匆匆趕到,還未坐下,所有人都圍著他,不是遞上譜要他填詞,就是交出幾行字,要他填譜。

眼看著這位劉先生,若無其事地,拿著譜,就在譜底下寫上字,拿著筆,就在字上面寫譜。跟著其他人飛快地交到錄音室裡面的每一位音樂高手分譜,而劉兄在交出作品時,跟著亦指定了主唱者的名字。三位歌星亦乖乖地馬上拿著歌詞練習,跟著就馬上開始錄音,更難得的這位劉先生不但一邊還在替在等他的朋友填詞寫譜,一方面還耳聽著裡面錄音有什麼地方不好,隨時再來一次 。

一點沒有騙你,大概一個小時,眼看著這位天才裡的天才,從容不迫,額上連一點汗珠都沒有就把手上十幾首歌弄好,一小時完成十幾首,而不是一首,記著是十幾首!我除了目瞪口呆之外,就是打了一個招呼。

我跟著劉家昌走進錄音間裡指揮錄音,臨別時還約定明天來拿。半個晚上由寫譜填詞到錄音,能一口氣錄好十幾首歌,先不說好壞,光看那數目已經是天下第一了,難怪聽說他老人家最高紀錄是三天拍一部戲(這個本人卻絕對相信)。

在「煙」片之前我不是說過邵氏公司突然告訴我再續約三年嗎?這裡面又有另一個故事!【1991-09-23/聯合報/24版/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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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 1# 的帖子

星光伴我行(6)

不知是不是我每次跟老闆告別都一定會發生事!上次是「庭院深深」被換去,這次卻是突然被邵氏公司召入。

面見老闆邵逸夫

話說當日我敲門到邵先生房間告別之時,邵先生一面愕然地問我到那裡去。我不好直說今天是我約滿的最後一天,公司一直沒有跟我續約,我已經接了一部片子在台灣拍攝;我只說是來多謝先生關照。邵先生聽完之後領會,面色輕變,他告訴我坐在這裡等他一會兒;跟著走到當時還在人事部工作的方逸華小姐房間。過了一會兒,邵先生走回來叫我跟他過去。於是我就跟著他走到方小姐的房間去。一推門人內,第一眼見到的就是用紙巾抹著那紅紅鼻子的方小姐(大概冷氣太冷,她傷風吧),跟著邵先生指著一張合約,上面還有一張支票說:「這是你的薪水合約和日期。簽後才去台灣,回來馬上工作。」我一看合約是三年的,而且又加了薪津,心中真是歡喜得不得了;因為當時一來喜歡邵氏工作環境,二來基本生活解決,不用再擔心台灣回來失業(其實後來才知道這歡喜是多餘的,要是你沒有工作能力,簽了約亦馬上解約,我親眼亦看到很多導演都是這樣。就拿跟我一起簽入邵氏的導演劉芳剛、林福地、孫仲……等十幾二十個導演來說,再續約的好像只有三個)。

一九七三年六月拍完「煙雨斜陽」,我馬上回邵氏報到。一進邵先生辦公室,桌上已放了一部「舞台劇」的劇本在那裡──「七十二家房客」。

「七十二家房客」這幾個字,也該說在我一生中占了相當重要的位置。「七」本來是一個很成功的舞台劇,源於一九四五年抗戰勝利初期,上海人民生活困苦得不得了,於是有一位編劇家將它寫成舞台劇,內容是藉一座大雜院裡的眾多住客(其實沒有七十二家那麼多,大概十多戶吧),反映當時人民生活的困苦和當時政府的腐敗。【1991-09-24/聯合報/24版/繽紛】


第7篇暂缺

星光伴我行(8)

其實在開拍「香港七十三」片子之前,邵先生已警告過我說:「中外電影到目前為止,改編電視劇的都失敗,尤其電視,愈多人看,則愈失敗。」但我可算年少無知,不聽他老人家的忠告,還繼續一直改編電視劇。

一部「朱門怨」,再一部「啼笑姻緣」,當時都是轟動香港的電視連續劇,但兩部電影卻一敗塗地,每部只收四十餘萬港幣。「朱門怨」在播大結局時,很多香港人連人家擺喜酒都早退,為的是要回家看那晚的大結局(因為當時還未有錄影機),你可想瘋狂到什麼程度了。而我拍攝時亦用盡了邵氏資源--李菁、井莉、汪萍、岳華、宗華、凌雲、田青,還有電視台十多個原來的劇中演員,製作亦算一時之選。

四部大製作賣座慘淡

「朱」片上映還鬧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笑話,由於電視劇轟動,再加上那麼大的卡司陣容,所有的片商都不敢硬碰,紛紛推出一些小製作的片子,以為避避「朱」片的風頭。誰知賣座下來三部片子(當時國語片是二條院線),最差就是「朱門怨」。而我本人在看午夜場時,亦親眼看見幾對觀眾,到劇照處看了一眼說:「電視都看過了,有什麼好看。」都到別的戲院去了。雖然片子賣座失敗,但邵先生卻因為這部電影加我「人工」和改合同,而不是為「七十二家房客」,奇怪吧!「人工」加一倍,合同加長三年。

接連三部大製作的電影都失敗了,就算老闆再叫我拍,我也不會拍電視劇了。跟著下來再拍一部又是大堆頭的警匪文藝片-大劫案」,改編自五十年代義大利新寫實主義的「罪惡感」,寫四個劫匪打劫後的遭遇,反映當時社會的貧困和人民的痛苦。但我又一次失敗。因為當時香港遍地黃金、笙歌處處,正在經濟起飛的日子,這樣的社會環境,怎麼會對片子產生共鳴,票房自然以慘淡收場。

一連四部大製作的慘敗,什麼風光都過去。還好,當時老闆對我還有信心,又讓我再拍一部文藝片試試,於是我就開拍了我這一輩子最偏愛電影之一──「小樓殘夢」。【1991-09-26/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9)

「小樓殘夢」又是改編自依達的短篇小說「耶誕夜」。故事主要是說兩個本來相愛得不得了的人,到再見時變成兩個互不相識的一對男女;他們並不是患了失憶,而是人生中的無奈。故事很清淡,但很浪漫?從開場一名船員走入一間夜總會認得一名舞女開始,因為他生得像那舞女孩子的父親,於是冒認了兩天;在這兩天中,三個人到處遊玩,好不開心,但到頭來大家還是淡然地分手。

原來那船員的確是孩子的生父,只不過到外國讀書後,認識了另外一名女子,把她母子倆辜負了,過了幾年假扮一名陌生人回來看看自己的孩子;而那女的亦根本從第一眼就知道他就是孩子的生父。不過,幾年來大家都已改變了,既然都變成完全另外的一個人,那又何必再強求要過像七年前的日子。最後那女的在耶誕夜送走那船員,淡然地回家,看看孩子,像往常一樣把燈關掉,默默上床。

人生本來就是這樣無奈,時間會改變一切--愛情、仇恨、誓言或恩怨。其實人生最大的對手就是時間。今天的「對」說不定是明天的「錯」,今年的「愛」很可能是明年的「恨」。日子過多了,你一定相信我的話。

我也一樣在七三年風光極了,到七五年我可以告訴你,我是萬般失意,根本就不是七三年破香港賣座紀錄時候的楚原──雖然我仍然是我?

「小樓殘夢」不賣錢是意料中事,接下來更難過的日子是拍了一部叫「陰靈」的片子。

「陰靈」的故事,本來是章國明導演拍的一部實驗電影叫「異世之所」,描寫一對新婚夫婦搬入一處到處都是鬼的地方,極為不安,但故事發展到結局時,原來搬入來的竟是一對新鬼,而他們眼中的「鬼」卻是陽世的人。這樣的劇情大概已使你有點混亂,在膠片處理上則更難。終於戲拍完了,邵先生馬上召見我,並告戒一頓。他說:「我做了幾十年電影都看不懂,怎麼叫觀眾去看。」這「陰靈」的命運最後交由剪接師(不是我本人)輯成半部,配合另一部叫「碟仙」的片子,用「碟仙」的片名才得上映,十分可憐。

而實在可憐的是我,經「陰靈」之後,我不止是萬般失意,而是十萬般失意?每天都只待在家裡看小說、寫劇本。【1991-09-27/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10)

當時的市場又是群龍無首的局面。張徹先生的武俠片在走下坡,李小龍亦死了,「七十二家房客」式的諷刺喜劇也拍到山窮水盡,只剩許冠文、許冠傑、許冠英三兄弟可算票房保證;但他們每年只拍一部,所以整個電影界都在找一條新路。

我在電影圈中二十年(那時是一九七五年,我是一九五五年入行的,剛好二十年),知道有兩種片種,永遠不會沒落,其一是喜劇,從卓別林開始到卡通片,到後來的高腳七、矮冬瓜。問題是一潮一潮的過來,現在的話就是包裝不同?另外一種就是動作片,因為動作片差不多是國際語言,忠的打奸的,觀眾不用對白也看得懂,而且熱鬧,憑良心說,街上如果有兩個人在那裡打架,一定有人圍觀,如有人在演說什麼國家大事、做人道理,則不一定有觀眾。所以我決意替動作片,即武打片找一條出路。倪匡一句話,改變我命運武俠片想當然是金庸先生的巨著。我從「射鵰英雄傳」開始到「神鵰俠侶」、「書劍恩仇」,都寫了分場大綱及故事概要。但一到當局時,反應不是製作太大,就是故事普通,反正就是不通過。後來金庸不成變古龍,於是由「多情劍客無情劍」開始,一直拍下去是「楚留香」、「絕代雙驕」……,但每一次在談劇本時,老闆一定請客去一家上海館子吃晚飯,而每一次總挑出劇本的缺點,同樣的失意回家。這樣的日子我過了九個月,九個月即兩百七十天,我一直都在看書、寫分場、到上海館子吃飯,又帶著失意回家。

終於有一天,我又交了一個故事分場,老闆同樣請客到上海館子吃晚飯,但今天晚上卻多了一位稀客──倪匡先生。那時倪匡先生是金牌編劇,我們是無名小卒,在公司裡是輪不到也不可能為我們寫劇本的。席間邵先生同樣地指出我那古龍故事的缺點,劇本又照舊不通過。就在這時,倪匡先生說了一句話,而這句話也就改變了我下半生的命運。

倪匡先生那句話就是你喜歡古龍的小說,他現在那部「流星蝴蝶劍」非常好,是改編「教父」的,如果你要拍古龍,這部最好。

跟著邵先生馬上問我喜歡不喜歡「流星蝴蝶劍」的故事,其實當時我根本未看過那故事。但九個月來劇本都不通過,別說「流星蝴蝶劍」,就是「老鼠田雞蛇」,我都喜歡。就這樣邵先生就叫倪匡先生替我寫劇本。真多虧倪匡先生一句話,我九個月後才通過一個劇本,有戲拍。【1991-09-28/聯合報/24版/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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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伴我行(11)

「流星蝴蝶劍」使我在國語片電影工作上,踏出了第二步(第一步是打破香港賣座紀錄的「七十二家房客」)。

但「流」片拍攝亦不是一帆風順。最初當劇本到手的時候,人物少了小蝶、孟星魂、高老大和小葉四個主要角色(即少了井莉、宗華、陳萍、凌雲四個演員),我覺得這幾個人物太重要了,於是我說服了當局准我自己修改劇本(因倪匡先生劇本素來出門不改的),我把四個主要人物加回去,和倪匡先生所寫老伯和律香川兩人鬥爭的故事合成,拍成上演的「流星蝴蝶劍」一部集懸疑、動作、愛情、友情和權力鬥爭於一身的新型式的武俠電影。

影片拍好了,試拷貝時(我不在場),聽說惹來我們三老闆(邵仁枚先生)的兒子邵維鎮先生一聲「垃圾」(用英語說的)。而邵逸夫先生亦馬上把我召到辦公室告訴我,戲是拍得不錯,但「深」了一些,怕觀眾看不明白,於是由蔡瀾先提議在幾處地方補了一兩個鏡頭來說明、說明,像拿一瓶東西倒到粥裡,而在瓶上貼一個「毒」字,說明是毒藥……等等,終於照補拍了,戲也算通過了。

戲雖拍好但未上映,而我又要準備開拍新戲才有飯吃,由於古龍先生的小說,我特別偏愛,所以第二部我也選了古龍的「天涯明月刀」。

戲裡安排「殺手棋」

「流」片是十月分拍好,而我「天涯明月刀」的故事分場大綱應該在十一月初便完成(當時年輕,工作效率很高)。由於「天涯明月刀」是一部散文式電影,所以故事形式和分場形式亦有點異乎通俗。因為除開場指出傅紅雪(狄龍飾演)與燕南飛(羅烈飾演)的對手是公子羽,接下去的對手卻是五個完全不相連的公子羽手下,書、畫、琴、棋、劍。

他們每個人都有獨特的出場、獨特的穿著,其中爭議得最厲害的是棋陣;我認為殺手的殺招應該是個以人作棋的棋陣,在一極大平原上畫一個棋盤,而殺手以將車馬炮仕相卒的排列而排列,到開始廝殺時,一邊棋盤站的都是依著棋子原來位置的殺手,而另一邊卻只有傅紅雪、燕南飛和當時的女主角井莉?他們好像一隻車一隻馬來保帥一樣,而對方殺手的殺著卻跟行棋一樣,車的殺手可以左右縱橫,而炮的殺手卻必須越過一個人才下殺招。這一來招式滿有新意,而且亦很可觀。但是公司當局卻嫌這方法太複雜,而且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懂得弈棋。終於在幾次討論中否決了,幸好還同意我在平地畫一個大棋盤才開始對陣廝殺(結果拍出來,人們印象最深的就是棋陣)。【1991-09-29/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12)

由於「流星蝴蝶劍」還未上映,未知反應如何,所以公司亦遲遲未能通過開拍,在這時候,碰巧又逢農曆年關,為了工作人員的生活,我當然希望在年關前開戲,好讓工作人員有錢過年。可惜到年關最後一天的下午五點半,會計部關門放工了,我還是爭取不到開戲,只好帶著失意的心情,私下寫五百元支票給副導演和場記過年。那時的心情真不足為外人道。所以一般人只看到我們風光的一面,但失意難過的時候又有誰知道。

只要賣錢就有理

農曆年過了,「流星蝴蝶劍」在台灣上映,卻意外地轟動,古龍新派武俠片潮開始了;這一來我的「天涯明月刀」亦開拍了,情形當然跟一年前拍「陰靈」或「流星」討論劇本時不同。我早說過:電影界只要賣錢,就什麼錯事都對,反過來就罪大彌天,什麼事都錯。

「天涯明月刀」在非常順利的環境下完成,因為古龍的原著精彩,所以我在編寫時亦不用太費勁。由於故事的段落幾乎都不太注重連貫(我早說過,傅紅雪要過公子羽手下,書、畫、琴、棋、劍五關,所以明顯就有五個段落),拍出來比較似散文,我亦特別偏愛它這一點,看起來很舒服;每一篇都相當吸引人,有意想不到的突然、很不尋常的情節?而在整個戲之中,我特別偏愛陳思佳客串妓女與傅紅雪的一小段插曲。雪夜裡一個餓透了的妓女徘徊在長街之中願為一碗麵而獻身,但最後卻為了救這陌生過客而死去;剩下來的只是傅紅雪臨離開前的一句話:我會永遠記著我欠這小黃谷的一段陌地情(大意這樣)。感人、浪漫。因為最難得的是兩個完全陌生的人,在片刻間生死相許。那雪夜的寒葉紛飛、陳思佳一襲薄薄黃衣的瑟縮,到現在還不時地出現在我腦海裡。【1991-09-30/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13)

「天涯明月刀」在台灣又創紀錄;邵氏公司聲威大震。霎時古龍兄有若天之驕子,當然我也沾了小小光彩。那時是一九七六年五月,離我千辛萬苦求開戲的時間不足一年。現在不用等九個月了,五月五日拍完「天涯明月刀」,五月二十日已開拍另一部新式潮州戲曲片「辭郎州」。

說到這部「辭郎州」的開拍,亦有一段故事,因為古龍小說已紅透半邊天,怎會殺出一個潮州戲曲片。

為潮州人拍戲曲片

話說有一天,邵先生歡宴潮州大亨,宴會之前,放映「流星蝴蝶劍」,那時邵老闆每年必定有兩個月每天輪流請客,今天上海大亨,明天廣東財主,後日是政府要員,有時傳播界的精英……等。亦即宴會之前必指定看一齣當時邵先生認為最有娛樂性的電影(那年剛巧是「流星蝴蝶劍」),放映完畢,在席上來賓少不了禮貌地讚幾句。聽說當時有位大亨說:「戲好就好,不過為什麼邵先生不拍一部潮州片給我們潮州人看看。」邵先生馬上指著當時席上蕭南英小姐(是大陸著名潮劇演員,七○年代到香港定居)說:「我很多次請她,她都不肯,這不關我事。」而席上的蕭小姐當時根本不知楚原是誰。她只說好,如果你找「流星蝴蝶劍」的導演來拍,我馬上拍。

我通常開工都是穿背心、短褲,著膠鞋不穿襪子,因為廠棚裡超過一百二十度,你還想我穿什麼。那天我正如常地在一邊抹汗一邊工作,突然製片走來告訴我說老闆叫我馬上上別墅。
到了別墅我看到嘉賓滿堂,而我卻汙糟得連坐都不敢坐(我相信當時一定會有幾個人不相信我就是楚原),跟著老闆問我要不要拍一部潮州戲曲片。我楞了一下;我本人是非常喜歡戲曲舞台劇(因為唱的都是詩或詞意境很美),於是我一口答應下來。但當賓客全散去的時候,我悄悄地告訴老闆說:「潮州戲曲一定不會賣座」。但老闆只笑笑,說:「幾十萬,讓他們高興高興吧。」就這樣為了讓那些潮州大亨高興高興,而我也很開心地拍了一部潮州戲曲片「辭郎州」。說實在的,上這戲拍得不錯,不過看戲曲片的觀眾太少了,賣座奇慘(九○年我亦拍過紅線女小姐的一部粵劇戲曲片「李香君」,也同樣收場)。【1991-10-01/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14)

「流星蝴蝶劍」、「天涯明月刀」,聲勢迫人,「辭」片一完,馬上又催開戲。過幾天我把一年前未通過的「楚留香」分場大綱原本交出,當天馬上通過開拍(由「楚」片以後,連大綱也不用交了,只告訴公司片名便可開戲),「楚留香」的演員陣容為一時之選──由狄龍飾演楚留香、岳華飾演無花和尚、李菁飾演黑珍珠、凌雲飾一點紅、田青飾南宮博,特別在台灣請回貝蒂演那水母陰姬;此外還有苗可秀、陳思佳、燕南希……等演員多到一時想不起。故事有點像占士邦,又有點偵探片的味道。由於古龍先生原著故事好、材料足,再加上邵氏公司傾力的製作,賣座自然可以想到的(不一定是戲好),因此在台灣上映時又破賣座紀錄。

戲紅人也紅

在「楚」片中飾演俠盜楚留香的狄龍當然出色,但飾演無花和尚的岳華亦真有點出塵的高人味道;而我特別喜歡的就是演一點紅的凌雲的那一點冷,看起來真像個石膏像,沒有一滴血在流(後來他演「三少爺的劍」裡的劍帥,亦冷傲一絕)。

那時有一個笑話。台灣剛剛上演「楚留香」,而我為了要跟古龍兄談談「三少爺的劍」的故事大綱到台灣去。誰知當我過海關時,那位小姐一看我入台證是楚原,馬上告訴我她怎樣歡喜古龍的電影,排隊如何辛苦,她昨夜剛剛排「楚留香」的票子……等很多很多話。她的眼睛一直看著我,嘴裡不停在講話,但手卻忙得左一個蓋章、右一個蓋章。我馬上要她把話停下來,要她看清楚手上的章再蓋,否則蓋了一個不准出境的,那我可慘了。接著到達飯店情況亦相同,大家一看我的名字是楚原,彷彿來了一個怪物,馬上擁來大堆人。不要奇怪,這本來就是電影界常常發生的事。

還有一件電影界常見的事,就是當你電影不賣座時,明明準備開拍的電影,都會臨時換導演(一九七三年的「庭院深深」,楚原就是被臨時換掉的一個),但如果你片子賣座時,他們卻是千辛萬苦都找你。【1991-10-02/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15)

當時我跟邵氏還有一年多合約,但是找我外借的公司不少,其中比較出力的要算台灣的蔡榮華先生和呂之文先生,他倆特地從台灣來跟我接觸,並給了我一個驚人的片酬(是我當時片酬的五倍,當年我的片酬很少,各位千萬別見笑,只六萬元港幣,我破香港紀錄時的導演費更少,只有三萬)。

片酬調高三倍半

三十萬元當年可以馬上買一所住宅單位,即一幢房子(尤其當時在台灣可以買更大的),這片酬對我來說是非常具有吸引力,再加上蔡、呂兩位老兄的誠意,明知不可為亦為之,硬著頭皮回去跟公司商量外借(同時有吳思遠兄亦有意合作,而且先把支票放到我口袋裡),一次就想談外借兩部──簡直有點癡人說夢。不過,經過多番接觸,終於有一天面見邵老闆了。一坐下,我當然說明來意,把什麼生活困難,想找點外快買房子,身世可憐……一大堆能博同情的話,用得上的都用上去。但邵老闆卻笑著點點頭說:「你只是需要錢罷,那很簡單!方小姐,把他的合約由今天起,轉新合約,片酬加到每部二十萬,簽三年,另外加簽五年生約(即邵氏公司有權要我一直工作八年)。」

我的媽!二十萬等於我當時片酬的三倍半,而八年(每年四部)我就有六百四十萬(可惜後來因拍片量不足,沒有收到這數目)。但對當時的我來說,雖然分開八年來支領,卻已經是天文數字。所以有很多人說邵老闆孤寒,我有時是不贊成的,應該說看在什麼時候,在一九七六年對我來說,是相當闊綽。

老闆這漂亮的一招「天女散『錢』」,我相信天下很少武林高手能再還手,而當時的我接了這招,也馬上手軟,再加上我有合約在他手上,外借權是隨他老人家喜歡,說一句不借已足夠了;他老人家不用「擋馬」的一招卻使出「天女散『錢』」,真是高招妙著,因為他不單想讓你「口服」,還要你心服,能用這絕世武功的,我相信天下沒有幾人。【1991-10-03/聯合報/24版/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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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伴我行(16)

但我到底還是入世未深,武功根基尚淺,仍存雜念,所以心裡替抱著一番誠意來外借我的兩位老闆失望,因此又使出一著「低招」,希望老闆網開一面,在新舊合約之間比照「煙雨斜陽」一樣,讓我外借一部。

邵氏感情攻勢

難擋誰知這「低招」一出,馬上惹起這世外高人兩聲輕笑──哈哈。跟著下一招更厲害,可以說使我無地自容。他老人家先問為什麼一定堅持外借?我說:「人家這般誠意,又這樣看得起我,我好像欠了他們的情,所以我想也替他們拍一部。」最後我輕鬆地加上一句:「而且他們給我三十萬。」

邵老闆先採第一招「感情招」,他反問我:「在你心中我對你好,還是他們對你好?你欠我多,還是欠他們多?」這一招親情比試立判高下。我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只能說這當然是老闆對我好。因為這是鐵一般的事實。如果沒有邵氏公司給我機會拍「流星蝴蝶劍」(姑且不論這機會是經過許多艱辛才得到),我根本不可能有今天。在贏了這一招之後,邵老闆馬上又祭出一招更漂亮的「錦上添花」,他對方小姐說:「楚原新舊合約之間,多簽一部算是我借的,片酬比外邊的加十萬,等於是四十萬元。」天呀!問天下高手多少,誰能躲過此招!
在兩個武功根本完全不同等級的高手比試後,我簽了兩張合約,一張一部戲的,一張是八年的。然後便帶著一顆歉疚的心,跟這幾位朋友道別。接下來的是開始在邵氏的一段新日子。
在這段日子中,我著手開拍了第四部古龍系列的「白玉老虎」。

在以前三部作品中,我比較偏愛的只有「天涯明月刀」,因為我喜歡浪漫。「流星蝴蝶劍」絕對是一部不錯的電影,而且也拍出了主題──殺手像黑夜中的流星,只閃耀剎那,倏突又不知飄到那裡去;而愛情就像蝴蝶,非常美麗,但卻很短暫;至於劍則代表權力,只要有劍的地方,就有鬥爭,這些都拍出來了。【1991-10-04/聯合報/32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17)

「流星蝴蝶劍」是一部政治片,你們細心地想一想,老伯死之前他的心腹一個一個的被消滅掉,而且都是死在權力鬥爭之中;就是他本人幾乎也死在最親密的戰友手裡,這故事不是很熟悉嗎?由於我最討厭政治,所以我只是覺得這片子好,但並不特別偏愛。

「楚留香」,熱鬧有餘,內涵不足。它每一個鏡頭都吸引著你,每一個情節娛樂性都非常豐富;但這只不過是導演的基本技巧,因為故事太好了,再加上演員配搭得天衣無縫,所以影片拍出來令人滿意。

我把人生看透了

「天涯明月刀」同時兼具這兩片的懸疑,一波接一波的突出情況,由荒村靜夜到突然的鼓樂喧天、張燈結綵,跟著書、畫、琴、棋、劍……一直到公子羽。故事結構雖然差不多,但我偏愛它整部片子看起來像散文詩詞,此外,重要的是它的主題:原來天下武功第一的公子羽只是鏡中的幻象,誰都可以做,他可以是任何一個人;而傅紅雪十五年來為了爭天下第一而出生入死,等「天下第一」到手了,不過如此,於是他頭也不回地棄之而去。其實人生本來就是這樣,你一生的目的要爬上山頭,但到了山頂之後不外是除了風大一點,你還是你,站的同樣是那一尺見方之地。說實在的,你那時站的地方比以前站的更危險,而且跟著你就必須要向下走去了(差別只是能站在山頂多久,向下走的快慢)。

大概我對人生看得透徹一點,所以拍古龍系列的第四部電影「白玉老虎」,也比較偏愛了。
「白玉老虎」寫唐、趙兩家世仇,狄龍的趙家為了報唐門的殺父之仇(只死了一個人)而犧牲了千百個姓趙的家人;最後弄得滿堂白燭,本來只有一個靈位,現在卻增為幾百個亡魂。更加諷刺的是,這就是所謂「大仇得報」,但他們又有沒有想到那其他幾百個人的仇,會有誰來報?往後還要不要再報仇呢?

所謂江湖恩怨往往發生在一件事的身上,人們就為了這一件事──只是一件事,再弄糟幾十件事。往往為了報一條人命的仇恨,再賠上千百條人命,最要命的是,還說我們大仇得報,終於勝利了。【1991-10-05/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18)

「白玉老虎」裡面的狄龍,就是為了報殺父之仇,而犧牲了心愛的嬌婆、親手賜死跟隨了數十年的忠僕,又間接害死了施思飾演的紅顏知己和江湖上肝膽相照的岳華。這兩個他本來十分喜歡的人,只不過因為姓唐,所以一樣要死在趙家劍下,到頭來,唐家的人全死了,而趙家的慶功宴上更擺滿千百位靈牌,滿室淒涼。難怪最後那些所謂江湖上的正人君子,要推舉狄龍作武林盟主的時候,狄龍含著淚推卻了,他只說了一句:「我不能做,因為可以犧牲的我都犧牲了,再沒有東西可以犧牲!」情境到此正應了「劍台冷寂,江湖高處不勝寒」之句。

這部由狄龍、岳華、羅烈、施思、李麗麗和谷峰……等十數位巨星主演的「白玉老虎」再破台灣上映紀錄。而在所謂演員之中,卻有一個初生之犢爾冬陸。

明星都有過人丰采

有一天我在影城的攝影棚外,偶然看到一名倚在車旁的年輕小夥子,很高,身材很好,他的眼神把人的目光吸住了。我後來打聽之下,原來是姜大衛的弟弟,剛簽了約的公司新人。我很少有信心去捧新人的,但這個小夥子的命真有一點與眾不同;因為演員和明星都有一種與眾不同的光芒,你很容易看得出。反過來就算你穿紅戴綠,盡量地想引人注意,結果仍然不會成為一個獨當一面的演員。

為了試試爾冬陞,我讓他在「白玉老虎」中先演一個反派角色(因為反派通常是比較好演的)。誰知他一穿戲服走過來時嚇了我一跳,他人既高,眼睛也失盡了光彩,呆呆地站在那裡,活像「傻子」。後來我才知道,他才十九歲,要他一身古裝打扮,真給憋死了,加上戲服不太合身,也有點怯場(面對那麼多大牌而自己戲分又不少),再來他那三四百度的近視不戴眼鏡,看起來眼睛有點怪怪的。

後來我把他戲服改了,告訴他一點穿古裝衣服的祕訣。最重要的要他在演戲前把眼神凝聚起來(因為如果沒有眼神,對演技有很大影響)。結果他在「白玉老虎」中演出非但不錯,而且很好,這是我在貝蒂之後,第二次起用新人。【1991-10-06/聯合報/38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19)

「白玉老虎」成功之後,接著開拍「三少爺的劍」,當然又是古龍先生的作品。不過這小說寫到最後已經就著劇本發展去寫,因為我是先決定拍戲,小說是後來才完成的。

爾冬陞乍嘗紅滋味

繼「天涯明月刀」、「白玉老虎」之後,「三少爺的劍」也是我比較得意的古龍作品之一(這是第三部),因為它是寫一位本來已抽身江湖的劍聖──三少爺,如何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情況下被迫穿上戰衣,重出江湖,他最後的對手竟是救自己一命的大恩人凌雲(燕十三)。但凌雲一生學劍無非想一戰劍聖,當他知劍聖死訊時,了無生趣,退隱深山,不過在獲知劍聖未死,即十分高興,因終於可以一償夙願;誰知碰面時,方知就是自己曾經救過一命的普普通通年輕人。命運與人生如此糾纏,往往得就是失,而失卻是得。

這故事寫三少爺為了江湖上的和平,假裝已死,而在街上作一個普通人,當過妓院小二、街頭浪子,後來蒙人長期收留他,使他過平靜日子,不幸的,一干江湖敗類卻千方百計地逼他出手,又為了使「劍聖」與「劍神」同歸於盡,用好計挑撥他倆對決。結局壞人當然死在三少爺劍下,而三少爺卻也抱恨終生,因為他的妻子和救命恩人都為他而死。

演冷冷劍神燕十三的當然除了凌雲,絕不作第二人想;另外,神劍山莊的三少爺剛二十出頭,我便把這個角色讓爾冬陞來演,他的確沒有令我失望。

大概他亦有點遺傳的關係吧──父親是電影界名人爾光,母親是名演員紅薇,而大哥是秦沛,另一個哥哥則是姜大衛。天生的藝術細胞是可想而知的,而他亦演得十分出色(這部戲的女主角也是新人──余安安,她也演得不錯)。

「三少爺的劍」沒有因為男女主角是新人爾冬陞和余安安而不賣座,相反的反而賣了一個滿堂紅;這當然與我這部片子跨刀的演員有點關係,卡司堅強,包括姜大衛、狄龍、岳華、羅烈、燕南希、陳思佳和陳萍等大牌。

如果要把我的古龍系列電影分段落,這五部片(「流星蝴蝶劍」、「天涯明月刀」、「楚留香」、「白玉老虎」和「三少爺的劍」)應屬於我的第一階段最好的一個段落。而這個時期最後一部電影就是「多情劍客無情劍」。【1991-10-07/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20)

「多情劍客無情劍」是我接觸古龍小說的第一部作品,我非常喜歡他裡面的幾個人物:李尋歡、阿飛、林詩音、林仙兒,幾乎每個人物都有著十分突出的性格,而且每個人都是有血有肉、有情、有義的。

所以在一九七五年我想把武俠片重新包裝之時,除了金庸先生作品之外,「多」片我也寫了分場大綱,但當時未通過(原因記不起,反正就是未通過)。

恩威聲中再接「劍」

話說有一天,我正在廠棚拍戲的時候,突然方小姐找我,要我馬上去見她。當我一踏入她辦公室時,馬上聽到她的聲音:「楚原,你的『三少爺的劍』明天就拍完,後天開什麼新戲?」老天啊,我明天才拍完,後天緊接著又要開新戲--這回不要等九個月了。我回答說:「這幾個月我馬不停蹄地拍『白玉老虎』跟『三少爺的劍』,根本未替新戲作分場,怎麼開戲?」這回跟兩年前不同,兩年前是想拍拍不成,今天是非拍不可。

就在這恩威並施的時勢下,忽然想起以前曾經整理過「多情劍客無情劍」,於是就把這名字說出來,誰知一講到第七個「劍」字。方小姐立即說:「發通告,後天拍『多情劍客無情劍』。」接著才問我要幾個廠棚、什麼布景、什麼演員。我的老天爺!我兩年前整理過的劇本,如何馬上可以搭得出景,於是胡亂回應說,先用今天拍的布景,先將一些「閉場」,再偷這幾天空檔整理分場。

現在想起來,我還真有點佩服當年的自己。一年不停地在片場裡工作三百三十八天(連續三年-─七六、七七、七八,三年共拍了十六部片子),還有時間弄劇本──當時劇本都是自己寫的,只有「流星蝴蝶劍」的初稿是倪匡先生寫的;以及剪接、配音……有時還在背行上加意見──絕代雙驕就是,那時卻有精力應付。【1991-10-08/聯合報/24版/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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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伴我行(21)

當年我拍戲有一個習慣,開鏡第一天總是用上一部戲的布景;這是因為時間太匆促,來不及重新搭景。在演員方面亦總是徐少強或顧冠忠,他兩人在我的戲中永遠是重要的角色。再來的日子才再慢慢地一邊拍一邊定演員服裝和搞布景。

可是這部「多情劍客無情劍」卻有點例外,因為開場戲的一場雪景中,李尋歡與阿飛的初遇非常重要;這時適巧李翰祥導演在韓國拍攝「乾隆皇」,於是乘便,提出到韓國拍外景,由於外景在當時的交通費用比較貴,所以我提出多拍一部「明月刀雪夜殲仇」(即「天涯明月刀」下集)。自此以後我開戲都是兩部一起或三部一起進行,最多時創下八部片在手上一齊開拍的紀錄。因為這一來方便很多,搭一個布景,換換顏色或道具,幾個戲一齊都可共用。
「多」片和「明」片決定到韓國拍外景,而上飛機之日,我手上拿的只是兩本小說和大約的分場大綱;劇本上連一個字都沒有,到達韓國後(我比演員早到十天,勘察外景和準備一切),我一邊找外景一邊弄分場。十天過後,外景找好了,分場也弄妥了,演員才抵達,隔天立即展開工作。在韓國拍外景,漂亮極了,一輩子未見過雪的我,看見滿山遍野的積雪,有說不出的歡喜。我還記得全組工作人員第一次看到下起鵝毛飛雪的時候,都像小孩子一樣,瘋狂大叫,但是後來看慣了,就覺得太凍了。我記得有一天清晨六點出發時是零下十幾度,坐了六個鐘頭的車程,才到達目的地──一片茫茫雪地,地平線都是雪,為的僅是拍一個小李出場鏡頭。這時候氣溫已低到零下四十幾度,才拍完了一個鏡頭!

韓國拍外景.漂亮出擊

狄龍拿韁繩的手凍僵了。當初有人告訴我在韓國會冷到「痛」,我還以為他們說錯了,是冷到「凍」──冷一定會凍,有什麼稀奇,後來才知道冷得真是手痛腳痛,而不止是「凍」的滋味;不過,無論「凍」或「痛」,那十天外景是滿成功的,因為拍回來的外景,不但非常漂亮,而且搭廠景時,又接得天衣無縫,令觀眾耳目一新,比起在片場搭的布景,著實好了何止千百倍。

「多情劍客無情劍」的演員陣容跟我往常的古龍系列一樣。有狄龍、井莉、爾冬陞、岳華、余安安和徐少強……等人【1991-10-09/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22)

說起演員搭配又勾起了一個鮮為人知的故事:其實「阿飛」這個人物最適合的人選是姜大衛,但當時不知什麼緣故亦不知由什麼時候開始,狄龍與姜大衛不再合作,而我們原先的決定是用狄龍,所以只好放棄姜大衛(等到拍「孔雀王朝」時我才再與姜大衛合作),但最後兩人皆不演.,於是我找爾冬陞飾演,他知道之後,高興極了,因為「阿飛」是一個當時很多人想演的角色,而他後來亦演得非常出色。

「多」片與其說是一部武俠片,不如說是一部男女愛情片──所謂「文藝片」要來得貼切。
寫到這裡,我不能不將我的古龍系列作品作個分析。因為每個人都說很多人拍古龍的武俠片,但為什麼楚原拍得比較好;又為什麼楚原連拍五六部古龍式的武俠片都不覺得有重複之嫌。說實在的,第一,我不是一集一集的拍下去,第二,六部片根本就是六個不同類型的古龍,那又何來重複之有呢?

拍古龍作品,八面玲瓏

「流星蝴蝶劍」是政治江湖片,說得確切一點就是政治鬥爭片。

「天涯明月刀」是一個奇情的浪漫短篇散文,和「流」片風格及結構完全不同。

「楚留香」則完全是一種「○○七」的型式──風流俠盜的偵探片,情節、人物都以多姿多彩取勝。

「白玉老虎」是一部江湖恩怨,對江湖上所謂報仇雪恨加以諷刺,是家仇而不是國仇的電影,以寫人性和感情為主。

「三少爺的劍」更是完全寫人性的文藝片,全片主要是描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果由三少爺選擇,則故事裡所有的事他都是不想做的,說穿了仍是一句「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至於「多情劍客無情劍」則幾乎可以說是愛情故事,跟以上五部片子的故事結構、風格完全不同,但是故事的懸疑性,則是古龍小說一定有的特色,只是多或少而已。

六個不同的古龍、六個不同的故事。一九七七年一月我開拍了第六部古龍的電影,這是我拍得比較好的古龍電影--也是第一階段的最後一部。

「多情劍客無情劍」是我一生二十幾部古龍電影中,比較喜歡的第四部(總共我只偏愛這四部),首先我愛它整個故事由愛情和友情串連著,李尋歡的癡、阿飛的冷、林詩音的無奈及林仙兒的出塵,便構成了這個出色的故事。【1991-10-10/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23)

從開場李尋歡結識了阿飛開始,觀眾便跟著故事中人物的「情」和「懸疑」起伏--金絲甲和梅花盜的出現、李尋歡與林詩音的重逢、林仙兒的召集江湖高手,到小李三番兩次遇襲,和阿飛與林仙兒若即若離的感情,沒有一段不精采的。古龍到底是古龍,他不但將故事的懸疑鋪陳得令人透不過氣,重要的是,他故事中人與人之間的友情和愛情真是令人盪氣迴腸,教我不得不偏愛「多情劍客無情劍」這部片子。

自一九七五年六月拍「流星蝴蝶劍」開始,一直到一九七七年六月,在這兩年中我不停地拍了八部電影(其中六部是古龍的);不停地拍,著實疲倦了,但工作卻不能停下來(因為我的片子正賣錢);跟著下來的又是一系列的古龍電影,坦白說,由第七部「明月刀雪夜殲仇」開始,我已經像工廠般的生產了。

一九七七年我一共拍了「多情劍客無情劍」、「明月刀雪夜殲仇」、「陸小鳳」、「蝙蝠傳奇」、「蕭十一郎」和「圓月彎刀」六部電影。雖然工作極為疲勞,但由於古龍這幾部小說寫得好,所以片子的素質還過得去(賣座仍然沒有問題,在台灣則仍然很賺錢)。

古龍小說,觀案有信心

「明月刀雪夜殲仇」是傅紅雪報父仇加上易容術的通俗故事,但是我在這部電影中,第一次加入笑料。由羅烈飾演一個玩世不恭的江湖人物,一出場就在大街上出浴,最後卻光著屁股收場。

這部電影除了狄龍、羅烈和施思等常合作的演員外,還加入劉永飾演「葉開」一角。說到劉永,我是在「流星蝴蝶劍」時欠他一個人情,因為「流」片宗華的角色本來是他演的,而且拍了一天戲,但因當時人事上的問題,逼不得已把他換了下來,對此我非常抱歉。

說實在的,「明月刀雪夜殲仇」這部電影,我只是拍得馬馬虎虎,但無論如何,古龍的小說總是十分引人,一定能滿足觀眾。

「明」片是與「多情劍客無情劍」一起輪流拍攝的。當兩部電影拍到最後一天,照例又被叫到製片部,問我接著後天(一天也不能浪費)拍什麼新戲;電影界就是如此。

三天後,我交給製片部兩個片名,就是「陸小鳳」和「蝙蝠傳奇」(楚留香之二)。而這只是片名,劇本卻連一個字都還沒著落呢!【1991-10-11/聯合報/38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24)

「陸小鳳」是由劉永、岳華、凌雲和井莉領銜主演。「陸小鳳」本來有六個故事,我拍的是「紅繡鞋大盜」的那一部。戲裡面有一個紅繡鞋的女賊集團,除了施思外,還請了當時電視演員陳曼娜飾演那集團的首領,由於戲分比較多,所以整個戲演起來很突出。在拍攝期間,剛巧李翰祥導演在拍「紅樓夢」,正差「紫鵑」一角,看到陳曼娜的古裝扮相漂亮,曾邀她演「紫鵑」,後來大概因為時間沒軋好,所以換了別人。

在台賣座頻破紀錄戲

裡面也有一個名妓的角色,要漂亮得驚人;因為據說男人得花幾千兩銀子,才能見見這名妓的廬山真面--古龍式的戲劇張力。可是,當時邵氏的女星我差不多都用上了,而這角色戲分重卻不多,所以難動用到李菁……等大牌。後來千方百計地請來現在謝賢的太太─-狄波拉小姐來演。由於身價問題,不敢談片酬,公司只以紅包「意思、意思」;而個性豪爽的狄小姐更把紅包全部拿來請客,一個錢也不拿。

這部片子在台灣排在春節上映,賣座不問而知。

同時拍攝的流水作業還有一部「蝙蝠傳奇」,這部片子的卡司是空前的盛大。由於人物眾多,所以動用了狄龍、井莉、岳華、余安安、凌雲、爾冬陞、劉永、徐少強和顧冠忠,只差一個羅烈,幾乎全部古龍武俠電影的演員都用上了。

這故事是大盜楚留香的第二個故事。是說江湖上出了一個大魔頭叫「蝙蝠公子」,每年一定在他的蝙蝠島上開個大會,等於現在的拍賣會,那裡你要買什麼都有,像稀世奇珍、人頭、人命等,主要的就是買命,只要你給了錢之後,「蝙蝠公子」則一定可以替你殺了那個人。楚留香(狄龍飾)和一點紅(凌雲飾)就是要探個究竟,於是混入蝙幅島。

當時同路的還有很多人,譬如想買藥救命的岳華、井莉夫婦、為拿錢去救父命的余安安等。後來在島上出了事,幾個主角身陷冰海、火山之中,機關重重,當然結局一定是群雄大戰蝙蝠公子。說穿了又是另一部「○○七」式懸疑偵探片,不過多加了一點機關布景罷了,而這故事的大反派則是爾冬陞,他演一個瞎了眼的「蝙蝠公子」。【1991-10-12/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25)

這部典型的商業電影,由於演員陣容空前龐大,在台灣上映,聽說破台灣的電影票房紀錄。古龍小說加楚原導演的武俠片還要拍下去了。

接下去的「古龍、楚原工廠」的作品,是「蕭十一郎」。

「蕭十一郎」這部片子,很久以前,徐增宏導演曾拍過一次,好像是韋弘、金霏主演;在我重拍時則加以很大的改動。故事和以前的幾乎完全不同,主演的仍舊是狄龍、井莉、劉永,這部電影情節卻沒有上兩部電影那麼多彩多姿,人物也比較簡單;它主要寫江湖上的所謂大英雄亦與平常人無異,總逃不過一個「名」字和「情」字。

「蕭十一郎」的名與情

天公子(戲裡大魔頭)就是利用井莉飾演的沈璧君和一把天下第一刀──割鹿刀,便把當時兩大英雄──蕭十一郎和連城璧,玩弄於股掌之上。這部電影寫蕭十一郎的性格非常實在,此外就多了一個「小人國」的情節。古龍的小說就有這個好處,除了他的人物有實在的性格和人性之外,還一定有一些特別與眾不同的情節,令人看了總有點新鮮感。所以儘管我早已覺得很疲倦,但觀眾仍然興趣未減。這部片子在台灣又破了「蝙蝠傳奇」的票房紀錄──不足怪!

在「蕭十一郎」拍攝時也有一段故事,因為我覺得徐少強是一塊好材料,就提議試試由他做主角蕭十一郎,但公司當局還是迷信「古龍、楚原、狄龍」的鐵三角,使徐少強失去一個機會,幸好後來他在電視劇「天蠶變」中成名,才證明我眼光沒有錯。

「圓月彎刀」是我拍古龍小說的第十部。這部片子跟以上的偵探、文藝、愛情的古龍,大不相同,這是古龍的第一部鬼故事。

我在前文曾經說過,我不是拍一個古龍,而是拍七八個不同種類的古龍:有「流星蝴蝶劍」,有「楚留香」,有「多情劍客無情劍」、「三少爺的劍」各種完全不同類型的電影,所以觀眾不會生厭,現在拍的是「鬼」古龍(接下去還有喜劇古龍「絕代雙驕」)。

汪明荃是一個很成功的女藝人,不過她不是邵氏公司的合約演員,所以我一直沒有機會跟她合作。但是「圓月彎刀」的女主角是一個非常冷豔的狐仙,最適合她不過,所以跟公司商量後,我聘請她演這角色,而男主角卻由爾冬陞擔任。【1991-10-13/聯合報/38版/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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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伴我行(26)

關於這個「鬼」電影,只是寓言式的指出人性醜惡。一直被人指為江湖敗類的魔教,原來都是好人;而向來千方百計要追殺魔教的所謂正人君子,才是爭名逐利、手段卑鄙、無所不為的武林敗類。

「圓月彎刀」剖析人性

故事裏的主人翁在潦倒時得狐仙搭救,授以絕學──「圓月彎刀」;等到他學成之後,拿著彎刀,天下無敵;這時候,醜惡的人性也跟著出現了,他跟其他所謂武林中人一樣,利欲薰心,拋妻棄子,到頭來失了彎刀,重回原形才知悔改。整個戲就是寫盡人性醜惡,是一部不錯的故事。

我印象特別深的一場戲,是爾冬陞飾演的武林新貴,聽說江湖上還有一個劍聖謝曉峰──即古龍系列的三少爺;心有不甘,因為他是刀神,眼裡如何容得下劍聖,於是千方百計地闖赴劍廬,硬要與劍聖拚個高下,好定誰是天下第一。

在這場戲我只安排飾演劍聖的岳華跟爾冬陞對面而坐,一招半式都沒有,僅是舌劍唇槍,你來我往,便已覺整個銀幕上充滿殺氣,刀光劍影,扣人心弦。到最後高手過招,劍聖單憑一句話就打敗了刀神。

岳華說:「你進來還要帶一把刀,但你看我房中根本沒有一把劍。」高下立判。爾冬陞聽了,不敢出手,因為知道劍聖根本不把他放在眼內,於是乖乖地走出劍廬。這這場戲的氣氛拍得很好,不動一指的決鬥,我相信這是「空前絕後」的了。

又是在春節上映,而且破上一部電影的賣座紀錄,一九七八年肯定又是我極忙的一年。

一九七八年,我更疲倦,連在電影裡都看到我的疲倦。加上好的古龍故事已拍了十部,剩下來好的一定不會多。還好邵氏公司把古龍一九七八年前的版權全部收購下來,所以我還有很多選擇。

自「多情劍客無情劍」欠了姜大衛一個人情之後,我整天想找一部戲給他主演來還這人情債。終於找到了,是關於「孔雀王朝」的故事。

「孔雀王朝」只是一個「走馬燈」式的故事,當然有突出情節和懸疑。演員亦是一大堆,除姜大衛外,還有井莉、羅烈、余安安、李修賢等,賣座當然沒有問題,問題出在我太疲倦。【1991-10-14/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27)

從「流星蝴蝶劍」開始一直下來,十部片子的影評都是讚多於貶,尤其是開始的五六部,確實讓人耳目一新(現在有時翻開從前的影評,也覺得不枉當年拚命──當然一方面為錢)。但一年又一年,一部又一部地趕拍,多少有點力不從心,「孔雀王朝」就是一部連自己都不大滿意的作品。寫到這裡,不得不把楚原丟下一會,回頭看看那幾年電影界的大勢。

在當時,除邵氏之外,也有很多賣座配搭出現,如歷久不衰的許氏兄弟、「吳思遠、袁和平、成龍」的「蛇形刁手」與「醉拳」。而導演方面更是人才輩出,有「蝶變」的徐克、「胡越的故事」的許鞍華、「父子情」的方育平……等一大批新浪潮來源,此時電影界更是十分興盛。

因為當時是三大院線鼎足而立,除邵氏獨占一條院線之外,其他兩條院線也常有佳作,無論素質和賣錢方面都不錯。如果說電影界更年替代,應該就從這兩年開始,跟著下去有更佳的接班人,尤其以徐克、施南生、泰迪羅賓、麥嘉、石天、黃百鳴、曾志偉為首的「新藝城」更統領了一段電影界的日子。此外還有嘉禾公司的成龍電影、洪金寶的福星片集……等,慢慢地把邵氏公司的鋒芒遮了大半。

金庸在台灣大爆冷門

由於外邊電影的素質不斷提高,相形之下,我們就變得有點古舊,香港市場明顯地給新浪潮沖去了大半觀眾。但在台灣我們還是唯我獨尊(其實古龍式電影從未在香港賣過大錢,只是紅透台灣罷了)。

拍到「孔雀王朝」連自己都厭了,於是我想到金庸,由於那年香港電視正在上演「倚天屠龍記」,我再一次犯了大忌(改編電視台作品)。一九七八年下半年,我急著開拓「倚天屠龍記」,由於故事太長,儘管我如何刪改,勢必分上下集,演員亦多到數之不盡;加上要趕在香港電視播映大結局時上映,因此拍得很急,非常辛苦,終於在十二分匆忙之下拍完,趕著上映。

當時為了遷就電視觀眾,第一次將古龍電影「孔雀王朝」配上粵語在香港上映(古龍系列的電影在香港一直都上映國語版本),結果令人失望。一來故事與原著有點距離,二來上映期間電視已播完大結局。【1991-10-15/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28)

「孔雀王朝」已劣評如潮,「倚天屠龍記」也好不到那裡,加上其他的公司影片素質不斷提高,我心裡想這回該完蛋了,又再捱那可憐的日子吧!

誰知世事有很多是意想不到的。原來金庸先生的作品在台灣一直禁止出版,而該年剛剛解禁,我的「倚」片是金庸先生第一部在台灣上演的作品;更因演員多,情節豐富,還有一點點特技,居然在台灣爆了一個大冷門,非常賣座。

當時邵氏在台灣發行院線出了問題,有幾間龍頭戲院退出,另組新院線,所以當時「倚」片只在以前院線三分之二戲院上映。誰知賣座比以前更厲害,尤其台中、台南,聽說有許多戲院破了開始營業以來的賣座紀錄;也聽說在台南鄉村地方,買站票(即全院已滿座,買票進去的人只有站在牆邊或通道上看)的比買坐票的還多,以當年來說是一個奇蹟。

由於「倚」片在台灣再創紀錄,於是又惹來我第二次「外借」風波。

話說由於「倚天屠龍記」的賣錢,台灣片商林榮豐先生和他的朋友,準備利用一個五倍於我當時薪酬的價錢,外借我到台灣拍兩部戲。想想看,五倍價錢,拍兩部等於十部。於是我又第二次拿著支票(當時已將片酬全部交到我手中),硬著頭皮向方小姐請求。

這次方小姐卻非常同情,一口答應。大概她也希望我能賺一些錢來養老,因電影界的導演(尤其以前的),多數年老時都很清貧,原因就是年輕時本來就賺得不多,有機會方小姐也樂得予人方便。我的外借同意書已簽好,只等林榮豐先生多簽一分不淮在嘉禾院線發行的同意書,則我的外借馬上生效。

壞就壞在那天沒有一起簽好,原因是當天晚上邵先生和方小姐不知為什麼,發生意見,方小姐告假兩星期。【1991-10-16/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29)

就在這兩星期內,卻發生了李翰祥導演也要求「外借」的事,此外還有幾個導演也提出「外借」,老闆不勝其煩;最後等到方小姐恢復上班,老闆吩咐方小姐取消與林榮豐先生簽另外一張同意書。 這一來,我的外借同意書也不能生效,即是不准外借,眼看兩百萬港幣就這樣泡湯了,我還是其次,主要的是林榮豐先生已和中南部戲院簽了約,指明春節供應一部楚原導演的片子給他們上映。這一來外借不成,他可慘了,不知要賠償人家多少。

幸好方小姐處理這事情十分得體。她同意我在拍攝期間到台灣四天,證明這戲是我有分策畫,在幕後負責,好讓他們宣傳。但卻聲明萬萬不能用「楚原導演」四個字,而我覺得連累了林先生,所以義務地(一個錢都沒有收)赴台灣替他拍最後一場戲。由於方小姐當時曾誇口說,非常同情我的遭遇,一定給予方便。而後來老闆因其他導演太煩而取消外借,對於我的損失,公司亦有酌量的補償,在這裡特別向老闆說一聲謝。

事情到此,本來完滿解決,誰知在「飛刀又見飛刀」(就是外借那部片的名字)上映時,片商卻照登「楚原導演」四個大字。這一來老闆大怒,以為我一邊拿了公司的補償,另一邊又私自拿人家的片酬,所以特別召我到辦公室問清楚。

老闆說如我真的沒有拿錢,則控告那些片商。而我實實在在一毛錢也沒有拿過,真金不怕火煉,於是我反而要公司馬上循法律途徑追究。兩天過後,台灣所有戲院都把「楚原導演」四個字除去了,換上了「楚千萬」三個大字(十年前,在台北收入千萬已經很了不起,那裡像現在七千八千萬的賣座數字),戲終於上映,聽說他們也賺了大錢(阿彌陀佛)!

「倚」片之後,台灣的邵氏院線又壯大起來了,不用說,我則又要再拍早就厭倦的武俠片。
從一九七五年六月開始到七九年初,我足足三年半待在片場裡,四周永遠都是乾冰、楓葉。但那時候可能還年輕(但亦過了四十),雖然疲倦極了卻還有衝勁,一股工作熱情在推動著(其實主要是片子還賣座,公司不准你停)。【1991-10-17/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30)

「倚」片完了以後,我第一張三年合約亦算超額完成--多拍了兩部。一九七九年初我開始另一張五年合約,在這五年中就不像過去三年那般如意了。

開始時由於片子仍雄霸台灣,還是非常順利。

由於散文古龍、文藝古龍、占士邦古龍、甚至鬼古龍都拍過,就是未拍「笑」古龍。正巧當時,傅聲剛剛離開導演張徹,所以我馬上挖著他來合作拍「絕代雙驕」裡的小魚兒。

在這裡不能不先談一下張徹導演的風格,因為他的產量也很多,所以他用的演員都不大喜歡與別人共用,因怕演員撞期而影響他老人家的拍攝計畫,所以在他用某個演員時,其他導演根本沒有機會用得上。像以前姜大衛、狄龍,在演他的戲時,根本沒有和別的導演合作過,直到後來他老人家以傅聲為主的時候,狄龍、姜大衛才有機會拍李翰祥導演的「傾國傾城」。

傅聲演「絕代雙驕」裡的小魚兒,的確是影壇一絕──而且相信是後無來者。因為他不但頑皮而且面孔非常可愛,好像古龍先生就是寫他本人。由於傅聲演技之佳,「絕代雙驕」在台北的賣座,是楚原導演的電影第一次收入超過兩千萬新台幣。

像打進一劑強心針,我提起我極度疲勞的身心最後的一口氣,拍了古龍系列中我最後兩部比較偏愛的電影──「英雄無淚」、「多情劍客斷情刀」(「多情劍客無情劍」續篇)。

古龍小說有人性

「英雄無淚」開拍的時候,寫影評的人已用了「到今日,已經到了沒有人敢碰古龍小說的地步」,可想而知,經過了差不多四年,什麼古龍都用盡了。但這「英雄無淚」的故事卻的確是好,古龍寫江湖上兩個頂尖兒的高手,受人唆使、遭人暗算,以致兩敗俱傷,到後來兩人首次相逢,卻是在大家都已窮途末路的時候,縱使英雄有淚不輕彈,總也難免嘆一聲造化弄人。古龍的小說最好的地方是有真人性。試問誰人未試過站在山頭,風光滿眼,但又試問誰人未試過,潦倒途窮、龍困淺水,當年我雖然只有四十來歲,但已經幾番起落,失意倍多,所以拍起來感同身受。【1991-10-18/聯合報/24版/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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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伴我行(31)

我經常告訴年電影工作者,每一個人寫得最好、拍得最好的是自己。像楚浮永遠在重複看自己的過去、童年、往事,就算我開場時所談的「星光伴我行」也是拍作者自己的一生。

此外,如果你要寫或者拍一部作品,在作品裡一定要有「你」、你自己的影子、你自己對人生的看法,甚至其中一個角色是你──因為你在拍你熟悉的周圍,否則作品不會有生命,只是一幅月曆畫紙,五顏六色或者是一個平面的美女。

那你一定會問,我拍那麼多古龍,那裡是自己?在很多部作品中,我都放入我自己對人生的看法。像「天涯明月刀」中的天下第一公子羽只是人生幻象;「三少爺的劍」中那種人生的無奈;「多情劍客」中李尋歡對愛的癡;就算在「聊齋」般的「圓月彎刀」中我也隨著丁鵬在人生中作幾番起落。總之,你的作品中一定要有你自己的血肉混在裡面,否則你不會好到那裡去。

不過有時好也不一定賣錢,因為你的心血可能某一個階段只適合你,不再適合觀眾(我後來的作品「偶然」就是一個例子)。

話題重回「英雄無淚」,這這片子裡我用了傅聲、岳華、白彪、趙雅芝,而以爾冬陞來演反派;因為自從「流星蝴蝶劍」之後,岳華演反派已經被人看穿,沒有新鮮感,所以這回動用了爾冬陞(因為他給人印象一直都是正氣凜然,而在真實人生中來說也一樣,我笑他是「正義村」村長)。果然效果很好,港台兩地皆很賣座,台北收入達兩千萬,這已經是我四年來第十六部在台灣收過千萬的電影。

「英雄無淚」是我一生中導演的第九十九部電影(連粵語片在內),接下來就是第一百部的紀念作。

一百部現在看來是一個天文數字,但我出道早,而且運氣一直不錯,所以奇蹟地開拍了人生中第一百部的紀念作。

第一百部片的紀念作,我選了古龍的「魔劍俠情」(後改名作「多情劍客斷情刀」)。一來我偏愛李尋歡,二來古龍留下來好的故事幾乎沒有了;單我已拍了十八部。【1991-10-19/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32)

「多情劍客斷情刀」應該是我在邵氏投入感情的最後一部電影,幾乎可以說是我最後的一滴血。人生難得有一百部作品,而更難得的是,儘管風雖然大,但你卻仍昂然立在最高處!於是我找了一個人物最多的故事,動用了有史以來(古龍電影系列)最多演員──狄龍、井莉、爾冬陞、岳華、羅烈、劉永、谷峰、顧冠忠,再加一個演荊無命的傅聲,幾乎可以說空前絕後。

「多情劍客斷情刀」是「小李飛刀」的續篇,同時是寫李尋歡的故事。開始是興雲莊又再有危機,小李為了心中的林詩音,待在興雲莊外酒肆幾個月,暗地保護她。

我還記得他們兩人再會時,一個在小樓,另一個在花園草地上,林詩音問小李,這這幾年過得可好。而小李只含著淚答她一首詩:「多年無處話淒涼,夜來幽夢早還鄉,酒醒正該腸斷處,醒斷腸時醉斷腸。」簡簡單單的廿八個字把小李對林詩音的心情和淚訴盡。

我之偏愛中國的古詩和詞,實在是因它只要七個字便可以勝過現代人寫五百字或一千字。酒醒正該腸斷處──因為他整天醉酒,一醒來便在林詩音的興雲莊內。醒斷腸時醉斷腸──在醒之後見到林詩音一樣痛苦,而在醉的時候,惦記著她也一樣痛苦。多美麗的詩句!

「多情劍客斷情刀」除了寫小李和林詩音一段情之外,還寫荊無命、阿飛、和林仙兒一段三角戀愛;此外還有荊無命與上官金虹之間的恩恩怨怨、小李和上官金虹之間的鬥爭,盤根錯節,交織成「多情劍客斷情刀」這樣一個淒豔的詩篇。【1991-10-20/聯合報/40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33)

「多」片既脫離不了江湖幫會的恩恩怨怨,亦脫離不了武林野心家想統治中原武林的陰謀。但這故事強調一點──很重要的一點,就是「人為名死,鳥為食亡」。飾演郭嵩陽的岳華,曾助小李在興雲莊殺退魔頭,但當小李答謝時卻招來岳華的最後一戰。因為岳華飾演的郭嵩陽在江湖排名第四,他不服江湖排名第三的小李飛刀。這一來弄得小李不由感嘆道:「想不到江湖上報仇要打,報恩亦要打。」 除了岳華以外,劉永客串的金槍小霸王,也一樣以阿飛的性命來取得與小李一場決鬥,但結果是折戟而去,終身退出武林,原因就是最後一戰敗在李尋歡劍下。我記得這部戲的最尾一場,是把以前江湖排名第一的上官金虹與小李來作一次名次之爭,加上荊無命與阿飛的公仇私恨,落得一番四雄決戰,最後勝利是李尋歡,終生含恨而去的是荊無命。而全片結尾的最後一句,就是「劍台孤寂,江湖高處不勝寒」。

一百片拍過了,上映時還好,熱潮未退,又破了台灣電影賣座紀錄。台北收入兩千六百多萬,從一九七六年破到一九七九年快四年了,誰都該相信我真的筋疲力盡。

自「英雄無淚」、「多情劍客斷情刀」之後,如果套用武林術語,我已「真陽用罄,油盡燈枯」,但不幸的台灣仍在賣錢,所以我扶病也要撐下去。

一九七九年尾,我已經身陷險境,主要自己明白拍古龍電影已到盡頭,而在當時整個香港電影形勢,邵氏已經滑向下坡;正在步步進逼、漸領風騷的就是由徐克、施南生、泰迪羅賓、曾志偉、麥嘉、石天等領導的新藝城。

他們的出品是把舊的──所有舊的都用最美麗的包裝重新拍攝。第一部轟動港台的就是徐克導演的「我愛夜來香」;此外成龍已加入了嘉禾,也拍了一部「師弟出馬」(年分不一定準確,但影壇的大勢,八○或八一差不多已是新藝城與成龍天下)。邵氏的電影在台灣還可招架,在香港已無還手之力。

再加上後來洪金寶的福星系列、許冠文的一年一部精采作品,古裝武俠片年代應該說在八○年一月結束了。【1991-10-21/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34)

任何店舖結束,都一定有貨尾,所以古龍武俠片也不例外嚶儘管香港、台灣已沒有人拍武俠片,但我還有近兩年的貨尾,即是說我拍古裝武俠片比別人拍多了三年──八○、八一、八二年我還拍了近十部古裝武俠電影。

你一定會問,那三年的作品評價如何?

在開始寫我的古龍年代時已說清楚,把「流星蝴蝶劍」、「天涯明月刀」、「楚留香」、「白玉老虎」、「三少爺的劍」、「多情劍客無情劍」,列為第一階段。那時我付出全心全意,每部片都能啟發起我的創作意念,差不多看到一點星光,腦海裡已可引出萬丈紅日。那種啟發、刺激,創作意念像急流一樣湧至;所以那六部作品比較好(只與本人作品比較)。

而到「明月刀雪夜殲仇」、「陸小鳳」、「蝙蝠傳奇」、「蕭十一郎」、「圓月彎刀」……一直到「英雄無淚」、「多情劍客斷情刀」等十一部作品還可以看(單從娛樂性來言),所以在台灣還一部接一部地破紀錄,但已經是「楚原工廠」日趕夜催出來的貨品。這可說是第二階段吧。

第三階段很容易形容,就是工廠交貨。

因為我在四年前簽了五年新合約,只過一年,還有四年二十部戲要替公司拍。現在新一輩的導演聽了可能說我是瘋子,但實情的確是這樣,五年要拍二十部電影;我當年心情之疲,無人能領會。因此,明知故事馬馬虎虎,為了開戲還債,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開拍!

所以七九、八○年之間我又創了一個紀錄──一個現在看起來相當可笑的紀錄。有三部電影差一點不能收尾,因演員撞期,停在那裡。由於當時楚原拍戲不能停,於是馬上開拍「英雄無淚」和「多情劍客斷情刀」,不幸中途傅聲斷腳,同樣理由,楚原拍戲不能停,但開多少片子,卻絕無問題,所以接下來,我一口氣再開三部黃鷹的作品(因為古龍的我拍太多,所以想換一換作者,看效果如何)──「無翼蝙蝠」、「沈勝衣」、「黑蜥蜴」。這一來,在這幾個月中,我有八部戲輪流拍,有時一個布景不單加場,而且加戲。比如剛拍完狄龍「多」片十八場NO8,下個鏡頭拍岳華「黑蜥蜴」的三十場NO15,再下一個鏡頭是爾冬陞的「無翼蝙蝠」序幕。反正一個大樹林的遠景、幾個演員都是路過。所以當時服裝、場記、副導演,甚至演員都頭昏腦脹。【1991-10-22/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35)

這種胡拍的日子過了三年,渾渾噩噩地拍了「復仇者」(狄龍、井莉、劉永、白彪主演)、「無翼蝙蝠」(爾冬陞、井莉、歐陽佩珊、王戎、顧冠忠主演)、「沈勝衣」(狄龍、井莉、谷峰、程可為主演)、「黑蜥蜴」(爾冬陞、岳華、王戎、陳曼娜主演)、「決戰前後──古龍」(岳華、劉、永、白彪、井莉主演)、「幽靈山莊──楚留香之三」(狄龍、羅烈、顧冠忠主演)、「浣花洗劍──古龍」(劉、永、黃杏秀、岳華、羅烈主演)。

而在這可憐的第三階段中,我也曾經嘗試再拍金庸的「書劍恩仇錄」。

但是改編金庸的小說比古龍的何止困難十倍。不但人物眾多,錯綜複雜,而且場景壯大,不是名山大川,就是千軍萬馬;在「書劍」故事中,單陳家洛與霍青桐的初奪「可蘭經」、張召重之被困狼谷,已經幾乎要史蒂芬史匹柏的特技幫助。所以一開始拍攝時我已決定要節錄範錄陳家洛與乾隆皇之間的一段故事。只一段,是寫在香香公主出現之前,兄弟重逢相認作結束。

一般說來,改編越出名的小說,心理負擔越重;來自觀眾的壓力亦越大。因為名著一定有很多讀者,如果他們看電影的時候,發現東缺了一塊、西又少了一片,這一來他們會覺得你不像在拍名著,但如每一個情節都放進去,則一部連續劇起碼也要拍上四百小時。

我記得我在廣州市念大學的時候,讀過蘇聯一部很出名的小說「遠離莫斯科的地方」,結果這小說改編成一部兩個多鐘頭的電影時,我與一群同學看完之後,全都相當不滿意,說他這也改了、那又沒有,根本不像原著,等到後來自己改編別人著作時,才知道困難。【1991-10-23/聯合報/24版/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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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光伴我行(36)

說實在的,改編其實是另一種創作,把原著的主要故事情節用原來素材再組織成一個新的故事,我改古龍的作品都是這樣。但古龍的小說比較短,容易處理,而金庸先生的洋洋數十萬字,只用兩個鐘頭來拍,真難著手(蘇聯自己拍的「戰爭與和平」也拍成九個鐘頭的電影)!
「書劍恩仇錄」當然又嘗到敗績,失敗的滋味對於我是越來越熟悉了。雖然在台灣還可以賣座──但也不比從前了。就質量而言,自己也有點臉紅。

這就是我拍古裝武俠片的第三階段,失敗的一段。

一九八一一年,「流星蝴蝶劍」問世之後第六個年頭,亦即是由開拍「流星蝴蝶劍」到現在,我一直沒停(每年都有三百多個工作天在攝影棚內),工作了兩千多小時,鐵馬也該跑跛了。一九八二年整個電影界已經百花齊放,尤其七人小組(徐克、施南生、泰迪羅賓、曾志偉、麥嘉、石天、黃百鳴),那七顆特大腦袋領導的「新藝城」已占了半個天下。那時有一句流行的俗語就是一個「新」字賣三百萬,一個「藝」字賣三百萬,一個「城」字賣三百萬,即是說,只要「新藝城」公司出品,賣座最少九百萬元起!而當時的「最佳拍檔」更破了香港賣座紀錄。

成龍、洪金寶為首的江湖雜技式的功夫片,亦由製作比較少的「醉拳」、「蛇形刁手」、「鬼打鬼」、「人嚇人」發展到製作千萬的成龍「A計畫」、洪金寶的「福星」系列,而在新浪潮裡亦有很出色的作品,如方育平的「半邊人」、許鞍華震驚影壇的「投奔怒海」,而該年代最令人矚目的電垃圾影還有一部掀起特技旋風的「蜀山劍俠傳」──徐克導演。

「蜀」片製作之大,簡直是電影界奇蹟!而每天都有由嘉禾片場傳出來的消息:今天用了廿八條鋼絲、幾百個武師(當時的鋼絲錢和武師錢跟現在一樣,都是製作部門一分很大支出,普通是兩三條鋼索、十到二十個武師已經不錯,怎麼用到廿八條鋼索?

後來「飛天」一場聽說竟用了六十條鋼索);什麼拍了兩個星期的片子,不理想,重拍!請了大批日本特技師,拍不到三分之一已超出預算……一連串當年難得聽到的奇聞都像前線正在打仗般,每天有報導。但徐克製作的認真,到現在為止,從未跟任何人妥協過,這是我最佩服他的地方。【1991-10-24/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37)

終於「蜀」片上映了,其「飛天」一場堪稱「絕響」,到現在還未有人可辦得到,可惜整個戲終因製作成本太大,到最後亦未臻理想。這是一件頗為遺憾的事。由於「蜀」片的旋風,我們邵氏公司的製作部馬上亦跟風起來。先是華山導演開拍黃鷹的「血鸚鵡」,再接下來該又是我動手了。

我花了整整一年時間孤軍作戰,最可憐的是人家已用導向飛彈的時候,我還是用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武器。結果不問可知。

不單一部「日劫」,接下去八三年度的還有一部「魔殿屠龍」(「倚天屠龍」的續篇──自己加上去,絕非金庸著作)和一部「妖雲」,兩部都是小兒科的特技武俠電影。就用這三部拍得絕不開心的電影,告別了我的武俠電影年代(由一九七五年六月到一九八三年尾,足足八個多年頭,就算抗日戰爭都該結束了)。

武俠片不能拍了,其實八三年香港已完全沒有古裝武俠片。而潮流已慢慢地朝著喜劇走,無論新藝城式(包裝特別漂亮的時代喜劇),或功夫小子式的成龍大製作,甚至許氏兄弟……等等,都使香港電影院充滿笑聲。

當年邵氏剛成立了一個新的編劇部門,由素有蕭才子之稱的蕭若文先生領導。他們一班精英,馬上把外國片的「超人」中國化,來一部「日劫」。我記得在開第一次工作會議時,真有點不「似」「蜀山」誓不休(就當時的熱情只可說個「似」字而不能說個「過」字)。【1991-10-25/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38)

這大批人馬──八十個工作人員,個個熱血翻騰,我清楚記得蔡瀾兄提了很多山日本人來造特技的意見,而編劇部蕭若文兄亦口若懸河,故事說得出神入化,精采萬分。誰知真要開工拍攝時,卻發生了這預算又嫌太貴、那場景又嫌浪費、聘請外國特技人員更不合原則……等一連串事與願違的事,把一個一個的熱情都冷卻了,到正式開拍時只剩下又是我原來開拍新片時那十幾個工作人員,不用說,啞巴吃黃連,認了。

但「日劫」的故事卻沒有特技不成。然而公司的預算跟先前那種不似「蜀山」誓不休的豪氣,早已煙消雲散。萬不得已,我只好就憑一點基本科學知識、利用底片多重曝光,或在快門上做功夫;此外製作一些模型和特殊布景,謝天謝地,總算讓故事主角可以由天上打到人間,再從人間拚到天上,可是比起最初構思的豪情恐怕不到百分之一,我心不免戚戚。拍一部好電影,不是靠衝動,一定要人力加上物力,缺一不可。可惜公司當局卻偏偏把隻手用來掩住「荷包」。合同快滿了,還剩一年四部片,但在幾部片不賣錢以後,我又再重扮一九七四年時九個月沒有戲開拍的楚原,至於那個明天拍完戲、後天馬上要開新戲的我,已遠如天邊了!我又開始為劇本頭痛。

一個劇本交上去,退回,第二個劇本交上去,研究研究;最後還被人指著額頭說我根本不懂電影戲劇結構,真要命,原來我做了近卅年導演,寫了一百一十個劇本,和導了一百一十部戲,竟是一個不懂電影戲劇結構的人。【1991-10-26/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39)

我早說過,電影界裡面,不賣錢就什麼事都錯,反過來就什麼錯事都對;所以我這個「根本不懂電影結構」的人以前拍出來的「流星蝴蝶劍」、「楚留香」因為賣錢,所以都變成了好電影。時間不會因為你劇本難通過而停留,在最後一年中,我很困難地總算拍了三部片。

「瘋狂八三」跟風的鬧笑片。

「替槍老兵」幸而得到張堅庭義務寫劇本才可以開拍的,卻是又一部「不是電影」。

這裡要談的也是我在邵氏十五年工作中最後的一部電影「愛奴新傳」。

「愛奴」由於有何莉莉、貝蒂兩個空前絕後的豔星,再加上邱剛健的劇本,使得我在邵氏薄得虛名,亦成為國語武俠片中常為人談到的一部電影。

一九八四年,邵氏公司一部「唐朝豪放女」賣得不錯(方令正導演、夏文汐主演)。所以公司又跟著開拍一大堆所謂大膽女性軟性電影(其中又因「男與女」鍾楚紅的半裸、「表錯七日情」葉童那優美的全裸,都賣錢,所以女性電影又在邵氏公司大行其道),女性、色情,怎會不讓公司想到「它」的開山師祖「愛奴」?

於是公司馬上找我去重拍「愛奴」。其實如果「愛奴」真的拍得大膽些,去探討女性同性戀和男女之間的性的衝突,以及人性與情欲的鬥爭,都是滿可以發揮的。【1991-10-27/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40)

公司這一次在美術、製作方面都很花工夫(我又找了一個映象拍得非常出色的黃泰來導演幫我拍字幕),這本來一切都很理想,但極其可惜的是,當時檢查制度還未有普、輔、限三級制,所以難免有點顧忌,而主要的就是演員問題。

我們一班工作人員都認為夏文汐演春姨,而余安安演愛奴比較恰當;但方逸華小姐卻偏愛胡冠珍小姐來演愛奴,以余安安演春姨。大概先入為主吧,無論我們全組工作人員如何努力,尤其美術指導與布景師,搭配得真是無懈可擊、我們如何每個鏡頭都美得不得了,可是拍出來的效果就是沒有舊作那種氣派、那種說不出的味道。

得到的影評是:「『愛奴』新不如舊。」

但我極欣賞石琪兄影評中的一句:「『愛奴新傳』是楚原的懷舊與感嘆。」

真的,「愛奴新傳」裡面,每一段落都充滿我的懷舊和感嘆!

春姨和小葉的關係,原本是「流星蝴蝶劍」裡而的高老大和小葉。

凌雲在寒夜中送一碗熱騰騰的湯麵給愛奴,就是「天涯明月刀」中狄龍與陳思佳小黃谷的一段過客情。

戲裡面儘管攝影美工都花了百分之百的心思盡量地跟上潮流,但片子(這一段舊報資失有遺失,不全)【1991-10-28/聯合報/24版/繽紛】


星光伴我行(41)

這其中新舊「愛奴」最主要的分野,就是楚原在人生經歷中多過了十二年。

舊的「愛奴」愛恨分明,心中充滿了正義復仇之火,不管明天如何、不顧生死,力求還我公道。這是十二年前年輕的楚原抱持的心態,多麼有熱血和有原則!

但是十二年後的「愛奴」縱有仇恨、冤情,但那熱血、原則都屈服在金錢與權勢之下,所以她不會拚命為春姨而死;春姨死了,她卻把玩著春姨留下來的珠寶和權勢。因為年紀增添十二年的楚原看透了。

社會上的成敗、對錯、真理、人為英雄,都建立在金錢和權力之上;何必自己騙了自己,還要在作品上滿口仁義道德,抓沙抵水哄騙人!你也許不信我的話,因為你還年輕,但當等到你可以回首半生的時候,再環視周圍的過去,我相信你會明白。

好了,人生道理太多,而我那似是而非的夫子自白,也不一定百分之百是對,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任何人的人生觀,一定會跟著無情的歲月而改變,二十年後的你一定會奇怪為什麼當時你會做那麼多的傻事。

十五年的邵氏生涯跟著西元一九八四年的結束而結束了。說實在的,有點捨不得,無論幾多失意,但總有過剎那的歡樂,再加上十五年絕不是一段短暫的時光,多少次成功、多少個失落、多少歡笑聲、多少感嘆,要再重尋的話,也唯有在那模糊的回憶裡。(全文完)【1991-10-29/聯合報/24版/繽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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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家后来总在TVB的片子里演老爸爸之类的甘草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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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贴,好久没看你出手了,出手不凡啊,先加高亮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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