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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玉] [分享]《梁羽生传奇》(作者:费勇、钟晓毅)

本主题由 隆吾猬 于 2008-11-20 09:44 设置高亮

《寓诗词歌赋于刀光剑影之中》

——访武侠小说家梁羽生

尤令

在刀光剑影的武侠小说世界里,“梁羽生”这个名字,可以说是响当当的。

那天早上,在他下榻的旅店里,我第一次见到了他。完全不是想象中那高大魁梧、作风豪迈的样子。中年过后微微发胖的身材,裹在白色底子淡色条纹的短袖衬衫里。过时的黑裤,朴实的白鞋,还有那方框古式的眼镜,在在都强烈的标志着他的浑厚、他的老实。唯一足以流露他潜在底豪迈个性的,是那把声震屋宇的宏亮嗓子。

用泛黄的指头夹着袅袅的尼古丁,他以一脸热诚的笑,迎入了陌生的我。

许多人曾经拜读过他情节紧凑、笔调潇洒的武侠小说,但对于他走上这条创作道路的经过却一无所知。露出被香烟熏黑了的牙齿,他娓娓的道出一段带着几分传奇色彩的陈年故事……

1954年,平静如水的港澳骤然因一项比武的事件而掀起了巨大的浪潮。当时,两派拳师互争第一,白鹤派的掌门陈克夫公然向太极派的掌门吴公仪挑战。双方初而在报上借文字作肆无忌惮的谩骂;再而决定于澳门新花园摆设擂台以一决高下。各报竞相报道,人们争相涌看,轰动遐迩;然而,比赛仅历时三分钟便以和局终场。

香港新晚报主编由此触动灵机,有意乘未了之余波借武侠小说来增加报纸的销路。唯当时一般人皆视武侠小说为末流,而刊登武侠小说者也多为小报。新晚报主编有意打破此惯例,遂要求某副刊编辑陈文统执笔撰写。陈氏原系搞正统文史者,潜意识里根本就看不起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武侠小说。因此,对于该报主编的邀稿,当然加以坚决的拒绝。殊不料该报主编却硬硬的在报上刊出一则“武侠小说将于明日见报”的预告。陈文统骑虎难下,唯有连夜赶写《龙虎斗京华》一文首稿,并于次日以“梁羽生”之笔名推出,连载多时。这部小说在武侠小说世界里呈现了崭新的风貌:文内所叙述的史实,所描绘的山川,都经过了严格的考据;同时,书中人物的性格与心理的活动,也被作者以细腻的文艺手法作深入的刻画;与当时一般写武侠小说者那种马虎的态度和草率的笔法迥然而异。因此,连载期间,反应奇佳,自此奠定声名,成为新派武侠小说的鼻祖。

“原本打算写完一部就辍笔的,”他一边吞云吐雾一边说:“但由于读者反应热烈,报馆不肯放人,就这样连续写了廿多年。”

漫漫廿三年,他写了长长廿八部作品,每部平均五十万字。其中有根据历史史实而写的,也有凭借想象而虚构的。有人曾经指出他的武侠小说“兼有历史小说之长”。究竟他所根据的,是正史,还是野史呢?

“两者都有。”他说:“虽然小说家笔下所创造的历史未必会有确切的事实根据,然而历史的真实和文学在历史上所创造的真实,是有连带的因果关系的。比如说:郭沫若所著的历史剧《南冠草》,写明末清初青年诗人夏完淳的事迹,尽管书内有许多细节是虚构的,但主人翁的性格与身份,却与他在历史上的活动与背景相符合的。”

这个观点,在他与百剑堂主及金庸合著的杂文集“三剑楼随笔”中的“纳兰容若的武艺”里,就有非常清楚的交代。

“小说中的‘历史人物’和历史家笔下的‘历史人物’不同,历史家要叙述‘实在的事件’,如果某人没有做过某事,那就不能‘生安白造’,可是小说中的历史人物,却不必每一点都吻合历史事实,小说的作者可以写‘可能发生的事实’。举一个例子说,根据正史,康熙皇帝当然并没有杀死他的父亲,可是在小说里却是可以这样写,因为以帝王阴毒的特性,他杀父亲并不稀奇。而且在历史上,帝王家族骨肉残杀的事实,真是数不胜数……。当然在小说中也不能歪曲历史,若把秦桧写成忠臣,岳飞写成奸臣,那就应受责骂了。但在写秦桧之奸时,却可以根据想象,把他奸恶的脸谱,更鲜明的刻画出来,例如写他怎样和敌国勾结,怎样算计岳飞等。把历史通过艺术的安排,把历史人物刻画得更具体生动,这就是对涉及历史人物的创作的要求。”

想起了市面上所流行的许多朝代不分,满纸血腥的神怪武侠小说,我追问他说:

“你是否认为武侠小说家须具备良好的历史修养呢”?

“哦,是的。”他肯定的点头:“每个朝代由政治变迁到武功兵器都不一样,因此,作者必须具有明确的时空观念,才能避免产生张冠李戴的笑话。此外,地理的知识、文学的修养、宗教的认识,也都缺一不可。换言之,写武侠小说所牵涉到的范围是很广泛的!”

顿了顿,他又详细加以解释道:

“以地理知识来说,中国地大物博,每个地方都有它不同的色彩与特点,如果我们将太湖的景致搬到西湖去,把桂林山水移到苏州去,就会贻笑大方了。我个人在下笔时,对于那些不曾涉足的地方,必定设法找出有关的游记和资料来参考,以求真实。”

至于文学的修养,更是重要。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向以笔调优美见称,他旧学根底深厚,在描写叙述方面自成一格,文艺气氛极为浓郁。且看他在《散花女侠》一书中如何美化苍山洱海的景致:“……但见太阳照过山峰的背影折射在水面上,碧波微漾,形成五彩虹霓般回旋着的层层圈环,辉映着深紫、碧绿、橙黄、鲜红等等色光,各种各式奇妙悦目的石卵,嵌在水底,如珍珠、如翡翠、如宝石,堆成了水底的宝藏,……”作者以其凝炼的笔调和丰富的想象力“绘”成了这一幅五彩缤纷的令人目眩的图画,使人读后不由得击节赞赏!除此之外,梁氏著作每章回目这下,都列有对仗工整、寓意深刻的古典诗词,藉以点出该章要旨。诸如“瀚海风砂埋旧怨,空山烟雨织新愁”等等;使读者能在进入故事以前反复吟诵,倍增阅读的情趣!

由文学修养,我们将话锋转到了宗教的认识上。梁羽生指出:高僧此一形象在武侠小说里常常占有很重的份量,如果写作者对于佛经的内涵思想一窍不通,则所塑造出来的形象也必然是干巴巴的,一点实质也没有。

“如果要求更严格的话,武侠小说家对四裔学也必须有所认识。”梁羽生意兴遄飞的说。

所谓“四裔学”,是有关边疆少数民族的生活状况。风俗习惯、历史变革等。如果懂得这门学问,当可使作品生色不少。比如说:哈萨克族有一种风俗叫做“刁羊”的,就十分有趣。他们每年在某个特定的时候举行一个男女聚集的大宴会。在宴会里,他们将羊只烤得得香味四溢地挂在树上,由神箭手在远远的地方射下来,然后男仕们再以弯刀切下美味的部份与心爱的女人分享。这个宴会的高潮是“姑娘追”。所谓“姑娘追”,就是先由男仕们骑马追逐心里倾慕的女郎,如果落花有意而流水亦有情,被追的女郎便得反过来追逐那个男的,并以鞭子来鞭打他。如若鞭中了,男方便可以娶她为妻。表面上看来,“姑娘追”只是一种富于地方色彩的爱情游戏,但认真考究,却能从中窥见过去母系社会中那种女性权威的残留。

“如果写作者对于四裔学毫无认识,那么,在描写到边疆民族的生活时,也只有轻轻带过,马虎了事!”

武侠小说,顾名思义,当以武打侠义为主,作者是否必须具备武功的底子才能随心所欲的描绘武技呢?

“啊,不!我本人就是不懂武术的。”梁羽生坦然承认道:“实际上,如果我们将真实的武技搬入小说里,反而会显得很沉闷。好像早年的武侠小说家郑证因,就是精通武功者,他的小说《鹰爪王》对于武术的描写就很详尽很细腻;然而,许多人读了都觉得很枯燥很无味。鉴于此,一般武侠小说家在描写及武技时,都是凭借想象来加以渲染的!”

梁羽生过去毕业于岭南大学为经济学士。毕业后原本有意投身于文史研究工作,但却因为那个偶然的机缘而与武侠小说攀上了关系。曾有人指出他的笔名、他的文风,都受到了三四十年前红极一时的武侠小说家白羽的影响。就此求询于他,他豪迈地笑道:

“我取名梁羽生,绝对不是为他人所影响的,‘羽’字相同,仅是偶合。作风方面,我早期的小说确曾受白羽写实风格的影响,但到了后期,我已走上了浪漫的道路,发展成为另一派风格了。”

“写了那么多,你所最喜欢的,是哪一部呢?”望着被袅袅烟气所罩的地他,我问。他捺熄了短短烟头那一丁点红,缓缓的说:

“《萍踪侠影缘》、《女帝奇英传》、《云海玉弓缘》,可以说是我最喜爱的三部。”《萍踪侠影录》是以明朝土木堡变为背景,写忠臣于谦抵抗蒙古的悲剧。《女帝奇英传》写唐朝武则天的生平事迹。《云海玉弓缘》则纯粹是虚构的爱情武侠小说。

“我喜欢《萍踪侠影录》和《女帝奇英传》,是因为它们都是忠于历史的武侠小说。至于《云海玉弓缘》,则是我运用近代心理学的新式手法写成的。它包含了一个复杂的恋爱故事。我以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说来刻画男主角那种特殊的心理状态,可以说是一个新的尝试;这部小说现已被搬上了银幕。

有趣的是:他所最喜欢的这三部小说,却并不是他著作里销路最高的。《白发魔女传》和《七剑下天山》才是最为畅销的——根据香港正式版本的售出量,两部都突破了六万大关(翻版盗印者不计)。

《白发魔女传》叙述历史上许多谲异的奇案,富于浓厚的浪漫色彩,比起严肃枯燥的正史来,当然具有较强的吸引力。

《七剑下天山》是以清代第一词人纳兰容若为主角而写成的历史武侠小说,文字凝炼故事美,因而深得读者喜爱。

“文学作品能够感动读者,主要的因素是人物性格塑造的生动和内心情感刻画的深入。”烟不离手的梁羽生在烟气缭绕中道出了他的观点:“我个人写小说并不很注重故事的情节,但有时为了迎合读者的口味,也不得不兼重情节的发展,唯在叙述时尽可能避免情理不通之处,使故事合理化而不流于神怪奇诡!”

有人认为,武侠小说具有“某种毒素”,足以戕害那些心性未定的读者的思想。身为武侠小说家的梁羽生,对此问题,有何看法?

“这主要是看作者的写法而定。”梁羽生飞快地答:“有些作者专门喜欢强调暴力及刻画性变态心理,企图以‘拳头加上枕头’来吸引读者,这样的作品,对于读者,当然难以产生良好的影响。我的武侠小说,有许多是根据历史史实而写成的,当不致于戕害读者吧!”

自1954年始便走入武侠小说世界的梁羽生,一直到了1962年才正式辞去副刊编辑的职位,闭门居家,专事写作。各报竟相约稿,而“埋首案上”也成了他每日最主要的“活动”。为了应付稿约,他经常同时进行两三个不同的故事。为免混乱,他通常先列好大纲,搜齐资料,方才下笔。一旦文字嵌入了格子后,便不再更易了。

“我花费在收集与参考资料上的时间,比正式动笔的时间还来得多,但有时为了赶上截稿的时间,匆匆草就,无暇重读,难免会有错误挂漏之处;日后发表完毕而出版成书前,我会一篇篇仔细的加以检阅,凡是用字不当,情节不符,或是人物性格前后矛盾的地方,我都—一加以修正。”

稿约如许多,他每天必须填满多少的方格子才能应付“市场”的需求?

“我并没有硬性规定写作的时间和字数。心血来潮时,一天可以写上万余字,没有灵感时,可能几天也挤不出一个字!”

小说家,如牛如羊,吃的是草,挤的是奶。梁羽生是否打算以写武侠小说来终其一生呢?

“啊!”他笑了起来,宏亮的声音伴着烟雾一起自喉底喷出来:“我打算再过几年便封笔,以搜集资料从事正统历史小说的撰写了。”

“拟定了要写的范围没有?”我顺口问道。

“第一部也许是关于太平天国的。”

他坦率的答。倘若再过几年,他真的自那刀光剑影的世界中退隐遁迹,固然是武侠小说迷的一大损失,但另一方面,凭他的才气,凭他的文笔,凭他的学识,凭他的经验,相信他会在文学领域中取得更大的成就。

(197年6月8日《南洋商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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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禁之后的文学与戏剧”研讨会》

——以梁羽生作品集出版为例

梁氏作品美感

赵宁(主持人):很多人都认为“武侠小说”是将文学通向通俗化的桥梁,而我个人则很喜欢用四句话来解释我所体认的武侠文学,这四句话是引述自春秋时代一首长诗中的四句:

银鞍照白马,脱剑膝前横;

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

因为武侠小说能将精致的纯文学通俗化,所以我觉得用这四句话来形容,非常贴切。

其次,我觉得很不公平的是,在此间大家对于金庸的武侠小说都很熟悉,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很多人都能琅琅上口,但是对于与金庸齐名的另一位新派武侠小说宗师梁羽生却比较陌生。今天在座有一位金(金庸)学权威,也是梁(梁羽生)学权威陈晓林先生曾引述过梁先生的一首诗,我个人也非常喜欢。它是这样写的:

谁把苏杭曲子沤?荷花十里桂三秋,

岂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古愁。

这首诗不但有历史的沧桑,也有感情的细致与缠绵。

另外,对梁先生的评论文章写得最多的中山大学(台湾)教授李永平先生也曾引用了已故词人刘伯端的名句:

家国飘零,江山轻别,英雄儿女真双绝;

玉萧吹到断肠时,眼中有泪都成血。

并以为此句很能代表梁羽生作品的悲剧美感及剑气萧心。

以上是我引述三首诗句做为研讨会的开场白。今天很荣幸邀请到武林各派高手出席,有少林、峨嵋、武当等等,请各位不拘先后,发表意见,谢谢。

高信疆:风云时代出版公司和远景出版事业公司举办这个研讨会,相当有意义,尤其对我个人而言。早年我在中学时代就读《萍踪侠影录》、《白发魔女传》,而且为它们搞成近视眼。很高兴今天终放看到这些作品在台湾出版,所以我觉得有义务在这儿表达个人的看法。

文学开放的远景

从去年到现在,有很多被禁的大陆作品陆陆继继在台湾出版发行,这可以说是对历史的重新凝视及对历史有情义的联结;而这个联结使我们整个生命的根源、文学的流漫,获得了一个纵的继承和比较深刻的肯定。

另一方面,大陆作品或海外华文创作在台湾广泛地被大家讨论和介绍,也代表了我们在地理上更广阔的开展,代表了这一代在台湾成长的我们,对于中国以及整个华文文化,一种责任的承担,同时也是对历史和现实的多方面的允诺。

在这纵横的经纬之间,我觉得它是非常成熟的,对自我肯定的一种精神。这精神是我们不再害怕什么,不再猜疑什么,可以文学的归到文学里,艺术的归到艺术里,堂堂正正的把那些作品拿过来,大家可以很健康的,平起平坐的,用一切它本来的面貌去观看这些作品。

当然,这是整个近几十年来的教养,包括经济、文化、政府的……等等多方面的成熟之后所带来的。这样的发展对未来则是一个良性循环:一方面刺激本土作家有更开阔的视野、有一更广大的世界可以互相竞赛、比武,另一方面也是比较深刻的了解我们从何而来,往何而去,这样一种对历史和对未来的承诺。

所以,我想将来不只是我们这一方面的开放,大陆方面也可能对台湾作品开放,这彼此相互的激荡和竞争,是文化上的好现象,也是中华民族历经忧患之后,走向成熟的一种可喜面貌。

此外,以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为例证,我们所谓的开放,其定义应不只是文学的,不只是一般传统对纯文学的定义,应该更广阔的包括一切民间的、有情的创作世界,举凡音乐、艺术、民间戏曲等等各方面,都能在我们这里带来新的局面。而且,我觉得艺术家本身的政治性格不会那么深刻或偏狭,应该有对流的可能。

如果环境许可,我们的艺术家能到北京表演,大陆的地方戏剧也能到台湾来表演,或者其他各式各样的演奏活动相互交流激荡,我想一定是件满激动人心的事,也是值得我们关切和期待的事。尽管目前还无法实现,但是我们等着这一刻的来临。

以往我们一直有正统与非正统文学的看法。事实上,“文学”只有好与坏的区别。好的文学无论用什么形态出现,都可以在千秋万世之中感动别人,而且为历史文化,为生活和人们写下情感和奋斗的痕迹。

以中国的武侠文学来看,我个人非常同意陈晓林先生的话,他认为那是可以负载更广阔中华文化的一种情绪,可以更深刻的带动民间色彩的乡士表现。它更有中国人的味道,更有普遍中国人中下阶层对于伦理、侠义、道德的……各方面的自觉和追寻的境界。而这些意义虽然在正统的文学作品中也有,但武侠小说更容易普及,更容易打动人心,所以武侠小说如能加以发展,继承历史的光辉,就是一件相当有意义的事。

因此,对於梁羽生武侠作品集的推出,并能被政府接受,也在电视播映,这是在这么一个大有为的时代,真正有情感、有担当、有承诺的开始,我们期待着辉煌、开花结果的时刻。

从草莽进入学府

痖弦:解禁之前,文学界形成了一个将近四十年的断层,关于文学作品以及与文学作品相关的资料非常短缺,虽然我们现在解禁了,但所做的准备工作是不够的,在此我谨针对解禁后我们亟需积极去做的事提出三点浅见。

一、从速建立一个大陆文学图书馆及具有相当规模的阅览中心。这个图书馆应是特别成立的,如在短时间内无法做到,也可以先在中央图书馆特别安排一个阅览室。

同时,把台湾所有几十年来封存的、没有公开的资料收集在一起,做一个总的整理和编目。为学术界所用,以增加我们对中国大陆的了解。

据我所知,没有公开的宝贵资料譬如在调查局、情报局、政治作战学校以及早期张其昀先生所主持的国防研究院等等,都还有很多特藏的文学典籍,这些也可以提供给中央图书馆加以整理运用,一定有助于学术界的研究。

二、成立一个大陆文学研究中心,以建立文学书籍的编目和文学史料的整理、文学史的撰写。

尽管某些大陆的书籍开放了,但我们的读者对於大陆的文学发展并没有概括性的认识,在这种囫囵吞枣的情况下,当然会产生消化不良的现象,如果有书目、有史料,有整个文学史的导读工作,那我们就能很快地进人中国大陆文学的核心,了解大陆文学的全貌。

三、将武侠小说的研究学术化,使武侠小说从“地下”变成“地上”,从“在野”变为“在朝”,从草莽进入学府、庙堂。因为武侠小说已经成为最具有我们民族乡土色彩的文学类型,在世界文学发展史上是非常特殊的一种文类。我们不应该把它放在茶余酒后的层次,应有系统的、学术化的研究,并希望鼓励学校中文系、外文系或相联科系也有这方面的研究。

另外,我也建议文学界人士尽速整理武侠小说作家的传记及相关资料,写一部《武侠小说的发展史》。梁羽生先生的名字很多人都是第一次听到,我想就是因为这类书籍太少的关系!

以上这三点提供给政府决策单位和民间参考,事实上现在民间的步调很快,政府决策反而落在后面,此时如果能同步前进,面对问题,便可使我们大陆文学的阅览、整理和研究,有一个健康而正常的发展。

无限的精神空间

司马中原:我个人也感觉到虽然政治上所谓的禁令解除了,但我们的“心癌”还要进一步去解除。

首先,我想先谈到文学与艺术在现实时空当中的定位。文学与艺术是以天地之心为心,以无相的人生做为标的,包括人类所有的行为生活和广阔无际的精神生活,都在文学的涵义之中,我们是一个无相的对象。

文学和好的政治。好的宗教、好的哲学、好的医学是殊途同归的,是把人类朝更合理的生存境界去推展的一个以感性为主的无相的学问,具有独立自主的特质。文学是可以超现实,是求得真善美。文学的真是面对无相人生所兴起的一种感怀,一种虔诚、肃穆、庄严的态度;而科学的真则是逐步逐步地运用高度的理性,经过无数的检查和试验证明,科学是验证之真,非要经过检验证明,不能定下原理原则和公式。

那么,科学的真是不是绝对的真?不是。

如果宇宙奥秘无穷,是一个云封雾锁,看不见山头的山,那科学就是通往那座山头的梯子,每一个世纪好像只是一个脚凳而已,二十世纪就如从十九世纪的脚凳往上爬一阶罢了。所以老于才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举例来说,没有验证的事是不是就可以说不存在呢?这当然不可以。像现在使用的麦克风,如果透过广播电台的电波发射,那可能全世界都可以听到,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呢?这是科学家运用存在于宇宙之间的电波和能量,加以发挥而来的。试想,在十七世纪尚未发明这种东西时,人们只能将之视为不可思议的奇迹了。

那么,科学家从何研究这许许多多改善人类生活的发明呢?我要说文学家常常是科学家的命题者。

譬如我们的历史小说和古代的传说里,文学的想象多么瑰丽、辉煌,在全世界还不知道很多科学观念时,我们已经想到人可以到月亮、到外太空,这个idea是文学家先给的。像“王母娘娘踩月”、“嫦娥奔月”的神话故事,嫦娥像一支火箭经过太空,太空里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的景象和今天科学家所证实的完全一样,人类的想象早已先到月亮了。“唐明皇游月宫”也是如此的。这个故事之后,中国的传说里,在阿姆斯壮之前到月球的有七百多个,全都是文学登陆月球,科学家在后面用科学验证计算的方式,实际上登陆月球的。所以,文学永远领导科学。

可是话说回来,科学的单项研究却充实了文学。我们以前描写大海就是波涛汹涌,今天海洋科学的研究好像是让我们戴上X光眼镜去看那丰富的海洋世界。在海底下,在感情飘浮的眼睛之外,还有很多无限的宝藏,科学家充实了我们。像生理学、生态学、精神医学等等这一方面的研究,已经接近灵魂学的研究。而我们可以说,二十一世纪将是灵魂学集体研究的世纪,包括文学家、哲学家。科学家都应该携手合作,一起研究。

由此想到,我们常用“这个东西是真的吗?”这种验证的方式来问文学家,也有人排拒超现实作品,这是不对的,因为文学家是在想象的领域里驰骋的。

我觉得,文学和科学有如一只鸟的两个翅膀,一个民族必须要两翼齐飞才可以一飞冲天。尤其是做为文化机关的主管人员更要有这种观念,不能老是以科学为主,而有轻视或排拒文学的情形。

古人说:“子不语怪力乱神。”就是指孔子、孟子遇到一些他们不能解释的现象时,则保持沉默。这并不是不相信,而是不愿意轻率的发言产生误导,所以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继续在文学领域里审慎的追踪和研究。这是我首先要强调的,文学无相为格,大家都要有这个共识。

武侠是文学正宗

关于武侠小说,古代的武侠小说本来就是文学的正宗,在唐代像剑侠类、姻缘类、怪异类、火爆类这四大类别都是文学的正统。

在剑侠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描写聂隐娘、空空儿这一类故事的作品有情有境,不只有境界,对人生也有温慰、引领的作用,所以它是文学的正宗,并且流传下来。剑侠类小说的高明处在描写聂隐娘之类侠义的人是不拉帮不结党,不因为个人利害而残害别人;替天行道,做完一件好事就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以《水浒传》来说,像武松、鲁达就是这类文化的英雄。

就中国的武侠小说而言,我个人比较喜欢北派的武侠小说。郑证因的作品是最典型的,对历史的根据非常考究,像他写下里巴人走江湖的苦如穿心透骨直入人心,更重要的一点是不脱离人本的立场。例如一个人和三个人比武,打了三小时也会累,也会刀法散乱;受了伤后要调适或者拄着拐杖,而不是一颗药丸吃了以后,死的马上变成活的。

北派的小说以人本为立场,有历史的经纬,写来很感动人。另外一个是南派,像写《蜀山剑侠传》的还珠楼主,他是以神奇怪异的想象为主体,做一种人见不到、想不到的,极尽奇怪,不谈历史背景,完全是想象驰骋的描叙。后来是集南、北两派之长的平江不肖生,他写《侠义英雄传》、《江湖奇快传》等作品,有时写口吐飞剑,其神奇如剑侠类的小说,有时又突然怪异驰骋,所以他兼有南、北两派之长。

最后谈到的是新派的武侠小说,就是金庸和梁羽生的作品。像梁羽生的作品可以“稳厚绵密”四个字来形容。非常的工稳、厚实,生活的根基很深,重视历史考据,侠中见儒气。我们常看有些人写武侠小说是模仿得四不像,甚至荒腔走板、乱扯一通,完全是拎着酒瓶子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写完一张稿纸,就算得到了多少钞票,如此把稿纸当成钞票的作者,实在不能称为“作家”。

而金庸和梁羽生先生以严肃的写作态度和生平大多数时间,投入武侠小说的创作,产生了这么多有情有境的作品。我觉得中视的目光如炬,能采用这样好的作家的作品,我们翘首以待《天山英雄传》(即《云海玉弓缘》)的推出。

过去我曾看过不少武侠电影或连续剧,有几点意见顺道借此机会提出来供大家参考。

一、电影或电视武侠剧中传奇的性格太浓厚,平实的描写或许更能表达侠义精神。

二、画面过分美,好像不是世上人间。例如描写明代社会,历史背景考究及画面的感觉与当时的情形相差太多。

三、某些情节未经考究,将错就错。例如描写两位侠客在赌钱,其中一个拿出一张十万两银票来赌。我们以清代社会当时的情形来说,一个人要是有十万两银子,哪需跑江湖,在家享福就好了。因为,清代一个三等县的县官,今年的正俸是五百两银子,一等县则为一千五百两,如此推算,十万两银子是一个县官一辈子的官俸,一个普通的侠客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呢?

像这些细节,如果加以注意,不贫寒简陋也不过分美化如神仙世界,对于我们的社会也会有良性的导引。我希望有更高明的人能够挺身而出,来做这样的事。

武侠小说的前途

罗青:我个人非常同意刚刚司马中原先生所讲,科技的确在我们现代生活中扮演很重要的角色;而解禁的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科技的发展。

像影印机、录影机、录影带的流行,使得资讯的传播已经不是政府或是某个机构可以控制的。自1975年以后到现在有十年的时间,台湾的各种资讯已经相当自由的流通,最近我们在政治上的“解禁”只不过是更趋于事实而已。

我从小就对武侠小说很有兴趣,后来又发现武侠小说本身还有深度的限制,因此大学毕业以后,我自己也以武侠小说为题材,写了一本武侠诗集《神州豪侠传》。我想这大概是有史以来第一本武侠的诗集,主要是希望将武侠小说做一个形而上的处理,后来再加研究,也写了一些论文。我发现二十世纪中国的武侠小说多多少少都融合了西方侦探小说、西部武打小说和科幻小说,而如果说我们的武侠小说还要有属于中国的特质,我想必须要融入儒、释、道三家合而为一的中国精神。但如何保持并具有中国风味,便是亟待我们关心和探讨的问题。

基本上,所有的中国武侠小说大部分都以儒家传统精神为重,描写的多半是游牧社会的冲突;如要制造比较高层次问题的探讨时,则将农业社会和游牧社会交织在一起。一般人都认为游牧社会已被农业社会取代,但根据晚近的研究,游牧社会并未在我们的社会中消失。武侠小说可以成为通俗的文学作品,为高、中、低三种阶层接受,从小学生到大学教授都喜欢看,其内在原因即与此有关。也就是说我们虽然从游牧社会发展到农业社会、工业社会,游牧社会的某些特征仍会在农业社会、工业社会中重新出现。因此,武侠小说在处理农业社会和游牧社会的问题时,能够吸引现代人,有它深刻的社会背景。

至于武侠小说的未来,因为社会型态改变,过去的武侠小说可以一连写二三十本,在讲究“轻、薄、短、小”的现代社会里,似乎已不合潮流,短篇武侠小说应运而生当是自然不过的事了。而且,短篇武侠小说的产生对于武侠文学境界的提升也有所帮助,可以让作者不浪费文字铺陈情节,使作品更精彩,更具有深度。

另外在类型上的开发也颇重要,例如我尝试以诗集写武侠小说。

最后是语言运用的问题,我们常可看到电视或电影武侠剧中人物使用不合时代背景或来自西方近代才有的语言,如“逻辑”两个字是不会出现在明朝或清朝人的口中。这并不是说一定要完全古色古香,如《红楼梦》、《水浒传》之类的对白,而是武侠文学或戏剧要继承中国历史农业社会的传统,语言运用的问题就不能等闲视之,有待相关工作者加以注意了。

中国人的三部曲

陈晓林:非常感谢文化界、新闻界的朋友来参加今天的研讨会,尤其是有很多朋友是我个人代邀的。现在我谨就主题提出一些粗浅的看法。

我想所有文学界的朋友心里面都有一个“三部曲”:从大陆,到台湾,到海外,每一个人可能都在想:如果能将近代中国的动乱,用三部曲的形式表现出来,就是做为一个文学工作者对于民族文学与近代中国,尽了一分心力。

多少年来,包括如张系国这样认真的作家在内,都想写这三部曲,可是却没有人写完。这有很多原因,其中之一,是我们多半在台湾成长,然后到海外留学,学成之后回到台湾发展,没有机会,也不可能真正深入到三四十年代动乱的中国大陆去,了解那个苦难的民族,在那漫长时间里的遭遇和命运的变化。

现在,大陆出版品部分开放了,也可以到大陆探亲了,我们因此可以接触到更多真实的故事,真实的感受,和真实的命运。所以我觉得解禁之后,我们文学界的朋友可以突破许多禁忌,或许能把百年来近代中国的动乱,用文学的方式表达,将心目中的三部曲写出来。

其次,如同罗青先生所说,台湾正逐渐迈入后工业社会,“后现代主义”的思想,也自去年开始陆续在国内副刊发表。而事实上,“后现代主义”的一切理想、言行、符号、姿态、气势,早就存在于我们的社会。

在文学的领域里,有很多文学作品都反映了“后现代主义”,从某种意义来看,武侠小说其实也具有“后现代”的意涵。

“后现代主义”中的一个特色,是“去中心化”。“去主体化”,也就是不再以作者为主体,不再以固定的概念型态来诠释现实。例如,以前我们中国人都有强烈的正统观念,每个人都是从“二十四史”、《资治通鉴》以及正统的教科书中了解历史。但除了这些之外,生命还有无这穷多的层面:除了正史,有野史,野史之外,有民间小说,民间小说之外,还有野台戏、皮影戏等等各式各样站在民间的角度,以完完全全不同的观念看待生命,看待文学,看待中国社会。

民间的野史世界

表现在文学层面的例证之一,就是武侠小说,尤其是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他彻彻底底的在正统皇朝之外,借用历史人物,或历史上没有的人物和故事,否定、批判、嘲笑了正统皇朝许许多多的史实。各位读中国历史,就知道有太多“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事实,而且正统皇朝在握有权力之后,就主宰了历史的撰述。因此在正统历史外,有一平行的野史世界,有乡野传闻和奇人轶事。这些,在正统的历史上看不到,但我相信,在真实的中国乡野民间,那些流传在世代的人物和秩事一定存在。“去中心化”、“去主体化”就是指我们应该更多元化的来看中国,看中国的社会,中国的历史,中国的一切。

在此情况下,我个人因为喜欢梁羽生先生的作品,而且他的作品过去在台湾没有出版过,因此,才筹划出版一系列的梁羽生作品集。我觉得梁羽生的作品,是对我们心目中根深蒂固的正统皇朝历史的另外一个诠译,是自“去中心化”的角度出发的作品。

在未来的日子里,“后现代主义”的思潮,可能进一步介入到我们的生活里,因此,不要把我们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当做思想行为的唯一规范。一些被灌输了已成型的观念,也应从此迈人一个新的境界。

另外,解禁之后的文学和戏剧方面,还有一点是往后我们可以做到的,就是在中国辽阔的疆域里,我们一向只能透过图片、文字的描述,不能够真正亲临其境去体会中国山河的壮丽,如果新闻局能继开放探亲后,再开放让有关的人士到中国大陆,实地拍摄电影或电视剧集,是不是能使我们心目中文学的三部曲尽早实现呢?

武侠是最后的浪漫

最后,我要说的是武侠小说具有浪漫感性之美。过去我自己也曾写过一些感性的作品,有很多朋友问我为什么不再写?其中一个答案是,我觉得在现代社会里,我们面临到太多现实的东西,无法有真正的浪漫情怀,似乎只有在武侠小说里,才有浪漫的可能性。

像中视改编为《天山英雄传》的原著《云海玉弓缘》中,描写男主角金世遗在女主角厉胜男临死的一刹那,才忽然发现自己一向讨厌的她,其实就是内心真正所爱的,原来自己的生命,早已被她深深的吸引住,只是在潜意识的深处,未曾为自己所意识到罢了。像这样强烈的感情,在我们一般功利社会的生活下是不可能出现的。因此,在我看来,武侠小说可以说是“最后的浪漫”。

崔静文:我谨代表风云时代出版公司及远景出版事业公司,感谢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研讨会。

在大陆作品还未开放前,读者可能只知道金庸,而不知道梁羽生这个人,这对广大的读者来讲总是有些许遗憾。所以风云时代出版公司率先推出这一系列梁羽生作品集,就是要肯定他的文学价值,同时也提供给读者一个新派武侠的真面貌。

对于这次研讨会,梁先生特别嘱咐说,各位能以他的作品为例,举办慎重而有意义的研讨会,他感到非常荣幸,并向大家问好,最后并预祝中视的《天山英雄传》旗开得胜。

沈登恩:非常感谢大家的光临和指教,我想,从事出版工作者最重要的就是把最好的作品提供给读者,请各位先进多多指教。

赵宁:正如痖弦先生所说,今后我们怎样将武侠小说学术化,让武侠小说从地下变为地上,在野变在朝,确实是我们应该努力的方向。

在此,我们预祝非常稳厚绵密,侠中有儒的梁羽生作品,不论在文字媒体或电视媒体,都能大放光芒,受到广读者和观众的欢迎。

1988年1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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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羽生论》

论及新派武侠小说,不能不论及梁羽生。其原因有以下几点:

其一,梁羽生是新派武侠小说的开山鼻祖,他的《龙虎斗京华》、《草莽龙蛇传》等作品,不仅是新武侠小说的初试啼声的开先河之作,说它们挽救了一个濒临灭绝的传统文学叙事类型也不为过。在梁羽生出道之前,武侠小说已经衰微没落,苟延残喘,实在无以为继了。梁羽生出,改变了武侠小说的命运,开拓了新的天地、新的境界和新的时代。梁羽生就是这么一位承上启下的关键性人物。

其二,梁羽生重新建立了新派武侠小说的起点,提高了新武侠小说的水平线,使之成为一种古今贯通、雅俗共赏的新的文学类型形式。梁羽生还独创一格,不仅是新武侠的创派长老,还是其中一大流派的掌门人。

其三,梁羽生从1952年开始武侠小说创作,至1984年停止创作武侠小说,历时三十二年,是有成就的作家中写作时间最长的,而又是长时间写作武侠小说的作家中成就最大的。

其四,梁羽生三十二年写了三十五部小说,计一百余册,这是一个惊人的数目。然而更惊人的是这三十五部作品,全部都在水平线以上,每一部都值得一看。这就创造了武侠小说创作的奇观——古龙、诸葛青云、卧龙生,乃至萧逸等人的作品比梁羽生多,但却是“文多好的少”,真正值得一看的,够水平线的不过二分之一,有些甚至不过三分之一。可见梁羽生功力深厚,出招有力,飞花摘叶,俱能见功。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创作,起点既高,而又能始终保持其高水平发展,这不能说不是一种奇迹。他早期便写出了《白发魔女传》、《七剑下天山》、《江湖三女侠》、《还剑奇情剥》、《萍踪侠影录》等名作;中期又以《云海玉弓缘》、《冰川天女传》、《大唐游侠传》、《龙凤宝钗缘》、《慧剑心魔》、《狂侠·天骄·魔女》等而更上一层楼;晚期作品如《弹指惊雷》、《绝塞传烽录》、《剑网尘丝》、《幻剑灵旗》、《武林三绝》、《武林天骄》、《武当一剑》等,几乎篇篇值得一读。

对这样一位影响极大、卓有成就的作家,我们不能不专门论述。

当然,在前面各个章节中,我们也没少说梁羽生。不过那都只是一麟半爪,不足以窥透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创作的全貌。

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创作,从观念,方法实践都有自己的鲜明特色,有自己的“独门奇招”或“绝招”。

梁羽生的“绝招”大致可以分为“侠、史、诗、女。雅”五式、五部分。

下面我们就分别论述。

梁羽生是典型的侠派正宗。塑造侠的形象,是他的武侠小说创作的至高无尚的首要原则。

虽然他的第一部小说是因“武”而产生,为了满足“好斗”的读者而创作的,但武的因素在他认为永远是第二位的,次要的,“侠之余”而已——他常说:武侠小说有武有侠,武是一种手段,侠是一种目的。通过武力的手段去达到侠义的目的。所以,侠是最重要的,武是次要的。一个人可以完全没有武功,但是不可以没有侠义——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有些武侠小说,不但武功写得怪异,人物也写得怪异,不像正常的人,尤其不像一般钦佩的好人,怪而坏,武艺非凡,行为也非凡,暴戾乖张,无恶不作,却又似乎受到肯定,至少未被完全否定。这样一来,人物是突出了,性格是复杂了,却邪正难分了。这也是新派武侠中的一派。当然,从梁羽生的议论看得出来,他是属于正统派的。”(柳苏《侠影下的梁羽生》载《读书》1988年3期)

梁羽生坚持武侠小说以快为本,说他是正统派是可以的,说他是传统观念的演绎却不对。梁羽生虽然坚持侠之正统,但他的侠之观念,却与传统的“忠、义、节、烈”之侠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和表现。梁羽生说侠就是正义的行为,对大多数人有利的就是正义的行为,这种解释就与传统的理解完全不同了,这显然是现代思想的产物。

由于侠是正义的行为,对大多数人有利的正义行为,所以就完全不同于对一家一姓的王朝效忠,也不同于对三五结义兄弟的义气,而是现代意义上的“为国为民”的“侠之大者”。梁羽生笔下的侠常常是站在反对官府的立场上,站到农民起义军一边,那是因为他觉得那样才是对大多数人有利的正义行为。

准确地说,梁羽生的快实际上是民族英雄、时代精神的代表及人民意志与理想的化身。

梁羽生曾这样说过,他创作武侠小说,坚持以侠为本,是要“集中下层人物的一个优良品质于一个具体的个性,使侠士成为正义、智慧,力量的化身,同时揭露反动统治阶级的代表人物的腐败和暴虐,就是所谓的时代精神和典型性。”(转引自罗立群《中国武侠小说史》第282-283页)这一说法是大陆的读者所熟悉的,因为这种说法与大陆的严肃文艺理论简直如出一辙。

梁羽生之所以要这样做,一是为了坚持武侠文学的严肃性,坚持侠的理想精神。二是适应“成人的童话”的传奇形式,侠与非侠,善恶美丑,阵线分明。看起来简单易记,轻松愉悦。三是这样的思维方法与表现形式,正是中国大众所习惯的。喜闻乐见的形式。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基本模式(大陆上的“样板戏”之类也是这一模式的产物)。

梁羽生不但是这样说的,也正是这样做的,他的小说的主人公,绝大多数都是这种正义、善良、智慧、勇敢等多种理想品质的化身,是为大多数人谋福利的侠之大者。从柳剑吟、丁晓、岳明珂、杨云骢、凌未风、飞红巾,到张丹枫、云蕾、于承珠,段掆漳、南霁云、铁摩勒、段克邪、诸葆龄、刘芒,到狂侠华谷函。天骄擅羽冲、魔女柳清瑶……到“武林三绝”中的霍天云、《武当一剑》的蓝玉荣等人,纵观梁羽生小说的创作,无不贯彻了侠义精神。

还有两个极好的例子:一是《大唐游侠传》中的史逸如夫妇,丈夫是大唐进士,又当隐士,夫人是一般的大家闺秀、家庭主妇,这两个人都是不会武功的。但在小说中,当他们面临危机,国家危亡与个人生死的关键时刻,他们却能大义凛然,视死如归。史逸如为了不给朋友添麻烦而自尽了,他的夫人则苦心孤诣,留在安史之乱的敌后,策划让安禄山自取灭亡的大计,最后达到目的,又欣然赴死。这种人物,正是“可以无武,不可无侠”的最突出的典型,足以让许多武功高手、江湖豪杰汗颜无地。

另一例子是《冰川天女传》中的满怀怨愤、行事乖张的“毒手疯丐”金世遗,到了《云海玉弓缘》中经唐晓澜,冰川天女、谷之华等人的教化,而欣然改邪归正了,成了一位侠者。而《大唐游侠传》中的那位眼高于顶,不顾正邪而自以为是,独往独来的空空儿,经过《龙凤宝钗缘》的情变,到了《慧剑心魔》中亦受诸葆龄、刘芒、展伯承等青年人的影响,终于“挥慧剑,斩心魔”,从此收心敛性,归于快道。

以上两个例子从两个方面证明了梁羽生小说的侠义主题的一贯性与严肃性。

不过,有几个问题必须在这儿说明。

其一,梁羽生说“可以无武,不可无侠”,这是一种说法,但在武侠小说创作中,“无武”是不大可能的。史逸如夫妇的例子是极少见的,而且他们也不是小说的主人公,他们的故事也不是小说的主要线索。小说《大唐游侠传》系列的主人公们都是武功好手,小说中也是充满了精彩的打斗场面的。其实,梁羽生对武功、技击的重视的程度不亚于任何作家;而他创出的武功、技击的精彩程度仅比金庸的武功稍弱,却在其他作家之上的。在前文中提到的“须弥芥子功”、“飞花摘叶术”及“天山剑法”等等均可谓是武侠小说中的一流功夫。

其二,梁羽生小说的主题,虽说是以侠邪对立、善恶分明的形式显示出来的,但也并不尽然。梁羽生笔下的一些亦正亦邪、介乎正邪之间的人物形象,如白发魔女练霓裳、毒手疯丐金世遗、复仇女郎厉胜男、神愉妙手空空儿等等,其内涵之丰富,往往令人称绝,审美价值显得更高。这表明梁羽生也是擅长于写那种半是天使、半是魔鬼的人物的,只是有囿于侠道立场,梁羽生并没有放手去写,殊为遗憾。

其三,梁羽生坚持侠道,并且致力于将“下层人民的正义、勇敢、智慧和美德集于一身”的“典型化”创作,虽不无“三突出”及“高、大、全”之嫌,但这并不表明梁羽生小说中的人物纯粹是那种“真善美”与“假丑恶”的概念模式铸造出来的产品。实际上,梁氏的创作,是在快与邪的冲突对立的基础上努力把握人物的个性形象及其独特心理的。他的小说中的侠的形象,并不是像我们想象的那简单划一的概念化符号或标签,而是有血有肉、有歌有笑的生活着的人。他们的个性世界也是多姿多彩的。如《白发魔女传》中的人物卓一航、岳明珂、王照希、练霓裳、铁珊瑚、客娉婷等男女人物,其形象与个性就是十分鲜明的。而武当五老中的紫阳、黄叶、红云、青蓑、白石等人,以及反派人物中的应修阳、金独异、红花鬼母、慕容冲、魏忠贤、客氏……等形象也绝对不是一个模式、一幅面孔。而是有着各自的个性与心理特征的。其他一些小说作品中的人物也是这样。

固然,梁羽生坚持在“侠影”之下写人物个性,不免有“戴着镣铐跳舞”的局限。“如此一来,英雄侠士成了正义、智慧、力量的化身,健全、理想的人格里激扬着民族之魂。正面英雄形象是突出了,但也难免造成人物形象的概念化、人物性格的单一化,虚假化,缺乏对人生的深人探究。其人物形象虽高大、光辉,却不够真实、感人。”(罗立群《中国武侠小说史》第285页)然而这只是问题的一面,问题在另一面则是梁羽生“塑造人物的意识十分清醒,往往将小说人物放在动荡而充满矛盾的历史漩涡中去历练、调配,注重社会环境对人物的影响,充实人物的社会涵量,小说人物亦不乏成功之例。”(罗立群《中国武侠小说史》第285页)如果我们只看到其中的一面,而不能看到另一面,那对于作者是不公平的,对于小说的理解或了解也是不透彻的。而对梁羽生的小说,只能进行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不能搞一刀切,不能想当然,不能搞简单的逻辑推理什么的。

梁羽生笔下的侠的人物形象,我们可以随便地列举数十个成功的例子,这数十个人的个性是各不相同的。我们只能说,其长于对人的社会性的描写,而人性的揭示则多少受到了侠义规范的束缚,这是一件遗憾的事情,否则,梁羽生的成就当会更大。只不过,那样一来,梁羽生又不是梁羽生了。在武侠小说的创作中,坚持侠重于武,侠大于人,这种观念与实践的成就显然大于其不足,至少对梁羽生来说是如此。

梁羽生的第二绝招,是将武侠小说的传奇故事与中国历史的具体真实背景结合起来。

在新武侠小说中,是梁羽生首创了这一模式,金庸等人只是继承者。此外,只有梁羽生坚持这一模式到最后,而金庸的小说创作中,插入了不少部没有历史背景的作品;古龙到最后干脆就抛弃历史背景。

梁羽生是新武侠小说作家中历史学知识最丰富,学识也最广博的一位。他甚至可以说就是一位历史学家。因为他不仅爱好中国历史学,而且还有师承:拜在史学家简又文先生门下治学多年。

梁羽生的小说几乎都有明确的历史背景,从唐代至晚清,长达千余年的中国历史均有涉及。尤喜选择社会动荡、外优内患、改朝换代、诸强纷争的特殊历史阶段作为其小说的背景。如唐“安史之乱”,明“土木堡之变”以及金、宋对峙,元。明之际,明末清初……等这样一些时代,成了梁羽生小说最常采用的历史背景。

梁羽生的这种写法,当然应该说受到了前辈作家文公直及其《碧血丹心》三部曲的影响。文公直开创了武侠小说的“历史派”。《碧德丹心》三部曲,系作者根据明史《于谦传》,旁参野史笔记,并详考当时的官制、仪节、风俗习惯,用涉及社会状况而写成的“历史人物传奇”。此是作者的“读史感愤”之作:“一愤民族英雄含冤负屈,要‘昌明忠义’;二愤当世文艺颓唐淫靡,要予以振兴;三愤世人对武侠小说产生谬解,要加以辨明。”(罗立群《中国武侠小说史》第219页)梁羽生写武侠小说,大概也有同样的动机和因由。

只不过,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与文公直的小说有对历史材料的处理及其功能目的上都是有很明显的不同之处。

一是文公直的《碧血丹心》的主人公是历史人物,且小说情节的主干也是参照历史记载,从而有史大于奇的倾向。而梁羽生除极少数作品(如《女帝奇英传》)外,其小说的主人公都是虚构的江湖人物,他们或许与历史人物有这样或那样的(虚构的)关系,但他们本身确是出于作者虚构。梁羽生小说中的历史人物,多半只不过是背景中的人物,是配角,乃至配角的配角。这样一来,是以奇为主,以史辅之。小说的形态是传奇的童话,而小说的主题,却又能反映历史的本质。作者就获得了更为自由的表现空间,读者也能读到更为精彩的传奇故事。

二是梁羽生写侠,不是要为某一历史人物平反昭雪或树碑立传,而是要突出表现侠的为大多数人的利益奋斗的本质,并且借以表现历史、时代、民族的精神。梁羽生说他写作武侠小说的主要追求是“一是努力反映某一时代的历史真实;二是着力塑造人物性格;三是力求加强作品的艺术感染力。”(梁羽生《对新加坡写作人协会的演讲(1977)》)他把努力反映某一时代的历史真实摆在首要位置,可见其对历史主题的重视。不过,这里的“历史真实”,应该理解成为一种“历史精神的本质真实”或者说是“艺术的历史真实”,而不是简单的历史传记、事件与材料的表面真实。当然,这种历史精神、艺术真实,也需要有明确的历史背景,深厚的历史知识,独到的历史见解为基础和依托的,否则就成了无本之末了。

三是梁羽生的历史观比文公直有了很大的进步。

且让我们来听一听行家的意见——大陆年轻的历史学家方志远先生在他的书中这样写道:“而在‘史’方面,梁羽生在港台武林中也是当仁不让的。他的全部三十五部小说,差不多都是以一定的历史时代为背景,对于史实的熟悉,自不待言。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他在作品中表现出的历史观,足令许多以历史学家自诩的人汗颜,梁羽生的社会责任感也在这方面表现得最为充分。梁羽生的小说在反映国内阶级矛盾时,对农民所受封建压迫和剥削,对官府的欺压人民,表现出极大的同情和义愤,热情歌颂那些与官府斗争的绿林豪杰。江湖侠士。在反映国内民族矛盾时,主张各民族间的和睦相处,既反对大汉族主义,也反对地方民族主义,猛烈抨击民族分裂主义。在反映中外关系,处理中国和邻国矛盾时,表现出强烈的爱国主义,抨击一切出卖国家利益的人物和行为,主张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在国家利益面前,任何个人恩怨、门户纷争、集团利益,都应该予以抛弃”。“这种历史观贯穿于他的全部小说,使他的小说超出了一般武侠小说的凶杀打斗的套式,进人更高的一个层次。在一定意义上说,看梁羽生小说就是不露痕迹中接受爱国主义教育。”(方志远《弹指惊雷使客行——港派新武侠面面观》第27、28、30页)

梁羽生确实是自创一格,且(在这一点上)无人能及。金庸也写历史背景,且也写得好,但他的初衷不过是“增加小说的可信性”,而不似梁羽生那样具有远大的政治抱负和历史责任感。

在梁羽生的小说中,侠义精神与历史责任感是统一的,侠的本质与历史的大趋势是统一的,虚构的侠义人物及其虚构的江湖故事与历史精神及其艺术真实也是统一的。这种统一,使梁羽生的小说提高了艺术品味和精神格调。

张丹枫、吕四娘等男女侠士的故事,我们在前面说得已经够多了,这里不再多说。

我们说过,梁羽生自幼就好舞文弄墨,中国古典诗词的修养、才华都很出众,这在他的武侠小说中也表现了出来。

“诗”也是梁羽生武侠小说创作的一个绝招,几乎无人可以与之匹敌。这不仅是继承了中国叙事文学传统的讲、唱结合的形式和规范,同时又发展成自己的独具一格的创作套路。

梁羽生的诗、词运用,丰富了小说的艺术形式和艺术趣味,读起来格外亲切,也格外的雅致。

梁羽生的诗、词运用,有如下几种形式。

一是梁羽生的小说的回目,可以说是新武侠小说的一绝。例如:

剑气珠光,不觉望行皆梦梦;

琴声笛韵,无端啼笑尽非非。

剑胆琴心,似喜似嘻同命鸟;

雪泥鸿爪,亦真亦幻异乡人。

生死茫茫,侠骨柔情埋瀚海;

恩仇了了,英雄儿女隐天山。

牧野流星,碧血金戈千古恨;

冰河洗剑,青蓑铁马一生愁。

《七剑下天山》回目

壮志欲酬湖海愿,

知音谁识坎坷人。

望极遍天愁黯黯,

眼中蓬岛路漫漫。

频生祸事情何忍,

未测芳心意自迷。

为谁幽怨为谁苦,

各自相思各自伤。

佳偶竟然成冤偶,

多情却似反无情。

《云海玉弓缘》回目

二是梁羽生小说的开篇、结尾的诗、词,也有许多杰作,有单独的审美价值,却又概括了小说的内容。例如《七剑下天山》的开篇词《八声甘州》:

笑江湖浪迹十年游,室负少年头。对铜驼巷陌,吟情渺渺,心事悠悠!酒冷诗残梦断,南国正清愁。把剑凄然望,无处招归舟。

明月天涯路远,问谁留楚佩,弄影中洲?数英雄儿女,俯仰古今愁。难消受灯昏罗帐,怅昙花一现恨难休!飘零惯,金戈铁马,拼葬荒丘!

《七剑下天山》结尾词《洗溪沙》:

已惯江湖作浪游,且将恩怨说从头,如潮爱恨总难休。

瀚海云烟迷望眼,天山剑气荡寒秋,峨眉绝塞有人愁。

《龙凤宝钗缘》的开头和结尾词:

乱世姻缘多阻滞,水远山遥,难寄相思字。露白葭苍心事苦,宝钗光黯凭谁护?

频年踏遍天涯路,侠骨柔情,要向伊人吐。喜有东风吹暗雨,月斜风定鸳鸯起。

《蝶恋花》

只羡鸳鸯不羡仙,烽烟未许换华年。玉钗重合镜重圆。

愿向江湖同展望,且从游侠拓新天。相期毋负此奇缘。

《浣溪沙》

三是在小说中人物所写的即景、抒情的诗词。这又分为两种情况,一是将文学史上的诗人、词人直接写人小说中,如《大唐游侠传》中的李白,《七剑下天山》中的纳兰容若等。他们的诗词名篇,早已为大家所熟悉,而小说家虚构其创作背景,却也情趣盎然。此不多引记。二是小说中的人物也颇多文武双全、能诗能剑之士,如《白发魔女传》中的卓一航,《散花女侠》中的于承珠、铁镜心。沐燕等人。

下面就看一看《散花女侠》中铁镜心写给心中的情人于承珠的一首词《浣溪沙》:

望里青山接翠微,无情风自送潮归,钱塘江上怅斜辉。

我似江潮来又去,君如鸥鹭逐波飞,人生知之总相违。

这真是一首好词,只可惜于承珠没有看到,却被另一少女沐燕看到了。沐燕心慕铁镜心已久,以为这首词是写给她的,喜出望外,亦回赠一首《浣溪沙》:

酒冷诗残梦来残,似心明月倚栏干,思君悠悠锦裳寒。

咫尺天涯凭梦接,忆来唯把旧诗看,几时携手入长安?

这两人诗词赠签,本是误会,不料歪打正着,从此相亲相爱。这正是像小说的结尾词所写的那样——还是一首《浣溪沙》:

惆怅晓莺残月梦,梦中长记误随东,此中情意总堪嗟!

大树凌云抗风雪,江南玫瑰簇朝霞,各随缘分别天涯。

像这样的诗词赠签的文人趣事,在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中却不少见,如《七剑下天山》中的冒浣莲与纳兰容若的赠签之词等等,这里不再引述。

还有一种情况是作者让书中人物即兴吟诗,不过不一定是自己的创作,而是古人的名句,用得好,却也为小说人物及其整体形式增色不少。如《萍踪侠影录》中的大侠张丹枫一露面就满口是诗,第一次见到云蕾,便见他又是喝酒,又是吟诗。什么“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什么“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这种神态真叫人想到李白仗剑江湖,饮酒赋诗的豪迈风流形象。张丹枫的形象也一下于就突现纸上。而后的“堪笑世人多白眼,莲花原是出污泥”,“天道无常人事改,江山历劫剩新愁”等等就更进一步地将人物内心的情感世界画了出来。同时,也足见梁羽生的古典诗词的功底深厚,信手拈来,皆成妙着,挥洒自如,又天衣无缝。令人不得不佩服。

梁羽生的“诗招”的真正妙处,还不仅是在他创作或引述的这些诗、词本身,而在于他的小说创作中,有着一种明确的诗歌意境的追求,小说的叙事,也呈现出如诗如画的优美形式风范。

他的两部小说《牧野流星》、《冰河洗剑录》就是根据前引《七剑下天山》的一个回目对联“牧野流星,碧血金戈千古恨;冰河洗剑,青蓑铁马一生愁”而取的。而《牧野流星》中孟华的曲折人生经历,坎坷的情爱道路,隐密的内心世界及小说整体的沉郁婉转的情调,都如诗境一般。

小说《七剑下天山》、《萍踪侠影录》,则整个儿就像是一首长篇抒情诗,“一首感叹人生之多艰,命运之莫测,心愿之难偿,恩怨之难了,尘缘之难断,情孳之难消的诗”(方志远《弹指掠雷侠客行》24页)

梁羽生的小说,是崇高与优美的统一。既追求一种金戈铁马的豪迈之气,又有婉转多姿的缠绵之情;既有严肃的历史精神与侠义本质的表现,又有对一种迷离超迈、灵动多情的人生境界的展示,而这二者的统一,正形成梁氏小说的诗的意境,也是它叙事的终点。

《白发魔女传》中卓一航与练霓裳的悲情故事;《七剑下天山》中凌未风、刘郁芳相近之心反成疏远之意;《云海玉弓缘》中的金世遗与厉胜男“多情反似近无情”,生离死别之后才恍惚有悟,唯剩下一腔愁怅……这些故事,都是诗意的源泉,同时也只能在诗中才能获得真正的意韵。

梁羽生是一个真正的诗人。

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创作,还有一个特长,那就是善于刻画女性形象。

在他的作品中,以女字命名的作品,就有如《白发魔女传》、《江湖三女侠》、《散花女侠》、《冰川天女传》、《女帝奇英传》、《狂侠·天骄·魔女》等,这在新武侠小说中是极为少见的。实际上,除上述作品之外,还有《塞外奇侠传》、《萍踪侠影录》、《云海玉弓缘》、《龙凤宝钗缘》、《慧剑心魔》、《飞凤潜龙》、《幻剑灵旗》等作品,是以女性作为第一(或并列第一)主人公的。即便是不以女性为第一主人公,其作品中的女性形象的刻画也是成绩斐然的,如《七剑下天山》中的易兰珠、纳兰明慧、冒浣莲、武琼瑶。刘郁芳等人物形象;《还剑奇情录》中的云素素、萧韵兰等人物形象;《剑网尘丝》中的庄英男、穆娟娟、姜雪君、齐漱玉等不同类型、不同个性的女性形象,也都有突出的艺术成就。

不夸张地说,梁羽生小说中的女侠形象系列的成就,超过了作者笔下的男侠系列。白发魔女练霓裳、草原侠女飞红巾,满族闺秀纳兰明慧、江湖女侠吕四娘、冯瑛、冯琳、复仇女神厉胜男、第一女帝武则天、第一才女上官婉儿……这些女性形象给人所留下的印象,远比那些男侠更深。不必说《散花女侠》这样的作品中,主人公于承珠的形象使毕擎天、铁镜心乃至叶成林的形象多少有些黯然失色。而《萍踪侠影录》中的云蕾则足以与大侠张丹枫交相辉映。《云海玉弓缘》中的厉胜男确实胜过了须眉男子,而《幻剑灵旗》中的上官飞凤也操纵了卫天元的命运。

梁羽生不但写得多,而且确实写得好。

其一,梁羽生的女性观念十分进步,他笔下的女性并非仅为爱情而生,所以他的小说中的女性形象及其故事也就不是小说的“佐料”、“配菜”或“副线”,经常地成为主线。梁羽生的小说中,不仅充分地体现了男女平等的现代思想,甚而还有女性胜过须眉的气势。若非作者是一位堂堂男子,几乎令人疑惑他是一位现代的女权主义者。

因为《白发魔女传》一书,便使梁羽生笔下的女性绝对处于主动、自由和支配的地位,从而不仅使卓一航这位婆婆妈妈的世家公子、大派掌门现出缺乏大丈夫气概的“原形”,甚至也使豪迈洒脱的岳鸣珂无可奈何。白发魔女的这种遗世独立的精神气质,几乎超前了四百年。她的师父凌慕华只因丈夫霍天都说了一句瞧不起女性的玩笑话,但毅然说:“你可以独创一家,我也可以。偏不拜你为师,咱们廿年后再来比过,看是你强,还是我强。”似这样的有着自己的独立和尊严感的女性,在其他作家作品中还真的比较少见。而练霓裳则更进一步,继承和发展了师傅的品性,她的“野性”真实包含了她的独立、自由、尊严及女性特有的直觉和灵感。这实在是一个光彩照人的形象。

如果说《白发魔女传》是按照作者的艺术直觉创造出来的,那么《女帝奇英传》则包含了列多的对女性的思考。书中通过唐王朝李姓王孙李逸试图复国的线索,通过他的眼睛看到了武则天才干超群、知人善用、襟怀大度。治国有方、愧煞须眉。小说中的武玄霜、上官婉儿、长孙碧乃至武则天的女儿等不同的女性类型形象,也都十分成功。作者选取这样一个题材,并且表现了这样一个主题,显然是与他的先进的历史观念和进步的女性观分不开的。

与一般人的想象不同,梁羽生的小说并不尽是郎才女貌、喜结良缘的故事,甚至也不是男女双双携手江湖的理想风光。其实梁羽生深入到女性命运的背景之中,把握了她的悲剧性的命运矛盾:女性的独立与尊严及女性的事业追求,往往是要以牺牲女性的爱情和幸福生活(日常的、传统的幸福生活)为代价的。白发魔女是这样,她的徒弟飞红巾也是未老头先白;吕四娘的命运已经够凄惨的了,而厉胜男的结局更不堪回首;刘郁芳离凌未风而去,而女才子上官婉儿主动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武玄霜此生必然只有孤零寂寞……这种命运的悲剧冲突,有着极深刻的现实意义。而梁羽生准确地把握了这一点,也就把握了女性世界的基础。梁羽生对这一系列的女强人的心理世界的揭示和描绘也是十分细腻而准确的。

其二,仅有先进的女性观念,不一定能创造出真实的女性世界来,而梁羽生却恰恰不仅有先迸的观念,而且有丰富的想象力和深刻的洞察力,所以为我们呈现出了一个多姿多彩的女性世界。这不仅是作者善于描写个性的表现,同时也正是作者对人性有深刻而独特见解的一种证明。

如前所述,梁羽生笔下的女性,有各个阶层的,从女皇、女官、女侠,到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流浪江湖的孤儿;从曹锦儿这样的亦武亦家居的贵妇,到练霓裳这样被狼喂养大的女孩;从皇帝的乳母客氏到江湖闻名的“红花鬼母”金夫人……梁羽生小说中的女性的性格也有各种各样不同的类型,仅是《白发魔女传》一书,就写到了练霓裳、铁珊瑚、孟秋霞、客娉婷、何萼华、何绿华、客氏、红花鬼母、何绮霞(慈慧师太)、凌慕华、穆九娘等十多个女性形象,而且个个形象鲜明,个性突出。仔细考察这些人物的个性与命运,包括她们的社会身份及其生活道路,我们就能见出梁羽生对女性世界的了解和表现功力。以上这些人,有正有邪,也有在正邪之间,或正邪之外(不入江湖)的,她们的性格和命运各不相同,但她们却又有一种共同的气质,那就是一种自立、自尊、自强、自由的气质。凌慕华、白发魔女这师徒俩不用说了。温柔的孟秋霞万里寻夫,娇憨的铁珊瑚千里伴郎,稚弱的客娉婷居然叛离家门,宁可一人孤身漂泊,慈善的慈慧师大则宁可出家为尼,也不愿与在锦衣卫中做事的丈夫李天扬重归于好……试比较这些人物与晚清的“女儿英雄小说”中的那些端庄守礼、忸怩做态、名教拘束、心理麻木的女性相比,是能反映出“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的新鲜气息。

《江湖三女侠》中的吕四娘、冯瑛、冯琳三人,都是江湖女侠,且经历也大致相似,都是自幼失去双亲,流落江湖的孤儿。这样的三位相似的女性,要写出她们不同的个性来,显然是要见功力的。而在作者的笔下,吕四娘办事沉稳,识得大体,文武双全,智虑周到,温柔中透出爽朗;冯瑛天真纯朴,善良随和,在纯朴中透出正直;冯琳则见多识广,口齿伶俐,狡黠多变,手段狠辣却又不失其纯真烂漫。《云海玉弓缘》中的厉胜男、谷之华、李沁梅,一如带刺的玫瑰,一如空谷之幽兰,一如纯洁的雪莲花……真是各有千秋,争而斗艳。

其三,作者对女性不仅怀有由衷的热爱和尊敬,也怀有一种莫名的倾慕和博大的同情心,再加上丰富多采的表现方法与形式,使小说的女性世界格外的绚丽多姿,从而也使小说的整个世界变得生动而又诱人。

梁羽生对女性的尊严怀有敬意,这使他的理智与思想获得了一种坚实的基础。他对女性美丽而富有灵性的品质的倾慕,则又使他获得了表现女性的充沛的情感。他对人性的了解使他获得了刻画女性形象的灵感,他对人生的思考则又使之在行云流水,随手拈来之际恰合自然之至道。

古龙小说中有许多关于女性及爱情的格言,古龙自己也与许多女性有过深入的接触,但他真正值得记住的格言是“谁说了解女人,谁就吃苦在眼前”,因为他虽然接触过许多女性,确不是了解女性的人。他的小说中写了不少的女性,却翻来复去就那两三种类型。梁羽生并没有什么宣言或格言,但桃李不言,下自成蹊,他在小说中的丰富的女性世界,已成为新武侠小说天地中的一项奇观。有机会。有兴趣的人,应该对这一奇妙世界进行深入的专题研究。

梁羽生小说创作的第五个特征是“雅”。优雅、古雅、雅致、美雅之雅。

梁羽生是自觉求雅的。

这首先表现在他的创作态度的严肃、认真及其创作作风的端正、严谨。从而使武侠小说这种通俗文学的形式,到他的笔下提高了艺术品位,达到了优雅境界。在梁羽生笔下找不到粗制滥造之作,也不用低级趣味去迎合一些人的需要,而是以作者的艺术良知、社会责任感及其优雅的艺术风范去感染读者,引导读者,吸引读者。

其次,梁羽生的审美追求可以用崇高而又优美来概括。崇高的思想主题和优美的艺术形式,这种艺术品味、艺术理想和追求,恰恰正是中国文化的“大雅艺术”(严肃文学艺术、纯文艺)的最本质的特征。

梁羽生显然是自觉地承担起这种大雅文化的社会责任感,严肃文学的揭示时代、历史本质,塑造时代、民族精神的典型这样一种重任的。梁羽生说他自己身上的传统知识分子的“名士味”很浓,这话是正确的。因为在他的作品中,我们能看到中国文化传统中的知识分子的那种宝贵的责任感、使命感及其对崇高的思想主题与艺术境界的追求。

同时,梁羽生是“名士”而不是“道学先生”,是现代作家,而不是古代的“名教卫士”,所以他的崇高的主题又与活泼的灵性和自由的思想巧妙地结合在一起,从而变成一种优雅的迷人风度。

梁羽生对每一个回目,每一首诗、词的刻意创造、推敲,求工、求新、求美,是符合他的整体的艺术追求的。梁羽生的小说叙事形式及其叙事情调、叙事语言等等,都是优美动人的,而不是那种粗劣局促。破绽百出的“滥俗作品”。

再次,梁羽生的欣赏趣味,也是十分优雅的。梁羽生的小说的境界可以用“诗、酒、剑”来形容。大侠张丹枫能诗能酒、亦侠亦狂,人如玉树临风,心似玲珑白壁,这正是梁羽生的优雅情趣的具体表现。而与美女云蕾携手江湖,侠影萍踪,快意人生的生活情形,也正是作者的人生理想的典型图画。这与古龙的“酒、女人、刀”有着完全不同气质。

梁羽生的思想主题的崇高与艺术形式的优美,又可以具体化为男侠形象的崇高、女侠心灵的优美;侠(包括男女侠)的崇高与情的优美;人的崇高与景的优美。从而在不同的层面上,不同的侧面上,都体出出作者的整体的艺术趣味和审美追求。我们在张丹枫与云蕾这一对壁人的形象中看到了这一点。也从段克邪与史若梅的“龙凤宝钗缘”中看到了这一点。也可以从小说的景物描写中看到这一点。

不一刻,云中白光闪发,东方天色由朦胧逐渐变红,一轮血红的旭日突然从雾中露了出来,彩霞满天,与光相映,更显得美艳无俦!不知从哪里飞来了许多彩色的蝴蝶,群集在花树上,忽而又绕树穿花。方庆虽是武夫,也觉得神冶目夺。

《萍踪侠影录》

这时朝日方升,彩霞满眼,俯视山谷,郁郁苍苍,深幽难测;仰视峰巅,则云气弥漫,迷离变幻。玉罗刹吸了一口晓风,情思惘惘,携了卓一航的手,悄然问道:“你真的要回武当山去当什么劳什子的掌门吗?”

(《白发魔女传》)

像以上这样的段落在梁羽生的小说中真可谓俯拾皆是。若非雅人,绝对看不到。写不出这样的良辰美景,旭日东升,万物欢欣的气象;若非雅人,也写不出、叙不了这景中情,情中景,情景交触的优美意境。

梁羽生小说的雅致,不仅只是古雅韵致,而且也包括他自觉求新的精神。他的小说中不仅有新的观念,新的思想,而且也有新文艺(纯文学等)的表现手法和技巧,包括写景抒情、叙事谈论、塑造人物、刻画心理等等。从而使他的武侠小说通俗却不俗气,而是流畅生动,优雅大方。

让我们随便举一个例子。《散花女侠》的第15回“拍岸惊涛,芳心随逝水;冲波海燕,壮志欲凌云”——这一回目古雅优美——中有这样一段:

张丹枫、铁镜心、毕擎天的影子又一次的从她脑海中飘过,自从来到义军军中之后,她和铁、毕—人朝夕相见,已是不止一次的将他们二人与自己的师父比较,又将他们二人比较,越来越有这样的感觉:如果把张丹枫比作碧海澄波,则铁镜心不过是一湖死水,纵许湖光潋滟,也能令人心旷神冶,便怎能比得大海的令人胸襟广阔;而毕擎天呢?那是从高山上冲下来的瀑布,有一股开山裂石的气慨,这股瀑布也许能冲到大海,也许只流入湖中,就变作了没有源头的死水,有人也许会喜欢瀑布,但却不是她。

这样一段心理描写,当真算是别出心裁。首先我们必须看到这是极真实的心理,一个少女将身边几位不讨厌的男子在心中进行比较,这绝对是真实心理的表现;而于承珠这小姑娘在不知不觉间深深地爱恋着自己的师父张丹枫这也是绝对真实的。妙的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书中根本就没有提过此事,这于承珠自己想必也不大知道(也不敢想),只是在不知不觉中自然流露出来:将同龄的男子与自己的师父“并列”比较;且因为师父而看不上其他同龄伙伴。更妙的是,于承珠这种心理表现又是生动而优美的。她是在水边(海边),自然就会以海、水作比,而海水、湖水、瀑布三者成为人物个性品格的象征,则又十分的新鲜别致,准确生动。再将这一段海水、湖水、瀑布的心理形象的新文艺的表现形式与古雅的回目“拍岸惊涛,芳心随逝水”进行比较,则又可以看出一种古今叠加创造出的独特的优雅情趣。

这种雅是深入骨髓,从而是自然流露出来的,这是作家的气质的表现。因而是无法从形式上简单摹仿的。那种摹仿弄不好就成了附庸风雅的矫情做作。而在梁羽生的小说中却是一派自然清韵,有如浮云流水,天籁之音。

梁羽生的小说创作实际上还有一个特长,那就是“学”——他的学识渊博,旁征博引,信手拈来,涉笔成趣。

他说“写好武侠小说并不容易,作者只有具备相当的历史、地理、民俗、宗教等等知识并有相当的艺术手段。古文底子,而且还要懂得中国武术中的三招两式,才能期望成功。”(参见罗立群《中国武侠小说史》)

实际上正是这样,仅是历史,不仅要懂得正史,而且还要知野史、掌故、传说、典章制度;地理则不仅是古代的行政建制,而且名山大川、江湖河海,沙漠丛林,雪域戈壁、街巷阡陌……等等。除此之外,还要有诗、词、歌、曲、赋、琴、棋、书、画、酒、乐、舞、医、药、卜、星、相、工、农、商、各种民俗、各种宗教……。

在《论趣》中我们引述了梁羽生小说的大量例证,这里就不具体举例了。梁羽生学识过人,因而写起小说来能博采百艺、娓娓道来,读者在阅读过程中能增长不少知识,也凭添许多趣味。

最后,我们该谈一谈梁羽生小说创作的一些矛盾和局限。

其一,突出的矛盾首先表现在我们在前面曾经提到过的侠义与人性描写的冲突中。

梁羽生坚持以侠为本,兼及人物性格描写,确实取得了不小的成就,但又毕竟是“戴着镣铐跳舞”,侠义与人性有时难以两全。因为侠义形象毕竟是理想规范,必须美化;而人性的探索则是现实的把握,必须真实。这也是善与真的矛盾,鱼与熊掌不可得兼。梁羽生舍人性探索,而取侠义理想;舍人性特质而取社会普遍性,必然有得有失。就武侠小说创作而言,是得失相当,而从更高的艺术水准来看,却是失大于得,与金庸的作品相比就很明显。

其二,模式与创新的矛盾。

梁羽生的小说创造了一种新的模式,其成就是必须予以充分肯定的。但在他的创造出这一模式之后,在总体上来说缺少自我突破的精神和不断创新的实践,这是很令人遗憾的。一是体现在梁羽生的小说创作系列化模式太多,以至于变来变去都是同一种模式的故事演绎。不像金庸的小说很少有“系列”。二是梁羽生的小说早期就达到了较高的水平境界,如第三部小说《白发魔女传》,第五部《七剑下天山》、第六部《江湖三女侠》、第八部《萍踪侠影录》、第十三部《云海玉弓缘》,此后的小说创作不仅没有一部比一部好,反而有些水平下降,至多也不过是在原地踏步。

其三,是整体与局部的矛盾。

梁羽生的小说写得往往都很长,篇幅大,线索多,如果在报上连载,每一个段落(局部)都不乏精彩的“点”,但如果合集成书,则有整体感不足之嫌,有些天马行空,缺乏严谨的艺术结构。即如《七剑下天山》这样的名作,也是有信马由缰,东扯西拉的痕迹,整体感不强,使人读了,难反把握住要领。再就是梁羽生小说往往有虎头蛇尾的现象发生,开头十分精彩,写到中间便控制不住,到最后只得匆匆收场。这大概与小说最初在报上连载,而后又没有时间精力修订(如金庸)等原因有关。进而,恐怕就要涉及作者的整体意识和对“第二项”(抽象层次)的把握能力的问题了。梁羽生的小说形象生动,但缺少第二层次的内涵,从而整体感不足。一如中国传统的长篇小说的弱点。

其四,“内力”与“招式”的矛盾。

梁羽生的学识渊博,文化修养深厚,思想丰富,应该说是内力深湛的一位作家。但他的创作方法,却采取了“剑宗”的路子,试图以“招式”见长,这就是一种深刻的矛盾。因为作者的特长并没有得到真正的发挥,而对崇高(思想模式)与优美(艺术模式)的追求,却又缺少变化,做不到像“独孤九剑”或“太极剑”那样由“剑意”而“变招”,或以“无招”而胜“有招”。——梁羽生太注重招式了,反而陷于拘泥刻板,从而很难达到艺术的极境。梁羽生刻意求雅,也因太过“着相”,而不能做到大雅若俗,俗极而雅。

我们也许应该着到,所有的这些矛盾及其局限,都是梁羽生的自我矛盾的表现。即他的这一套文化观念与他自己的个性气质的矛盾。他的理智与他的情感矛盾,他的社会责任感、文化使命感与他内心隐秘渴望和要求之间的矛盾。也正是他刻意“行侠”与他自然“为人”之间的深刻的矛盾冲突,是梁羽生的“大我”与“小我”的矛盾冲突,是他的文化遗传、积淀和他的变异、发展之间的冲突。

梁羽生主张为了“大我”而牺牲“小我”。从而不主张自我解放,甚至压抑自我意识和自我表现,明明对练霓裳充满倾慕,却又逐渐转移视线,明明将金世遗的内心的“魔鬼”解放出来,却硬要用理智的“慧剑”(?)将其斩首从而转成正果。……可是我们恰恰在这两部书中,发现了梁羽生的真正的自我。

当然,那是一种充满矛盾、疑惑同时又处处克制、抑压,因而布满伤痕的自我。

承先启后,这是一种荣耀,却也是一种痛苦。因为连接先与后的桥梁,或许又是古与今冲突的交点。

承先启后,这也许是一种幸运,却又是一副枷锁。因为得到这一机会可以一展抱负,然而得到这种“身份”之后却又必须处处小心在意,做出表率。我们发现梁羽生的小说越写越理智,越写越缺少灵性、个性、野性,是不是因为这种宗师身份而导致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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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仍是一次匆匆的写作。

笨拙的表述是否已将我们的阅读经验传达?而我们的阅读经验是否能为读者所分享?完成了这本书,意味着我们已在现代最有代表性的三大武侠作家的世界里邀游了一圈。确是一次愉悦的旅程,它不会有终结的时刻。诗意的动作,凝成恒久的意符,星星般地注视着我们,注视着我们喧闹而苍白的现代生活。

所以,要谢谢促成了本书写作的出版社与编辑,给予我们又一次逃逸的机会。从梁羽生的世界里走出来,我们会增添一些什么,或舍弃一些什么?一如既往,仍要生存下去,仍要为生活而忙碌,但是否在偶尔,也会有仰望的时刻,也会有内心召唤的时刻?

文字的美感融入血肉,化成一种现世的人生。而对我们自己的文字,我们感到惶恐并要向读者致歉。并且向所有的参考书的作者致谢。

本书所引梁羽生作品的段落,均以1993年海天出版社的《梁羽生系列》为依据。另外,参考了台湾风云时代出版公司1988年出版的《梁羽生研究系列》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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疑问,关于这本书里的《寓诗词歌赋于刀光剑影之中》1篇。

1是这个采访者署名“尤令”。我记得90年代香港有个很出名的女作家叫尤今,擅写中篇,关于美食的小品文尤其精彩。而我刚去网上搜索时,输入关键字“寓诗词歌赋于刀光剑影之中”,也出现了1处说这采访稿的作者是尤今。那么,到底应该是尤令还是尤今?

另,这采访稿最后附了发表日期“197年6月8日《南洋商报》”,到底是哪1年?

有知道的帮忙解答下。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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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看过的第一本有关梁的文字.

还过的去~`

有计会再看看~`

我的博客:http://huanggaogao.blog.sohu.com/ 我的QQ:383090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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