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最后一卷拍利得拍掉，那告别的纸片，便也随着已经成为摆设的老机器，带着去时的去意归来。
——憩友于意大利·米兰
在中国遭遇的最为惨烈的行径，便是遇见，13亿人，我只是不小心踩一个路人的脚，然后道歉，在道完任意一个城市的人们的歉之前，我必已虚脱而死。
偏偏我最难做到的，便是忘记，去米兰一年半的深蓝发一个MSN消息来问，还记得我是谁么？我说我记得，在我是记者的时候，我采访过你关于双性恋的话题；在我学习好好做一个奸商的时候，我们在某个卡拉OK厅的包厢厕所之间碰到过，我还记得，我向左，你向右，两人在关门之前还对视了一眼。
她是一个女人，而且年纪尚幼，所以她得意地用很多很多的“哈哈”来回复我的话语，她告诉我，她找我说话的原因是，我们加了彼此的MSN，但是一次话也没有说过，我打着哈哈说，哎呀，我的Q上你这号的选手能够排队到月球。
我们的对话没有继续很久，我陡然地发现，我的酒肉朋友少了很多，他们很多的邀请如今只是化作一个消息，XX地，XX时，有妞，有酒，来的话速回。而我总是拖到第二天，他们的头发和荷尔蒙统统掉落的时候，给一个似是而非的应答。
按照米兰女子的话来说，我是一个不容易忘记的病人，一个摔不坏的硬盘，一个自以为足够庞大但是垂垂老矣的数据库——用以应付各类你需要的人，她断言。
你买个拍立得吧，她说，你需要照片来填满你办公室的墙壁。
还是想继续写写人，陈文，网名叫“不成文”，是个很称职的版主，网友见其网名则自然而然的想起一些正常并且靠谱版规来，而他最近正在写楚汉争霸时期主题电视剧的第一集剧本，从他第一次告诉我他在写那个东西开始，大概已经是半年。
陈文得了病，病不轻，偏偏家境在那个时候有了滑坡，陈文一时间，撕扯复撕扯，开始与恨为伍。
那一ri他来，我给他一包烟，他就淡淡地收下，开始谈心事，谈到一半的时候，我觉得我们俩很虚伪，谈到三分之二的时候，我发现我们都开始老了。老的定义很多，其中一种表现是，不再抗争。
陈文大学的时候，做过学校里所有的勤工俭学的活儿，但是作为学校话剧社的一把手，他为了面子花了一个学期打工的生活费请整个团里的人吃饭，还送了话剧社里的女一号一束花。“可笑么，这就是我全部的大学生活。”
陈文送给我的唯一礼物，是他的家乡的一块大大的发糕，那个发糕让我想起西安那厚厚的锅盔，两者如果不被吃而是拿来打劫的话，应该都是很好很好的武器。我妈抱怨说，你怎么把这么一大块面疙瘩欢喜的塞到我们家的冰箱里，我回答说，因为它很真实，那一晚，我很真实的被迫吃下了一大块那东西，很真实的感受到，我是真的撑着了。
我告诉陈文，我买了一台拍立得，他用嘴吐出眼圈说，那是好东西啊，然后他又从我的烟盒里抽出一根新的烟，点上，“这也是好东西啊。”
我得说日子不好过，是和你是不是真的在好好过有关的。
照片、图画、文字，一直在宽慰我，我的编辑上司，很好于让我帮忙填补救急的失约的写手的空窗，“你不紧不慢地无耻样子很有我年轻时的神韵”，她说，一个被同城另一家媒体的领导男友抛弃的女人，有的是江南女子的婉约和才情，如今却日复一日的伤着自己，以至于我在面对她的时候，都觉得她的坐姿是捂着心口，忍着疼的样子。
512的时候，我在给某个小明星做封面专题报道，她的电话打过来，“报社的大楼摇了，你那还好吧？采访还顺利吧？”她每天想的最多的事情，就是什么都不想，赶紧把今天的工作完成掉，好接着完成明天的。
地方上办了一个16-18世纪欧洲油画展，最贵的画是一千万美元的雷诺阿的画，她带着我逛画展，说油画经营都是几个家族的企业，阅历、资质和直觉都无比重要，雷诺阿曾今有一幅裸女像，被某个家族新晋员工发现了，上报给老板，几十万美元的价格都没有收购，结果被另一家对手企业以几百万美元的价格抢了去，后来那个员工跳槽到对手企业，对手老板给他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拿着裸女画去找昔日的老板讨教。
“你猜怎么着？”她慢悠悠地说，“那个昔日的老板一字不差的说出了那幅画的创作大致年代以及背景，那幅画确实大部分是雷诺阿的真迹，但是那个时代的雷诺阿没有完成裸女的私处，便匆匆地离开了画室去了外地，他的学生因为订画人的催促，补上了女子的私处，然后按时交出了老师的货，所以，这话不值几十万美元，你们花了那么多钱，却买不到雷诺阿真正的‘私处’。”
她笑了，灿烂的，只因为她熟谙法语的缘故，她获得了如此秘密的乐趣，她在画展透明玻璃的阳光下，放肆地笑了。
我说我随身带了拍立得，你笑的很美，我能不能给你拍一张，她犹豫很久，佝偻和心病重新爬上她的白皙的脸庞，我想还是算了，她说，非常非常不甘心的看着我的相机。
我最终还是回到了家。
只喝午后红茶的她说，拍立得很快就要买不到胶卷了，让我们吧最后一卷胶卷藏起来吧。
然后她说，我们不要把胶卷藏起来，我们把它拿出来，显摆吧。
她又说，光显摆实在很无聊，不如我们把它放在相机里，把相机放在玄关的鞋柜上，随时拿来拍吧。
她最后说，我们把最后一卷拍立得拍掉吧，声音兴奋，毋庸置疑，充满了喜悦。
我们养的猫从她的背后跃上了沙发，猫儿的毛轻轻地擦过她的皮肤。
她终于累了，仰面倒下，那台灰黑色的拍立得的快门轻快地响了一下，然后开始吐白色底的显影卡片，我盯着它，追捕到我家的天花板、女人的裙角，杂志卷起的书角和一张模糊的脸，我那神气的猫儿走过来，用带着倒刺的舌头添着那张脸，我觉得很痒，就拿起那玩意按了很多下，于是最后一卷拍完了。那些遍地都是一模一样但是又完全不同的片子，像一部老式的黑白电影——尽管我一直不爱看，但是它们确实辉煌过。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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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素戈鸣 于 2008-6-19 16:18 编辑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