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庹政
“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万里飘雪……人生就是充满了矛盾和痛苦，任何人都无可奈何！”《多情剑客无情剑》开卷这一段，尤如李白《将进酒》那一股黄河之水天下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倾天之势，我当时读，只觉得一气贯通，舒爽之极，却不知那最后一句，本就是这一部古龙先生代表作的点题之睛，多年以后，我才有机会体味这一句话中深刻的无奈和痛苦，只是，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我只是提心吊胆地为着李寻欢担心，他为什么那样消沉啊，他为什么不去抗争啊，他为什么不提着他的飞刀去约斗上官金虹啊，而总是一次次地逃避躲让，至到金钱帮主逼到他头上来，让他走上一条没有选择的路。我甚至痛恨这世上居然有这样懦弱的人，我甚至在《古龙笔下第一侠》中将对他的痛恨淋漓地抒发在对阿飞的歌颂中，那时，我还不明白李寻欢的无奈和萧瑟，我只是在看一本武侠小说，却不知这却是古龙先生的幽郁之书，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沧海浮沉，少年血冷，人生的大悲大喜沉淀之后，一杯淡酒在手，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佝偻着背不停咳嗽的中年人，那只颤抖的手，据住的是否也是同一种心境呢？
也许，他并不是千夫所赞的大侠，也不是人人责骂的伪善，他，其实只是一个落魄潦倒的中年人，一个在人生道路上失败已极，一个很真实很普通的江湖过客，夜雨十年，他一杯为伴，一酒浇垒，十八年终于熄灭不了他心中那一股倔犟的不平之气，麟麟入关，重新踏进那污浊的江湖，而不甘一生就那样隐遁，也许，那只是因为他太寂寞了，他心中，还有一种隐隐的恨和无奈啊！
他恨林诗音，也恨龙啸云，这是一种真实的恨，这是任何一个男人最普通最真实的感情，并不能因为他是大侠，他伟大的人格就能够消融的！
他尤其应该恨林诗音！
林诗音是一个比较聪明和有主见的女子，一个这样的女子，本不应该做出那样的选择的，如果，她和他真的相爱至深，不渝。
可是，她那样选择了，仅仅三个月，她就匆匆选择了，她竟是那样的现实和残忍！
所以她错得尤其厉害。虽然，他也有错。他不该大醉三日后做那一场戏，----也许，他心中，是不是也存着借此检验那一段感情的意思？可是，答案却是那样的不敢面对。
所以，从那一刻，李寻欢这个人就死了，他从此再也没有了爱和恨，没有了未来和光明，他那个人，只是一具行尸走肉。所以他散尽家财，把他所有的名声和荣耀象垃圾一样抛弃，远走关外，他心中，是不想再见到那两个令他恶心的人吗？
在十八年寂聊的酒与恨的日子里，他是不是也想到了，在他的悲剧中，她是不是也有最大的责任呢？
所以他恨！
他可以报复的，可是他高尚的人格不允许他掷出那复仇的飞刀，----也许，古龙先生还是借冥冥之中那一双神奇的手报复了这两个恶心的人吧！他毁了他们两人最心爱的东西，龙小云。他宽恕了她，可是他心中永远不会原谅她！他会永远恨她！也恨他！他宽恕她和他仅仅因为他是李寻欢，而不是因为他曾经爱过她，也不是因为他曾是他的兄弟。
后来的日子，——他入关了，他寂寞了，想去看看。——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他是不是想去看看那楼是如何坍了的呢？
他只是想去看看！别无企图，也不想横刀夺爱，也不想去试试百晓生的排名，更不想什么武林争霸，他，只是想去看看。
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她背叛了他，这世上还有什么值得他去追求？所以我一再看到那个落拓燎倒的中年人一再退让，躲避，因为，他根本没有什么冲动去抓什么梅花盗，去斗什么上官金虹，——除非，这些人实在象苍蝇一样挥之不去。
他心中怀着隐隐的痛苦和恨回来了，他只是想看看，可是没有人会理解这个“死”人，他们想当然地把他当成复仇的天使，正义的大侠，争霸路上的硬石头，他那例不虚发的飞刀，就是他们的梦餍！他们也不过跟绝大多数的读者一样，甚至如当年的我，也只是想看着那飞刀是如何一一出手的，却不知，他那飞刀，本是出不了手，本只能用来雕雕木头的。可是等着他的，却是龙啸云的先发制人，林仙儿的手段，上官金虹的约斗，他就那样无奈和被动地接受着这些人的作用，他甚至没有解释的机会，其实他也本不屑于解释，他甚至已懒得说话。“死”人是不想说什么的。
他就象一个误闯入舞台的观众，被迫匆忙地扮演了主角，甚至没有来得及上妆，人们只见到他的精彩表演，呼喊着那例不虚发的飞刀，可谁见到那隐藏在这个戏子心中例不虚发的无奈和痛苦呢？可是，那时候我还不明白。
多年以后，在北京皇城后一个四川人的酒店里，我一杯酒猛地下肚，我突然有了一点高，一点矜，一点孤，一点执，几点的苍凉和无奈，几点的痛和恨，这时候，我突然有些明白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7-1-18 20:17:13编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