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篇——晚晴,我们回家……(惜朝心语)
你怎么不说话?你一定是睡着了。你的梦里可会有我?
我知道我又让你伤心了,一再伤你的心实非我愿。金銮殿外,看着你绝望的神情,我的落魄潦倒尽在你眼中。他们都说我输了,罪有应得、穷途末路。
不,我没有输!我失去了整个世界,赢得了你。
此刻,漫山遍野的红叶,我就坐在山野之上的枫树下,而你在我身边静静的睡着,遥望巍巍皇城,才深深体会到你就是我的世界,输了你,纵然赢了世界又如何?现在这样多好,再也不会有人能和我争,你只有我,我只有你。没有人知道我此刻的心情是多么平静,不会再有波澜、不会再有惊悸。
数月来,追杀戚少商像噩梦一样困绕着我,挥之不去。对我来说,戚少商不仅仅是我相爷要我杀的一个人,他是一种信念,与我以往接触的人和事大不相同的一个信念,足以颠覆我一直以来的价值观念。我曾经和你说过,不是我要杀戚少商,是相爷要杀他。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和他做朋友,而不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我曾听一位武林前辈说过——想知道一个人的实力究竟如何,不是看他身边的朋友,而是看他的敌人。朋友可以五花八门、良莠不齐,而能够有资格成为高手敌人的注定也是高手。一个够分量的敌人,可以激发斗志、催人奋进。所以纵然戚少商是我生平唯一知己,也注定成为我的敌人。很矛盾吧,我对戚少商的心理本来就很矛盾很复杂。
从接到相爷的诛杀密令之时起,我就把我二十多年的人生全押上了。我告诉自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不能辜负相爷的信任,一定要建功立业,给瞧不起我的人看看,我顾惜朝是不是个靠裙带关系安身立命的绣花枕头。
想当初,我心怀满腔大志由家乡来到京城,渴望我的才华能被人赏识,将一身武艺、满腹经纶报效朝廷。我自负有经天纬地之才,不成想却是心比天高、命若飘萍。辗转四载,竟没有一个人能赏识我的才华,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不识时务、痴心妄想的疯子。
疯子!我也一度怀疑自己是个不合时宜的疯子。放眼天下,满朝文武,昏聩无能者多;山野小民,混吃等死者众。独有我辈,穷且弥坚,不坠青云之志。世俗的好恶在我眼中只是粪土,富贵如我也如浮云,我最瞧不起的便是尸位素餐的凡夫俗子。我所想要的,就是一展抱负、青史留名。
晚晴,别人说我狂妄不羁,只有你说我腹有才华气自高。你是我引以为傲的红颜知己,可是我却没有好好爱护你。现在想来,我真后悔自己有时太过固执。
我从来也没有跟你细说过我的身世,我也相信你说的,不在乎我的过去,真正难以释怀的反而是我自己。
我的家乡在千里之外,杨柳依依、杏花春雨的江南繁华之地。母亲是金陵名宦世家之后。只因外祖得罪朝中权贵,被诬告谋逆,所幸朝廷顾念祖上旧德,没有斩尽杀绝。外祖一家被降旨抄家、罚没财产,家中男丁尽数充军塞外,女眷则被卖做官妓赎罪。
我母亲那时只有十六岁,就被迫沦落风尘。她不仅和你一样美若天仙,还是个才女,自幼家学渊源,工诗词、精书画,尤擅音律,坊间多赞她是薛涛再世、文君重生。拜在她裙下的王孙公子多不胜数,她却从来没有和我提过我父亲是谁。她的心意我很明白,出生在烟花之地的孩子,生而不知有父,又何必追问太多。
我的幼年不堪回首,你是大家闺秀,勾栏之地的龌龊种种我也不愿再提及。唯有母亲夜夜教我读书识字是我幼年最美好的时光。母亲待我极严厉,不许我有片刻松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每每见我稍有倦怠,便责罚我跪地思过。我臂膀上至今还有九岁那年我贪玩时,她用荆条鞭笞责罚我留下的伤痕。回想起母亲当时边流泪边打我的样子,肝肠寸断。爱子之心,人皆有之,母亲何尝不爱她的独子,只是母子俩寄人篱下、相依为命,人前强颜欢笑,人后苦水自咽。她为我取名惜朝,也是希望我珍惜每一寸光阴之意。
我十三岁那年,母亲染病不治,临终前恳求相熟的一位恩客勾销了我的戴罪贱籍。那位知府也算是有情有义,不仅出银子安葬了母亲,还想办法恢复了我的平民身份。从此后,我便流落江湖。
后来,我于机缘巧合之下结识了一位武林异人。他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最博学的人,武功卓绝,见识不凡,难得的是天文地理、奇门五行、神兵遁甲无一不精。蒙他不弃,将毕生所学倾囊传授。只是他性格古怪,始终不肯让我拜他做师父,最后还将我逐出师门。
直到现在,我从来也没有对旁人提及我的师父,他传我五色小斧,也被我改名为神哭小斧。只因我曾在他面前立下重誓,不得泄露师门一句。到如今我身名狼藉,有辱师门清誉,更加无颜说起恩师名讳。
总算老天待我不薄,我在京城拉场子卖艺,居然和你相遇结缘。娶你为妻,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在我心里,总是记得你我成亲前的那段日子,那段短暂而温馨的时光。
一见已将心相许,三生无奈命安排。对你我来说,这是缘还是孽?晚晴,嫁给我你可曾后悔?我自负如斯,但亦自卑如许。
你还记得吗,为了向相爷提亲,我依照他的意思去考武状元。却因一贫如洗,无钱向考官行贿而只得了探花之名。我本不屑接受,但见你在校场外观战,满目希冀,为了不辜负你,为了能配得上你,我便什么都不在乎。也就是那一天,京城的豪门权贵乃至坊间,沸沸扬扬都是我们的流言。我成了众人眼中攀附权贵、厚颜无耻之徒。连私用公车这样的罪名都算到我头上。我虽身着布衣,但也有功名在身,何谈违规逾矩。
我们曾经秉烛夜谈,我告诉你许多江湖上的奇闻逸事,引你惊讶连连,不胜向往。你也把你在京城行医时所遇种种向我描述。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我虽不曾泪湿青衫,但因混迹于市井,其中凄苦本就为我熟知,听你讲述,不免感同身受。我为你吹笛抚琴,慰你心忧,此情此景纵然美妙,也须听音者闻弦歌而知雅意。
从我血洗连云寨那天开始,我的双手便沾满鲜血,一路上遇祖弑祖、遇佛杀佛,罪孽深重。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只能不择手段走下去。我何尝希望滥杀无辜、涂炭生灵,被杀之人未必个个当死,他们都有父母兄弟、如花美眷,却枉作了刀下替死鬼。一将功成万骨枯,江湖和战场一样,不杀人,只有被杀。
到后来,你把逆水寒剑交给我,我才知道自己不过是相爷手中的一枚棋子。而下棋之人随时都有可能为丢卒保车而弃子。从那时起,我明白了自己的身份,相爷从来也没有把我当成女婿看。甚至,他连你这个亲生女儿都要杀。而且他偏偏选中我来杀你。我可以对天下人背情弃义,只有你,我怎么下得去手!你以为我真的冷血到连你都要杀的地步?
尽管我从来不信所谓天理公道、武林大义,但自知杀戮太重,结怨太多,难免有被清算的一天。而且我也深知一旦我失败了,不会有任何人帮我,我的下场会比戚少商更惨。我要自救,就只有不计后果和戚少商斗到底。若真是天要亡我,我不怨天,不怨命,是我技不如人,该当有此报应。但是我输的很不甘心,甚至一度以为你也要与我为敌。我嫉妒、愤怒、失去理智,都只为你,我很后悔那时没有去好好了解你的心。
我被囚禁在鱼池子的那些日子想了很多,终于明白了你的苦心,你为我付出太多,我却害的你伤心断肠。我练魔功有损心脉,如果不是有你,我的精神早就崩溃了。你屡次与我作对,让戚少商从我手上逃出生天。我没有真的怨你,你是那样善良的一个人,不赞成我的行为,却想为我积德。只是我一开始就已经走错了路。
我曾经认识一个叫英绿荷的女孩子,她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就是为他付出一切都无怨无悔。于是我遵从了相爷的命令,去绑架皇帝,挟天子以令诸侯。尽管我知道此行凶险,事败,我死!事成,我亦是死路一条。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是不会被留在世上的。我只是希望相爷看在我誓死效忠的份上,放过你。
你我隔帘相望,相顾无言。怕的是情深缘浅,徒惹伤心。
最终,和我料想的一样,我成为相爷的替死鬼,千夫所指、万众唾骂。我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你竟不顾性命,以死相逼,求他们放过我。如果我早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宁愿血溅当场的是我,也不要这样的结局。可惜的是,一切已经太迟了。
晚晴,你一直渴望和我平静相对,现在终于做到了。我不会轻生,我要留着这条命,走遍天涯海角,让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有价值。
我们去江南,看柳树底下呢喃的燕子;去漠北,看边关的苍凉冷月;听渔舟唱晚、望长河落日、赏风月无边。所有我答应你而没有做到的,踏遍三千里江山,也要完成你未了的心愿。
晚晴,你睡着了,我为你念首诗吧,你最喜欢的那一首太白先生的诗。
秋风清,秋月明,
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尽。
早知如此拌人心,何如当初未相识。
我们不是说好了,此生此世,天上人间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