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血首发]视角·声音·延异:阅读《大人物》

此文节选自林保淳主编的《傲世鬼才1古龙》(台湾学生书局2006年2月初版)。作者林建发,醒吾技术学院副教授兼通识教育中心主任。本文由青龙于2007年1月4日录入并整理上传,热血古龙(http://www.rxgl.net)首发于网络。转载请注明出处与原作者名!谢谢。

视角·声音·延异:
阅读《大人物》


林建发*

前言:问题意识/阅读策略


  本文目的不在争议武侠小说描画的暴力图像,是否早已是现实中建制的暴力场景?不忙着析辩阅读武侠小说,是否为「逃避作为一种社会实践」?也不谈古龙(熊耀华,1937?—1985小说新与变或解构的问题。我将以古龙《大人物》为分析文本,探索几个问题,进行一项尝试。

(1)问题意识:《大人物》的评价如何?多年来有没有变化?古龙创作《大人物》,是否如一般印象技法已臻圆熟?另外,运用叙事学分析,可以更清晰看出《大人物》那些面貌?
  (2)阅读策略:我打算主要用德国康士坦学派(Constance School)的观点,展开一场文本的冒险之旅。还要采取延异(differance),尝试替《大人物》增添意义。

因此,本文结构将以三个层次展开,从《大人物》印象(前论)、《大人物》叙事(本论),延伸到《大人物》与「性别化空间」的讨论(续论)。《大人物》是古龙杰作之一,受到的关爱却相对不足。阅读《大人物》最引人兴致的话题是,它是古龙自恋的镜像?「太史公曰:吾视郭解,状貌不及中人」。(《史记·游侠列传》)古龙理应看过这篇文章,或者心有戚戚焉。他与二千年前古人对话与否,不在讨论之列,「对话」两字,却是本文的核心精神。

一、研究系谱:《大人物》印象

《大人物》1971),划入古龙写作系谱成熟期杰作之一。这本小说,大约有三十多万字,因为受「古龙体」影响,个人感觉,读起来「轻飘飘地」,坦白说,二十多年前我在翻阅时,并没有留下深刻印象。

其实,古龙迷或学界对《大人物》的专文讨论,截至目前也不多见。

白梅<没有大人物的《大人物》>,从两个角度来推崇这部小说的特殊:(1)它是古龙创作中「唯二」以女子为视角的小说(另一鄙为《绝不低头》[1975]);(2)它也是古龙笔下「一部很特别的小说」,笔调十分轻松;以一个闺阁中的大小姐幻想心目中的大人物为开端,「铺洒了一种喜剧的气氛」

熟悉古龙的读者大概可以赞同,「古龙的大部分作品在骨子里都是悲剧」。余杰<谁是大人物一一读《大人物》>这样说:「古龙想写的,实际上是人的无可奈何」,而这四个字「其实却是人生中最大的悲哀,最大的痛苦。」「《大人物》这本薄薄的小册子,却是例外的一本——关于「有可奈何」的。这也许是古龙『自恋」时的一面镜子,他将男主人公当作自己来写,于是他写得最为从容舒缓。」10

何谓「有可奈何」?煞似文字游戏;余杰说:「《大人物》的阅读,不需要理性投入,只需用感情去体察」11——对于古迷来说,或许够了,一旦进入「研究」范畴,却不能不再推敲。可儿<古龙笔下的寂寞>仅有一句提及《大人物》:它在讨论谁是勇者12。东东宝举出古龙作品十个令人感动的场景,第三幕「真大人物」最后一段——田大小姐不再想看心目中大人物岳环山的一景,最是让他倾心:

田思思抬起眼,凝视着他(杨凡),眼波温柔如春水,轻轻道:「因为我已找到了一个真正的大人物,在我心里,天下已没有比他更伟大的人物了。」(《大人物》第三部,页185

东东宝认为:「从外貌看来,杨凡甚至连个平凡的人都算不上,可是,任何人都不能否认,他是一个真正的大人物。田大小姐知道了这一点,也就不把岳环山那些人放在心上了。」而这个情节,「也使得男人开始思考:我能不能也算一个大人物呢?」13此处,我却很怀疑「美女与野兽」结合以后,真的能摆脱世俗妍丑评判带来的阴影?彭华(1969—)说:「《大人物》写得漂亮且富有哲理」14。这句话见仁见智。曹正文的古龙小说代表作排行榜,将《大人物》列名第十五,男主角杨凡列入<武林一百零八将>

古龙通过写活一个大智若愚的杨凡,揭示了怎样的一种人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大人物这一人生命题,从田思思对爱情的选择升华到对人生的思考,从而警醒读者。

《大人物》是古龙后期代表作之一,它的篇幅不大,却有内涵。书中人物不多,但主要人物个个栩栩如生。杨凡的心理、语言、形象都反映了古龙创作武侠小说的圆熟技巧。15

这样的推崇绝不是唯一。古迷「翠袖染青眉」也极为赞赏这部作品。她说:「《大人物》是古龙笔下的又一个突破,一个简简单单的故事被简简单单地叙述了出来,小巧精致然而不乏寓意。」阅读之际,「像品尝一道很好吃的家常小菜」。古龙《大人物》「轻松、有趣、热闹、好看。」只有一个缺憾,「它无法承载太多的悲壮与沧桑。」16

陈墨(1960—)品评港台武侠名家名作,虽对古龙整体表现不尽满意,却也对《大人物》青睐有加。他至少曾在三个地方提到对《大人物》的看法:(1)古龙这部作品「虽不那么有名」,但陈氏本人非常喜欢。(2)「古龙是自卑的」,之所以「不变态」或「不大变态」,陈墨认为是因为古龙「在他的小说里获得了『解脱」」,「真正的大人物」一一「杨凡不仅相貌上像古龙,气质上也像古龙」;(3)《大人物》「拆解」了公众英雄形象与「公众造神心理」,「让人面对人生的真实,以及人性与人世间的真实。」古龙创作这本「有戚而发」的书,让读者(特别是年轻读者)在杨凡、秦歌这些虚构人物身上,「体现了真正的现代人文精神,真正的浪漫人生情怀,真正的人间烟火之气。」

整体看来,《大人物》若不是被古迷或研究者「忽略」,只要被提及,得到的评价都不恶。至于古龙本人,在我的阅读印象中只见他提到过一次《大人物》。18彭华曾举出一则故事,说明古龙对《大人物》的态度:

古龙有一次遇到一个崇拜自己的女性读者,她向古龙请教一个问题:「敬爱的古大侠,我读你的书,老是不明白,你书里的那些主人公,个个都是风流倜傥,武功卓绝,女孩子一看到他们,就不知不觉地爱上他们,你看那个楚留香就是这样的一个侠客;可在现实生活中的我,怎么老是遇不到这样的大侠呢?难道你写的这些人物都是骗人的吗?」古龙看着这个天真可爱的女孩子,笑了笑说:「你其实误解了我的书里人物,风流倜傥武功卓绝,其实只是他们的外表,事情远远不是这样简单的,我告诉你吧!真正的大人物,要有这样的美德与个性。」说到这里的时候,古龙卖了一个关子,「哦,你最好还是看一看我的近作吧,喏,它就在这儿。」古龙在纸条上写了三个字——《大人物》。19

原文没有注释,所以暂难复核这个插曲的来龙去脉及真伪。设若一切属实,上面叙述中最重要是「真正的大人物,要有这样的美德与个性。」一句话当中的「这样的」三个字。

「这样的」,究竟是「怎样的」?

一九八三年,古龙如是说:「我总认为女人也有争取自己幸福的权利。这种观念在那种时代当然是离经叛道,当然是行不通的。但又有谁能否认,当时那种时代里,没有这种女人?」讲这几句话的时候,古龙举证的例子是:《铁胆大侠魂》的孙小红,《绝代双骄》的苏樱以及《大人物》中的田思思。古龙似乎未曾公开提过「杨凡」这个他一手形塑出来的「大人物」。杨凡的「机智」与「其志甚远」(苏轼<留侯论>)的「忍耐」,应该就是古龙所谓要有「这样的」美德与个性。古龙说:「勇气是知耻,也是忍耐。一个人被侮辱,被冤枉时,还能够咬紧牙关,继续去做他认为应该做的事,这才是真正的勇气。」20

《大人物》出版至今已三十四年,给读者最强烈的印象是:它是「言侠」的,它也是一部「言情」的小说。21所以,《大人物》是田思思追求理想丈夫的「成长」叙事;所以,秦歌拔剑而起,挨了三百二十四刀,也还不算是真正的勇者。三十四年来,这样的阅读架构,没有被打破。

二、视角/声音:《大人物》的叙事

墨认为古龙小说的艺术局限是「大都停留在讲故事的层面」,「极少是真正以人为中心」。古龙将主要的精力集中到传奇情节的编织上,他的小说中「就算是常有惊人妙语」,仍然掘不进深度,也难以展现小说的大气,所以,古龙小说好看的不少,耐看的不多。此外,还有个大问题:

古龙笔下的人物,说话差不多只有一副腔调——有趣的腔调。叙事语与对话语区别不大,此人物与彼人物差别不大……,再加上作者写得兴起,自己干脆做人物「代言人」,从而连这点机会也给剥夺了。22

关于这一点,费勇、锺晓毅也有类似的、更严厉的指责:「『借人物的口说自己的话」,老是不忘把自己的情绪穿插其间」,「都是歌之感之爱之念之的同一个调子,没有起伏,岂非太单调,太少变化了。」23

    一九八○年,古龙在台北吟松阁被刺,情况一度危急。这个生命危机对他的人生与写作「理应」都有巨大的冲击。数年后,因为《楚留香》电视剧轰动台湾24,林清玄(1953—)走访古龙,留下访谈纪录:

重写楚留香,心情是怎样的?
「我从楚留香之死写起,颇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意思。我心情和生活上的变化,影响到楚留香的心情和生活上的变化,所以这个故事是和以前都不一样的。」……
几年前,他在吟松阁被砍了一刀,腕上鲜血,如泉喷涌,一个人身上有二千八百CC的血,他竞喷掉了二千CC,躺着的时候,听到医生说:「可能没救了,我们尽力试试」
不久后,他的心里被砍了一刀,妻子带着小孩离开,古龙如同死过一回,他说:「每天好不容易回到家里,总是转身又出去。每天做的只有一件事:喝酒!」25

可见古龙在鬼门关前走一遭,曾冲击他对「楚留香」的创作。事实上,事件后的五年间,古龙的手伤对写作产生不利影响。但,这是后事了。1971年的古龙意气风发,我们在《大人物》的叙事中,看不到创作风格的明显变化。

古龙就像「新派武侠小说之祖」朱贞木(1905?—?)26,擅长布局、说故事。依据班雅明(Walter Benjamin18921940)的看法:「作为一个杰出的作家,他所写的文字,便是最不背离千万无名说故事人的口语风格者。」同时,作为一个杰出叙事者,因为「有能力以整个生命作参考」,也「便是有能力以叙事的细火,将其生命之蕊燃烧殆尽的人。」27从「口语风格」或是从燃烧「生命之蕊」的两个角度看,古龙作为一个优秀的「说故事的人」,当之无愧。

以《大人物》为例。它的开场就是一幕充满「口语风格」、震撼视觉的特写:「这少年手里握着柄刀,刀柄上的丝巾在风中飞扬。红丝巾,红得像刚升起的太阳。」(第一部,页3)此处,叙事者同时也是聚焦者(focalize「,观看者),被聚焦者(focalize,被看者)则是不知名的红丝巾少年(第一部,页46)。28按照「叙事学」架构,《大人物》的「视点」不断的在「局外」与「局内」之间转栘。所谓「局外视点」,是叙述者站在局外观察,例如:「这少女斜倚着柴扉,眼波比天上的星光更温柔。她拉着他的手,她舍不得放他走。」(第一部,页4)所谓「局内观点」,是观察者为作品中的人物。29例如:「田思思也不理她,负手走了出去,才发现这院子里一共住着十来户人家,竹竿上晒满了各色各样的衣服,没有一件是新的。住在这里的人,环境显然都不太好。」(第一部,页44)《大人物》的叙述者则应该是一个「超然的叙述者」。其特征是,叙述者表面上竭力以客观冷静的口吻来讲故事,「其主观态度则寓于客观事件的描述之中。」30我们举第一章第五段女主角田思思的出场为例:

田思思斜倚在一张铺着金丝毡的湘妃竹榻上,窗外风中带着荷花的清香,她手里捧着碧玉碗,碗里是冰镇过的莲子汤。
  冰是用八百里快马关外运来的,「锦绣山庄」中虽也有窖藏的冰雪,但田思思却喜欢关外运来的冰。没有别的理由,只因为她认为关外的冰更冷些。
  她若认为月亮是方的,也没有人反对。

只要田大小姐喜欢,她无论要做什么事都没有人敢反对。(第一部,页7)「超然的叙事者」正用「客观」的态度说出一个备受「骄宠」的富家小姐的「骄气」。从这些技巧来看,古龙擅于「说故事」,叙事功夫一流。

我对《大人物》最感兴趣的是叙事的「视角」与「声音」的变化。通篇看来,《大人物》主要采取的是传统的第三人称视角,「叙述者既不与人物或读者合一,也不在作品中直接露面」,而是「从各种不定视点,或远或近或正或侧地拍摄叙述对象的各种图象」。31第三人称视角依叙述者目力所及范围还有三种差别:(1)全知式视域,「叙述者有任意介入人物内心的权力」;(2)半知式视域,又叫「部分全知全能观点」,对叙事内容采取部分保留状态’有利于设置悬念,也可以把难以处理的事物扔给读者去想象;(3)借人物视域,透过故事中人物的视线来观察。这也是前述所谓的「局内视点」,前两种则是「局外视点」32《大人物》共分十三章,几乎都是「第三人称全知视角」,但有四个场景「视角」出现变化。第四章第八段出现几行的「第二人称视角」33

正午。日正当中。
你若坐在树荫下,坐在海滩旁,坐在水阁中,凉风习习,吹在你身上,你手里瑞着杯用冰镇得凉透了的酸梅汤。
这种时候你心里当然充满了欢愉,觉得世界是如此美好,阳光是如此灿烂,如此辉煌。
但你若一个人走在被烈日晒得火烫的石子路上,那滋味可就不太好受了。(第一部,页153

第五章第九段出现「第三人称借人物视域」的叙事视角:

  墙上挂着幅图画。
白云缥缈间,露出一角朱门,彷佛是仙家楼阁。
山下流水低回,绿草如茵,一双少年男女互相依偎着,坐在流水畔,绿草上,彷佛已忘却今夕何夕?今世何世?
昼上题着一行诗:「只羡鸳鸯不羡仙。」
好美的图昼,好美的意境。
……
田思思正痴痴的看着,痴痴的想着,外面忽然有人在轻轻敲门,门是虚掩着的。(第二部,页21

第六章第十二、十三段,第八章第二十段分别出现第三人称半知式视域:

  田思思终于要拜了下去。
这次她若真的拜了下去,就大错而特错了。
只可惜她偏偏不知道错在哪里。
……
谁知道错在哪里?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男婚女嫁不但是喜事,也是好事。
为什么这次喜事就不是好事呢?(第二部,页63
……
刚才那奇迹般消失了的赌场,现在又奇迹般出现了。
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这种事谁能解释?(第二部,页191

《大人物》的「声音」,如果不是以最严厉的定义来看,似乎呈现「多音复调」。关于小说的复调、多声部,巴赫汀(Mikhail Mikhailovch Bakhtin18951975)的看法最为经典,大致可分为三层面,(1)主角与作者、自我与他者的互相对话关系;(2)作者/主角关系如何在艺术语言(相对于生活语言)中再现?(3)讨论「谁在观察」?「谁在叙述」?巴赫汀强调「叙述观点背后的政治、意识型态,历史与文化的冲突」;他以俄国作家杜斯妥也夫斯基(FyodorDostyevsky18211881)的小说为例,说明「复调小说」的特色:书中主角「不是沉默无语的奴隶,而是自由者,他们能够与他们的创造者并驾齐驱,并能够不赞成、甚至反叛他们的创造者。杜斯妥也夫斯基小说的主要特征是:独立、清晰而不混杂的声音与意识的多元性,和价值上完整的声音的真正的多声部。」34从这些观点出发,《大人物》的「复调」真可称得上是多元、「真正的多声部」吗?另外,再检视声音的概念,至少有四个相关原则应注意:(1)哪里有话语,哪里就有声音,但有些声音也比另一些声音更特殊,有些「话语」并不单纯表示「声音」的在场或缺席;(2)「声音」往往比文体具有更多的意味;(3)作者的声音不必直接陈述,可透过叙述者的语言表示出来,以传达作者、叙述者之间价值观或判断上的差异,这就是作者隐藏背后的「双声参与」;(4)「声音存在于文体和人物之间的空间中」,「声音作为说话者的一个特征而存在,但不必是用来完整描画那个说话者的基础」。35按照这些原则阅读《大人物》的「声音」,我特别要强调三个现象:
  (1)《大人物》中出现最多的「声音」,当然是女主角田思思的话语。我数了一遍《大人物》全文,田思思至少说了1290句话,其中约有46句是「独白」。她的第一句话是「带着三分娇嗔」对着丫鬟田心说:「你别总是低着头绣花好不好?」(第一部,页8)370句话是问了一个傻问题:「婊子是干什么的?难道就是新娘子?」(第一部,页,75)632635句话则是为了秦歌替赌场作保镖找理由的内心独白:

「大侠应该做什么呢?」「见义勇为,扶弱锄强,主持正义,排难解纷--这些事非但连一文钱都赚不到,有时还得贴上几文。」
「大侠一样也是人,一样要吃饭,要花钱,花得比别人还要多些,若是只做贴钱的事,岂非一个个都要活活饿死?」
「大侠既不是会生金蛋的驴,天上也没有大元宝掉下来给他们,难道你要他们去拉车赶驴子?那岂非也一样丢人?」(第二部,115116

田思思的第1290句话是附在杨凡的耳旁说,她心中的大人物,「就是你,你这个大头鬼。」(第三部,页186)  《大人物》从头到尾,女主角田思思「声音」的音调大致保持娇憨轻快,并未随着她的经历出现变化。

(2)男主角杨凡在书中一共五度现身。第一次由田思思在树后窥见,无声。(第一部,页93)第二次出现为阻止先生强迫田思思成亲,约说了104句话,第3235句话,是他与田思思的斗嘴:

田思思的声音更大,道:「说不嫁就不嫁,死也不嫁。」
杨凡忽然站起来,恭恭敬敬的向她作了个揖,道:「多谢多谢,感激不尽。」
田思思怔了怔,道:「你谢我干什么?」
杨凡道:「我不但要谢你,而且还要谢天谢地。」
田思思道:「你有什么毛病?」
杨凡道:「我别的毛病也没有,只不过有点疑心病。」
田思思道:「疑心什么?」
杨凡道:「我疑心你要嫁给我,所以一直怕得要命。」(第一部,页144145

男女两人年少轻狂的语调一唱一和。杨凡第三次现身又是为了阻止田思思被采花贼(花蝴蝶)骗身,共说了131句话(第二部,页65107)。第33句话「声音平淡而稳定」,数落田思思:  『无论谁都总该学会先责备自己,然后才能责备别人,……。」(第二邻,页72

杨凡第四度出现(第三部,页6498),带田思思去见王三娘,约共说了85句话,音调依旧明快冶静。第五度现身,130句话,(第三部,页125186)充满机智。整个算起来,男主角杨凡前后约共说了450句话,「声调」大约也没有变。

(3)《大人物》中谁是占优势的声音?作者与叙述者距离多少?有否出现「双重声音」? 从「声音」也是「在场」与『权力」展现的向度看36《大人物》中虽是藉用女性(田思思)的视角,却充塞了「男性」的声音。男主角出声虽大约只占女主角的三分之一,却可以明显听出男声占了优势。更明白地说,《大人物》中「叙述者」的声音才最占优势。我发现最少有六处叙述者直接闯进插话。(第一邻,页114184;第二部,页85110111;第三部,页4749151)。这些话语见仁见智,难加以评论,例如:

1「女人若看到女人折磨男人时,总会觉得很有趣的,但若看到别的女人被男人折磨时,她自己也会气得要命。男人就不同了。男人看到男人被女人折磨,非但不会同情他,替他生气,心里反而会有种秘密的满足,甚至会觉得很开心。」(第一部,页184

2「当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单独相处时,问话的通常都是女人。这种情况男人并不喜欢,却应该觉得高兴。……她问的问题越愚蠢,就表示她越喜欢你。」(第二部,页4849

最要紧的是,这些「妙论」究竟是叙述者还是作者古龙的声音?《大人物》的问题就和古龙其它作品的问题一样,作者与叙述者没有距离,作者不应该等于叙述者却与叙述者合一,更别提会有作者、叙述者「双重声音」的现象。在《大人物》中作者古龙的「男权迷思」37仍强加在小说叙事者身上

三、延异:《大人物》、《娜拉》
与「性别化空间」

《大人物》的故事时间,约莫为五到六天(不包含小说「尾声」),在某个不确定年月的夏天。叙事时间并未出现「时间变形(倒叙、预叙)」,却有类似「缓叙(停叙、扩放)」的情形。38(第一部,页6263:第二部,页8586:第三部,页4849)整个叙事采线性时间平铺直叙,也没有「套层结构」(即「戏中戏」的结构方式)。39

所以,从时间短暂的角度看,书中男女主角「声音」或「音调」没有出现变化,倒也不足为奇。《大人物》结构朴实,作者的写作策略也相当清楚。所有的一切都从一场逃婚的「离家出走」开始——田思思历险记,拉开一个十八岁少女(第一部,页64)被迫「心智」快速成长的序幕。阅读这样一部「单纯」的作品,所以别有意义,有赖于「阅读策略」的运用。阅读行为既受各种「建制控制」影响,读者「凝视」(gaze)作品,被「凝视」的客体—小说也可以「逆向而视」,按照拉康(Jacque Marie Emile Lacan, 19011998)的看法,「凝视」置身在外,「我」成为被看者,「客体」主动建立知觉情境,控驭主体视野。40因此,以阅读《大人物》为例,我以及其它千千万万的观众,既参与《大人物》的惊奇之旅,理论上,在《大人物》的阅读中,也将「制造」崭新的、各各不同的「经验」,提供《大人物》意义,文本在阅读中仍然被创造,使阅读行为也「成为一种当代的存在」。41最终的意义则不断被延缓,  「不断由它与其它意义的差异而得到标识」,「而彼此不断地进行着延宕与增强」。这就是「延异」。42

《大人物》的叙事套用「离家出走」的框架。涉猎中国新文化运动史者,马上会联想到易卜生(Henik Ibsen18281906)《娜拉》(A Doll House,玩偶家庭、傀儡家庭) 、胡适(189「—1962) <终身大事>以及鲁迅(188「—1936<娜拉走后怎样>等三部作品。娜拉生活的时空,「女人不可能成为自己」,她为了摆脱生为社会习俗中的玩偶的可笑角色,抛夫弃子。这部剧作在一八七九年十二月十二日世界首演。十八年后(1897),萧伯纳(Bernard Shaw18561950)写一篇剧评,推崇娜拉「结束了人类历史的一个章节」,《娜拉》最后一幕的最后关门的一声砰,其「意义重大超过滑铁卢或色当的大炮声」。43一九一九年,胡适用英文写了唯一的一个剧作——独幕剧<终身大事>,原本是应北京的美国大学同学会排戏要求,后来因故不能排演;之后又因女学堂学生要演出,译成中文。胡适在「跋」中加注一段插曲:「后来这戏里的女士跟人跑了,这几位女学生竟没有人敢扮演女士,况且女学堂似乎不便演这种不道德的戏!所以这稿子又回来了。」今天看<终身大事>,尽管它的评价褒贬不一,但从它标记一个时代的断裂角度看,女主角田亚梅最终留下字条离家追寻自由的空间:「这是孩儿的终身大事,孩儿该自己决断」。这声吶喊,自然可以在特定时空中留下不可抹灭的记忆。44

一九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鲁迅在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的演讲,进一步推开《娜拉》的格局。鲁迅提问:「娜拉走后怎样?」他的目的是要凸显这个看法:如果社会问题不解决,出走之后,「娜拉或者也实在只有两条路:不是堕落,就是回来。」鲁迅强调:「人生最苦痛的是梦醒了无路可走。做梦的人是幸福的;倘没有看出可走的路,最要紧的是不要去惊醒他。」45

此处,我借用了「互文性」(intertextuality)概念,以《大人物》与上述三个文本互读。采用片断零碎方式,试图在文本交互引用、互文书写的过程中,寻求新的文本书写策略与世界观。46我并不认为古龙创作当时联想到易卜生、鲁迅或胡适,我也不肯定其它读者一定会有类似的阅读经验。要紧的是,第一,我及我们当代人居然将鲁迅涉及家国的「大叙事」与古龙俗文学的「小叙事」相提并论,企图析辩「政治与审美的距离」47;其次,我也试图运用「陌生化」(estrangement)的手法,使熟悉的事物变得好像不熟悉起来,激发想象力。藉用理论与「夹杠」(jargon,术语),拓宽《大人物》阅读的视野。48第三,《大人物》的「离家」主题其实并不那么重要,套句武侠小说的用语,对古龙来说,它只是个「楔子」或「套路」。作者挖空心思提供的主要是田思思诡谲遭遇的「情节」,而作为一个阅读者,我感兴趣的则是叙事「情调」的掌握。《大人物》的情节,剥丝抽茧,看完一遍,迷雾已然散去;《大人物》的情调,可能言人人殊。从情节到情调,曾经是中国两代人(晚清、五四时期)阅读品味的变化,这段历史又是另一个故事了。49

写作或研究武侠小说,都了解「浪迹天涯」的必要性,陈平原(1954)有个总结式的论述足以说明:「漫游世界既是开拓视野增长知识的绝好途径,侠客之浪迹天涯当然也下例外。」小说主角在「四海为家,八方游荡」之后,成为「历尽艰辛功成名就的大侠,回首平生,终于大彻大悟。」这种「成长—启悟」的叙事模式,备受喜爱,一九五○、一九六○年代金庸(查良镛,1924—)、粱羽生(陈文统,1926—)、古龙等新派武侠小说家更为这一模式注入哲理成分。50《大人物》的女主角没有透过旅游习得高深武功、快意恩仇;她的旅游,跨移的空间范围也不大,甚至只是一个模糊的、可能还在华北、一个「时间空白」、没有「历史厚度」的场域,而且,田思思也没有越过「成长一启悟」的边界。但是,她的「启悟」是历经危险后终于找到心目中「真正的大人物」,成为理想的「良人」,其实,《大人物》的结尾,我认为可以当做一个叙事的「空白」或「断裂」来诠释:歹徒死后,杨凡娶得如花美眷。九个月后某一天,他告诉田思思,「你应该出去走走,多看看,多听听」,「你要我到哪里去?」  「江南——你岂非就想到江南去?」(第三部,页183)——男主角这个主意,全然没有逼迫的意思,女主角也欣然成行。于是,我禁不住要怀疑:田思思最动人的「娇憨」真的荡然无存了?或许墉健行(1937—)的说法可以补充说明这个焦虑:

武侠小说中有些(说是大多数也可以)女王角也是以自己丈夫或心目中的丈夫为正为主,甘心放弃自我,而自居于「从人」之位,以致颇减英气的。
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这是饶有兴味而又值得思考的问题。51

再回头看看旅游、空间与性别的交织。研究旅行史者曾经标识出上个世纪及其以前的一种现象:旅行被性别化,并成为「进行性别化」的活动。「从历史角度看来,男性出外旅行,而女性则否,女性即使旅行,也是在男性的保护下」。另外还有人宣称,女性旅行者尽管不一定男性化,「她们的旅行行为却已经使她们在重要的性别认同层面上产生问题」。此处,研究者引用一份女性的手札作说明:「我的童年全然自由,而且总是与旅行的男性与女性混在一起。……我们女孩子穿的像男孩子一样,通常是那种会把整个身体覆盖起来,长到脚踝的罩衫。」52《大人物》田思思的旅行也是女扮男装,这当然是武侠小说常见的手法,想当然古龙应该也不至于想到「性别认同」的严肃话题。依照我的阅读策略,「性别化的空间」却是难以忽略的焦点。不论指称「女性只是一个符号」或「性别化」存在于「空间」的「社会建构」,文化研究拓展我们的新视野:「女性流动性的限制」,而这恰恰也让不少女性既震惊又气愤。53《大人物》中有这么一幕:

  田思思气得脸发白,恨恨道:「为什么女人好像天生要比男人倒霉些,为什么男人能赌,女人就不能赌?」
杨几淡淡道:「因为女人天生就不是男人。」
田思思瞪眼道:「这是什么话?」
杨几道:「这是句很简单的话,只可惜世上偏偏有些女人听不懂。」(第二部,页96

跳过古龙的「男权」争议,《大人物》的性别话题还有其它精采之处:离家三天后,田思思终于有机会宽衣解带洗个澡。「对面有个很大的圆铜镜,映出了她苗条动人的身材。……她的腿笔直,足踝纤巧,线条优美。她的身子还没有被男人拥抱过。」「锦帐上挂着粉红色的流苏。田思思忽然从镜子里看到,锦帐上有两个小洞。小洞里还发着光,眼睛里的光。有个人正躲在帐子后面偷看着她。」(第二部,页2425)这个偷窥事件让我想问:裸女有什么好看?古龙用简洁的笔触间接的(因为衣服尚未脱掉)白描田思思的直腿与纤踝,英国动物学家德斯蒙德·莫里斯(Desmond Morris1928—)告诉我们,「双腿的情欲功能早就备受承认」,女性双腿之所以让人觉得性感、性魅力十足,「最显而易见的原因,就在于双腿的相接之处。」至于女性的双脚不但也具有原始的魅力,还有另一种「象征层面上的吸引力」。54如果把田思思入浴定格为一个画面,局外观画的我们顺着叙述者的目光从上而下逡巡一回田思思的「身体」。当代「女性主义」者极端不满这种「凝视暴力」,不过,她们挞伐的焦点不在于性,而在性别,而这个结论乃是遵循一套论述而来:男人作为女性的异己他者,女人常以被动方式,将男人对她的凝视,视为自我建构的场景。之后,还被期待展露被男人凝视所禁锢的欲求,以取得愉悦和权力;于是这种「暴力」,最终竟成为男性文化对女性的困锁机制。55

《大人物》的女体窥视,三十年前只有「情欲」想象,我们当代则拥有更宽广的思索空间。

结论:「阅读作为一种生产」

  这是一个小题大作的尝试,基于几个理由,我采取这样的书写策略:第一,古龙研究虽说还有很大的成长空间,但从他的创作到辨伪、技法与母题、文体及文气、时间空白、禅意或奇诡,林林总总已有相当的成绩,鲁莽闯进这个「江湖」,脱身不易;第二,目前研究仍多属概论,甚至连「新批评」56都少见。锁定一部作品、设「框架」进行分析,容易深入。《大人物》被定位为古龙的杰作,有代表性,排名却不高,比起《多情剑客无情剑》、《绝代双骄》或「楚留香」、「陆小凤57,目前还少有人注意。第三,我用叙事学进行分析,既较易推远一部像《大人物》这样的「小」说的阅读空间,撑开其层次;运用叙事学分析,也展现当代文学批评的潮流。第四,创作时间点的考虑。古龙写作有「三变」58,一九八○年受伤虽影响他的创作,事实上已无关宏旨。但是一九七一年写《大人物》正是创作鼎盛、意气风发时,创作危机却已隐藏59;第五,《大人物》叙事采用局外男性叙述的声音、局内女性视角,在古龙武侠小说中为特例。

分析发现,卅多年来《大人物》的阅读,未曾打破「言情」、「成长」小说与「自恋」的框架,这部作品旨在「讨论谁是勇者」,也是读者大致同意的看法。我难以解决的迷惑是,古龙作品的特色向以孤寂、悲剧为主,《大人物》却是一出喜剧。或许,这个问题根本不成立。目前未发现任何证据指出《大人物》的改变和古龙的生活变化有关;而创作时题材决定形式、形式展现意义,一个十八岁少女的「追夫狂想曲」,变成喜剧似乎不意外。

透过叙事学理论的厘析,《大人物》是一个「男声」、局外的「超然叙述者」,主要采用传统第三人称视角、全知式视域,仅一处出现类似的「第二人称视角」,偶尔出现局内的「第三人称借人物视域」。整体看来,《大人物》叙事「视角」运用灵活。然而《大人物》的声音,却暴露古龙写作技巧的「瑕疵」——叙述者与作者缺乏距离,没有「双声参与」的空间,虽是多音复调,男声、女声、叙述者的声音不完全独立清晰,男声占优势,结果是「女性的视角、男性的声音、叙事者操控」局面。

阅读《大人物》,我的策略是以「阅读作为一种生产」,接受「文本和读者都是历史情境中的产物,因此两者之间的邂逅也总是不同历史视界的融合」的观点,「文本的意义必须由读者去组合」。了解古龙的人都知道,他受到「○○七」系列故事的影响颇深,而域外对「庞德」(James Bond)的研究也指出,「庞德」的角色是一种「流动的意符」,「庞德的文本」包括了一套不断累积与「突变」(mutating)的文本,它们「以变化万千的方式重组了这些文本之间的关系、互动与交换。」60我对《大人物》的诠释也在尝试文本的突变与累积,透过四个文本的互读,延异《大人物》涵义。本文也旁涉旅行、空间的性别化,或许「女性流动性的限制」根本不存在古龙的想象之中。我以「阅读《大人物》」作为载体,展现「当下」的文化关怀。

 

 

*            醒吾技术学院副教授兼通识教育中心主任
          高嘉谦,<暴力的窗口:论革命与武侠的现代性隐喻>,王德咸、黄锦树编,《想像的奉邦:现代父学十五论》。台北:麦田,2005,页373。高氏论述场域为清李至民国38年时的大陆,1950年代以后的台湾,情形不同。
          林建发,<回忆/重达:《冬夜》的书写与阅读策略>,白先勇与二十世纪华文文学国际研讨会,香港大学中文系,2003.12,页LIN JF2119601970年代的台湾,知识份子在武侠小说的世界中沉沉入睡,是否象征知识分子对现实的沉溺或焦虑?还没有令人信服的答案。
          古龙出生年份,说法不一,向来有1936年、1937年、1938年三种说法。费勇、锺晓毅,《古龙传奇》,台北板桥;雅书堂文化,2002,页2;叶洪生、林保淳主张依据户籍记载应为1941年。叶洪生、林保淳,《台湾武侠小说发展史》,台北: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