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桢椅着窗户静静地望着那副最终没有送出的手套,没有泪水,眼睛里张溢的是绝望和无奈。
窗外的树木高大繁盛,世钧的背影经过,然后渐行渐远,脚底延展苍凉与落寞。
很喜欢许鞍华导演的《半生缘》里添加的这样一个细节。
一个窗内,一个窗外。
一个背窗一个背行。
一个转身的距离,即是两端天涯。
有人说张爱玲的作品不仅仅描绘了上个世纪三十年代的爱情传奇,还是一面布满了记忆灰尘的镜子,时光久远,斑驳依稀,挂满对已经逝去的那个时代的追忆。《半生缘》描绘的不是传奇,沈世钧
顾曼桢
许淑惠 石翠芝不过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上海里几个平凡的众生男女,演绎着随时都在上演的一幕,带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悲情与苍凉。许鞍华执导的电影删改了原著的一些琐碎得精致的描写,但添加电影特有的低调的色彩,毫不声张的节奏
质感舒缓的音调无不营造了翻开史书时遥远陈旧看尽沧桑的氛围,将张爱玲的冷静寂寞演释的淋漓尽致。
影片开头世钧沉入回忆中时,车窗外的夜景一叠叠地在玻璃上流过,遥远、低沉、的配音在一旁响起,“我想每个人一生总有一些故事可以去回忆,就像我跟曼桢。”。沈世钧和顾曼桢爱得是张爱玲固有的风格,平淡无奇,就像每天可能发生在每一个人身上的爱情故事一样,偶遇在小饭馆然后相识,世钧为曼桢寻回失落的红手套
曼桢给世钧他们送早点然后收拾行李,小说里在这点上耗费了不少笔墨写他们之间微妙的心理,电影里简单的带过,更多的放到两人的眼神和对白。《半生缘》以这种上海的特有的荒凉静默的气味表现两个平凡的人平凡的爱情。一直到后来世钧从南京回来向曼桢作俗套的表白,电影放到这里不禁嘘一口气以为会有什么惊天动地插曲的爱情就这样宣告成功了,还是平淡——耐人寻味的平淡。
世钧送曼桢去给作补习,昏黄的色彩,低沉的窃语平静中少有地洋溢浪漫。两个人走在梧桐叶纷飞的道路上,第一次牵手,执手相视,欲说唤休。走到巷字尽头不舍离开于是再回头走一会,直到时间催促着曼桢离开。她转身离去,世钧却忘了放开她的手,于是曼桢又被拉了回来,终于笑着放了手。阔大的梧桐叶飘落下来,模糊了世钧的视线曼桢的背影,滑行在无人的街上,发出撕裂的“擦擦”声。清脆地化为碎片。
这点大概是两个人最甜蜜的时候了。“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个姑娘表示他爱她。他所爱的人刚巧也爱他,这也是第一次。他所爱的人也爱他,想必也是极普通的事情,但是对于身当其境的人,却好象是千载难逢的巧合。”黎明眼神的深情在此已是极至。
染满六朝金粉的南京出现三次特写,最后一次曼桢也去了。男男女女六个人到清凉寺玩,爬山走散的那段像像无形而强大的过度或多或少改变了六个人的心理。电影里吴倩莲披着黎明的衣服在炉边烤火,黎明说穿了我的衣服就是我的人了然后掏出后来为曼璐蒙骗世钧起了重大作用的戒指,曼桢问:‘多少钱,贵不贵?”。这种话在现在听到的更多只是意思有天壤之别。曼桢听说只有六十块钱而且是世钧自己的钱很于是开心的带上。
一直在楼里写作的张爱玲的笔下流淌着荒凉甚至有点丑陋的人性,像曼桢这样单纯善良,让作者用同情甚至褒扬语气写的女子不多。吴倩莲的表演的曼桢细腻而生动,笑容背后掩盖的哀伤素净
含蓄。喊着史家伯伯开门在巷子口自然的回首,加上灯光得当的呼应,用蓦然形容都似乎过于单薄;逃离姐夫姐姐后在小学教书一字一句“感时花见泪 恨别鸟惊心”明媚的阳光照着暗色的旗袍,温柔而独立的气质真实自然。没有夸张的表情,没有矫饰的作态,把都市街巷间平凡的女子的无奈与自尊演绎的恰倒好处。
翠芝和淑惠的爱情一直没有正面拿出来写,只是几副简短的的画面,却让我们的的确确感受它的存在。其中吴辰君和黄磊坐在高台上不说话,南京冬天萧索的山和树组成灰蒙蒙的底子笼罩的一幅算是经典。如高明的画家几笔勾勒后留下大片的空白。从第一次在世钧家相遇到秦淮河上的泛舟再到清凉寺,两个人自始至终没有正式的对白,直到影片最后淑惠从美国回来后再见翠芝醉酒后一句“还不都是你害的。”总算让两个人隐忍着的感情有了那么一点归着点。
张爱玲说一个女人,有别人求婚不管接受还是拒绝都是开心的,毕竟这是真正可以自己做主的事情,以后可以自己决定的时候就不多了。曼桢
翠芝甚至曼璐都选择了自己的婚姻,而且从一开始就知道结局与幸福无缘却又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悲剧就在于唯一可以自己做主的机会还不是为自己选择。翠芝结婚的那天的泪水流的让人心碎”世钧,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现在来不及了吧,你说是不是来不及了?"爱情只是一秒钟的幸福,一辈子的叹息。真正完美的爱情不是长厢斯守,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爱情上升到亲情然后相互偎依到白发苍苍的样子。影片中曼桢说:“如果和世钧结婚,生几个孩子,那也就没什么故事了。”也就不会有世钧的“每个人一生总有一些故事可以去回忆,就像我跟曼桢”
最后的相逢平淡的像夏天中午透过树叶筛下来的阳光,班驳参差却有没有丝毫波澜的意思。“重逢的情景他想过多少回了,等到真发生了,跟想的完全不一样,说不上来的不是味儿,心里老是恍恍惚惚的”
曼桢笑道:"真是──多少年不见了?"世钧道:"我都不知道你在上海。"曼桢道:"我本来也当你在南京。"说的话全被四周奇异的寂静吞了下去,两人也就沉默下来了。许鞍华善于用色彩烘托,也善于用挖掘沉默的丰富内涵。
曼桢在小饭馆里向世钧诉说遭遇时,面对灰黯的遭际却始终面带微笑。最后她的那句话,“世钧,我们回不去了。”隐忍的面容下又包含了多少达观,酸楚。回不去了,这是安慰,也是无奈。
生命的轮回中,永远都是物是人非。
漫长的十八春,凋零半生的情缘,耗尽一生的失落。
熙熙攘攘的小饭馆里,回忆的尽头,流淌着似水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