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知道《霸王别姬》的,可有人知道《虎度门》?
“虎度门”这三个字,是极好的。我不明白这“虎”字是因何而来,也看过英文对它的翻译,stage door,比中文来得直白形象,然而少了些意味深长;而在日文里,会写作喝彩之扉,很美的名字,然而这一步迈出去,面对的难道仅仅是观众?度来度去,何去何从,到最后度的终究还是自己。
《虎度门》有一个地方很有意思。
片子还未正式开演,便已用“虎度门”的字幕解释为影片的主题打了个底。“‘虎度门’是广东大戏的术语,意指演员出场的台口。一个优秀的伶人,一出虎度门,便要忘记本我,投入角色,交自己的心。人生如戏……”剧中的种种人物,从扮粤剧小生的女主角冷剑心,到那位唱了一辈子戏的老人家,似乎个个都是口头禅不离嘴,到最后甚至用字幕整理出了一套“心姐金句”,似乎一切,都是一目了然的样子。
然而故事,却没有一个是真正通透的。心姐究竟是和谁生下的孩子,又为什么要将他交给阿兰抚养?心姐和兰姐究竟是怎样的关系?暗恋心姐的那个男人究竟是不是gay?心姐的丈夫又究竟为什么会在外面领回个女儿?心姐的女儿究竟是不是同性恋?就连袁咏仪饰演的那个配角玉霜,她的母亲究竟是不是那位曾经伤害过心姐的霜霜,是因何而死的,为什么那么希望她唱戏作正印花旦?包袱可谓数不胜数,我盼望回忆从前的戏份几乎是从中途一直盼到结尾,然而直到心姐的金句一一打出,她为人的总结一一呈现,关于从前,一个闪回都没有。
这不是不高妙的,众多的包袱勾引着观众一路的看下去;但也不是不行险的,要知道一个不说、两个不说尚可容忍,居然所有的统统都不说,你让观众如何想得通?
然而,我看得出剧中人物字字句句招招式式里的情意。
心姐和阿兰究竟是怎样我不知道,然而她最后唱的整部电影里最长最完整的一段,素面便装,台下无一个观众,是唱阿兰的。她唱:“这恩德我怎能忘?我念故人。但今日……我再结良缘定爱盟。”而阿兰呢,她固执地不肯让自己抚养长大的孩子和玉霜在一起,心姐问她为什么,她近乎斩钉截铁地说:“不行!我不想阿俊再和你们戏行中人扯上任何关系。”而之后,却又带着笑拎起两个榴莲,说:“特意给你带的,我记得你一向喜欢吃这些臭臭的东西。”
你可以说她们其实什么也不曾说,一切或者跟那个从未出现的男人关系更大;或者你也可以说其实她们什么都已经说了,一切尽在不言中。但无论如何,不管究竟是怎样的情愫,那涌动,总当得起暗流汹涌四个字。
而那位一直暗恋心姐的阿龙,他也一样知道心姐是喜欢吃臭臭的东西的,一次一次的买了臭豆腐来请她吃。告别的那一幕,不是不煽情的,他不肯跨过那张虎度门,话“怕一出台你当我做戏,讲真心话你当我流水南音”,只是李子雄声调如此沉稳,我竟觉不出一点煽情的意思来。而当心姐抱拳以谢,再抬眼,人已是消失不见。而他人眼里关于他其实可能是个gay,是将心姐当男人那样喜欢的判断,只在对他花花绿绿的衣衫鞋裤的特写中惊鸿一现,我估不出这判断的真实性,然而情意却是实实在在的那么多年由不得人怀疑。
那么玉霜呢,她更是沉默得几乎什么都不曾说过。父亲一次次地打她,她不抱怨,甚至不肯说,她只牢记住父亲是因为她导致了母亲的死而不喜欢她,打完她之后便会哭泣,因了这一份情意,她便没有真正恼过。剧中只提到她跟水霜霜学过戏,而她的母亲临终都希望她能唱上正印花旦,至于霜霜究竟是不是她的母亲,一字也不曾提,当然,我们可以猜,本来不抖这包袱,也有让观众自个儿琢磨的意思。只是于我是不是似乎都是不紧要的,无论如何,若是母女,自然更感人更具冲突性,然而心姐肯这样提携玉霜,气量和疼惜都是摆在那里的,即使不是,又有什么关系?
情是来打底的,然而《虎度门》却不致是“大抵谈情”的片子。虽然它并不似《霸王别姬》,有那样宏大的历史背景和叙事野心,然而时代变迁中的个人选择,琐碎细致虽不够深刻,却是人们更惯常的姿态。
影片一开场是满墙的剧照,然而入画的声音却是满口的英文,心姐一出场便已经是一个处在环境变迁中的人物。刘德华黎明为粤剧演出送来的花牌,同样是相当明显的一种交替暗示。我不知道剧中粤剧演出的场场爆满是否是作者善意的夸张,但心姐自己也说,“粤剧不变是不行了”。其实剧里面那位老人家讲的那句“粤剧那是三分排场七分老倌”,而新导演则不断强调“整体合作”,对我的刺激是相当惊人的,这意味着新旧之间其实存在着根本的分歧。只是港片往往总能将这样根本性的冲突用人情世故的细节来化解,剧中粤剧新旧思想的冲突,心姐干干脆脆的一句话,“老人哄哄就好了。”导演简简单单的一杯茶一件礼物就化于无形。我无法不感慨这样的处理直接导致的深度弱化,虽然这何尝不是普通人最惯常的解决方式。
所以人们往往将《虎度门》与《女人四十》和在一起说,而非《霸王别姬》,不是没有道理的。《虎度门》更像一出市井人家的生活剧,一个中年女性的日常生活写照,然而却又有些许的与众不同。这些许的不同,使得它终究比不上《女人四十》,《女人四十》里是彻底的市井生活描写,几乎所有的场景都让人觉得扑面而来,人情冷暖本身便已是其所有的主题;然而《虎度门》不是,它给了表演者一个异于常人的生长环境,给了她一个大大异于常人的选择,为了表演遗弃了自己的孩子,甚至,可能给了她一个异于常人的性别选择,然而这样反差淹没在处处洋溢的情意中,仿佛这女子,这生活与我们的日常并无差别。或者也有道理,然而未免辜负了这样难得的具备深刻性的语境。那些本该有的深刻思考终究只能漂浮在这些人情世故的温暖细节的大量运用上,不曾真正着地。
正如这出戏里到最后,是港剧惯有的温暖结局,所有的矛盾,或者是简简单单地解决,或者是化于无形,或者根本就不曾挑明。阿兰释怀了过去,丈夫谅解了妻子,父母认同了子女,儿子接受了母亲……这样简单的收稍,于我不仅仅是缺乏力量,在某种程度上我甚至忍不住怀疑。
只是,有时候又忍不住会想,这样彼此的妥协与理解,除了是为着宽慰都市人紧张的心灵,又何尝不是我们更惯常的处世姿态?我们本来就不应该对这样的一部文艺小品过于苛求,正如我们生活中的种种矛盾,又何尝每一样都会被尖锐挑明和彻底解决?
嘴唇还没张开来,才能避免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