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金庸茶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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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看温瑞安的书,是朋友推荐的《血河车》,情节丰富,内容紧凑,当时以为是好的。后来看《神州奇侠》系列,也是惊艳。再后来……有人说温瑞安的书只有这两套是好的,那是他没有领会温瑞安的精髓。温瑞安的书,越到后期笔法越细致,有时甚至因太着重描写而显烦琐,可是,只要仔细体味,反而更有所得。虽然读起来很累。
每一想起温氏
武侠,第一印象一定是一位白衣的少年,颀长、瘦削、一双深深的眼眸,寂天寞地的感觉。他的人物总是孤独的,哪怕神州结义的萧秋水,最后也仍是孓然一身。孙青霞的傲气、戚少商的压抑、甚至无情的忧郁,归根结底,也是因为寂寞。寂寞是一种很奇怪的感情,越是无法捉摸越是与你纠缠不清,因为有些事,众人皆醉我独醒,甚至是所有人都醒着却以为只有自己一个是醒着……因为无人可说无人可听,所以无可奈何不甘不愿的寂寞。有时候我甚至觉得,苏梦枕一定是寂寞的,白愁飞呢?那个想飞之心永远不死的白愁飞呢?哪怕飞上云霄,也不过是在高处寂寞而已。
人生于世本来就是孤独的,生是你一个人,死也是你一个人,没有什么是可以被分担的,那些再亲近的人,那些再愿意为你付出的人,除了让你担负的东西更沉重以外,什么都不能做。这也是寂寞。就好象沧海桑田,桑田为沧海化为沧海、沧海却成了桑田;也好象一座坟里的两堆白骨,就算最后化为千万粉粒混在一起,冥冥中仍会知道,这一颗是我,这一颗是你,那一颗一颗,仍是自己的寂寞。
这种寂寞,如剑光秋水,是爱情解决不了的。
不过武侠小说必定少不了爱情。也就少不了女人。
很喜欢温瑞安笔下的女子。金庸笔下的女子性格各异、身份各异,仔细体味,包括红花会的文四娘都不像真正的江湖女子。金庸太偏爱她们,她们常常能独立决定自己的命运,而无须太多的挣扎苦恼。赵敏、李沅芷可以毫不犹豫的背叛自己的父母国家,就算周芷若、小昭的不得已,也只是为了解决张无忌的分配问题。
古龙笔下的女子太单调,不是天真的不可思议,就是可怕的不可思议。梁羽生之流更不用说,比如那个吕四娘,建议她去变性,活脱脱一个道学先生,哪有丝毫女儿娇态?!就看着厉胜男像个样子,居然最后金世遗还被那个吕四娘二号感召。嘿!无语言!温瑞安的小说则不同,他笔下的每一个女子都是一个独立的个体,有她的背景,她以往的生活方式,未来的选择,复杂的情感。赵师容对萧秋水迷迷蒙蒙的情意,在临死前对李沉舟的依恋;霍银仙究竟爱还是不爱周白宇;息红泪最终还是放弃了戚少商……她们都是江湖女子,她们的选择透着深深浅浅的无奈,却细腻如诗。女人本就是细腻的,她们心里想的什么,可能连她们自己都不清楚,连大大咧咧如温柔也不例外。
温瑞安笔下的女子,我最欣赏两个,一个是唐晚词,一个是雷纯。
唐晚词的名字好,人也形容的好,像一卷晚唐时的词,慵倦的,浓艳的,甚至有些笼烟罩雾的。那是个比细腻更细腻的女人,在她抬手抚过发鬓时,感觉到了无情的眼光,而他和她聪明的选择了珍藏这眼光。她活在无情的记忆中,无情活在她词卷的字里行间。到最后,我仍是不明白,她爱雷卷多一些,还是爱上了纳兰初见的灵魂?她选择了陪伴雷卷,这是个更需要她的男人,可是,在那回眸一顾的万种风情间,是否还有遗憾?没有人知道。
雷纯是个江湖女人。聪明绝顶、冷静、狠。是我对她的评价。一个不会武功的女子,依靠聪明才智存活于江湖,支撑起雷门。她是正邪难分的,对诸葛先生和四大名捕,她是灰色的,因为她背靠奸相。对金风细雨楼和王小石,她是黑色的,因为她是敌人。对江湖,她是神话,神话没有黑白。对雷门,对温柔,她是白色的,她是英雄。这才是真正的江湖人,江湖在大多数时候是没有黑白之分的。我欣赏她,尤其在暗巷遇袭时,她挡在温柔之前甘受凌辱,无论她的动机是什么,这是一种超越她女子身份的勇敢,也是她对自己的狠。我想,这也许是她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将她自己从雷大小姐化为雷纯的转折。前者只是一个游玩江湖的局外人,后者已是一个真正的江湖人。那次遇袭替她作了选择,将她推到了幕前,推到雷门的第一位上。
我欣赏雷纯,甚至有些怕她,有一集上,发现无情似乎对她生出一些莫名的情愫,嗯,挺替他担心。
温瑞安笔下的男主角我最喜欢的,一个孙青霞,一个无情。其实是很有些相似的。同样的骄傲,同样的聪明绝顶,同样的难以亲近。却又是很不相同的。记得温瑞安曾用四季来比喻四大名捕。铁手是春天,追命是秋天,冷血是夏天,无情是冬天。也不知我记得对不对,也曾见他比喻无情为秋夜的一轮缺月,因为不圆满,因为不圆满而仍清辉万丈,所以更令人无法抗拒。我一向是不喜欢冬天的,雨几乎都是那么多。冬天的时候并不冷,只是很凉,那种凉到骨子里的感觉。这么说吧,冬天下过一场雨后,走在街上,地面是刚刚被雨洗净、被风吹干的,道旁的梧桐光秃着的枝干像伸开了五指的手指向天空,天空也是泛着漂洗过的白。你走在街上,一切都是干净明快的,所有繁琐的事物都被雨打风吹尽了。站在一个陡陡的坡顶,旁边是缓缓滑下的车辆,坡底是平坦的广场,积水未干,远处就是你身处的城市。运气好的话,还能看到长江缓缓流过,温柔得像一声叹息。在这样的冬天街头漫步,我就会想起无情。却不知是无情这个人,还是无情这个名。
温瑞安是个很出色的作家,这点大概我是在说废话。不过说话说到这里,也确实没什么不废话的话说了。最后,讲讲我最感动的一个温氏场景。赵师容与李沉舟的死。
事前人人都是知道李沉舟要死的,像他和柳随风那样的人,既做了反派,而且做得比主角还要让人敬仰,死亡是最好的保护形象的结局。可柳随风的死仍让我有点措手不及。柳五公子居然这样就死了!?而后,大雪纷飞时,轮到了李沉舟。李沉舟是人雄,他还不完全够格被称为“枭雄”,后者是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去死的。而李沉舟,是为了赵师容而死的。萧秋水与那场大雪就是见证,可又证明了什么呢?证明了他们的爱情?隐隐觉得,还有别的什么。当年创权力帮的众人,李沉舟和柳随风是“唯二”创帮后还活着的,再加上一个赵师容。现在,柳随风为己而死,赵师容也死了。李沉舟在抱着赵师容尸体的那一刻,一定有一种天地悠悠我独一人的怆然。大家都死了,只余下我一个孤零零在这世上;大家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大家都死了,我还活着干什么?还记得李沉舟眼神中的寂寞吗?那一刻,那寂寞彻底侵噬了他的心,所以,他选择了死亡。
《神州奇侠》系列
个人心目中少壮热血派的代表之一。在连番的打斗中凸显人物性格的绝品武侠。故事构架极为庞大,许多细节及心理都很动人。如十年之死、水火融争;三才剑客间奇妙的三角平衡;李沉舟的高处不胜寒;柳五一点深而温柔的心思……故事发生的环境,从山明水净的岷江,到天府之国的四川;从血洗银枪的边关,到星稀月明的塞外;从烈日下洒鲜血的石林,到鲜花盛开的大理三塔;从悲歌缭绕的洛水畔,到白雪纷扬的风波亭……伴随着萧秋水的足迹,无处不在的江湖掀起一场风暴,直到他死后依然不能平息。
众多出彩的角色:
李沉舟,燕狂徒之子,本性其实与其父一样,只是多年的位居上位让他不得不自敛了感情。“空负大志的双眼”,李沉舟总也有其无法释怀的梦想,那不仅仅是一统江湖而已,他也想挽救岌岌可危的宋室江山。
萧易人是悲剧英雄,记得他带领“十年”一路突围时的悲壮。所有的人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有志气有才气的铁腕少年如何被命运拨弄,心理的防线一点一点在恐惧与失望中崩溃。直到“十年”的瓦解殆尽,萧易人也穷途末路了。之后重生的皇甫高桥,完全是另一个人。
柳五公子,怎一个绝字了得。五瓣兰、五展梅。傲绝天下却刻意要留一个致命的缺口,从未得到却始终无怨无悔。情痴至此,天亦见怜。风起叶落,这位名动天下的一代人杰,终于含笑而逝。而公子襄和他又何尝不一样。重复走在无望的情路上却决无怨忿,这一对师徒似乎宿命的要为别人牺牲。
三才剑客,感情的存在是可以有很多种形式的,这样暧昧不明的关系绝对是一种微弱却持久的痛,但这三人为了对音乐的追求,对彼此间情谊的珍惜,甘愿忍受。你可以不屑于他们处理感情的拖沓迟疑,但你不能不为他们那样温柔深沉的心思动容。他们之间的感情是超脱而纯粹的,没有独占,没有嫉妒,对音乐和爱情的虔诚让他们坚持等待。直到最后那一曲“天下有雪”——曲终人散,余音却仍在世间袅袅,为了这里曾经有过三个温柔真诚,无私纯洁的灵魂。希望来世,他们还可以在一起弹琴吹笛,偕奏仙音。
总体来说,这一时期的温君还是热血而向往自由的。所以唐方会与萧秋水重逢,李沉舟与赵师容的误会也能冰释。尤其是唐方与萧秋水,算是温君笔下最得关照的一对情侣了。那时的他,少年意气是很明显的:“中国人有拳头,笔墨与志气,永不让敌人越雷池一步……”若他二十年后才写这套书,两人必然不会有好结局。
《血河车》系列
一部血河车,如烙的是这一句:“生尽欢,死无憾,但求义所当为,只愿无此生。”绝对的少壮热血,能让人血脉贲张的那种。
在我看来,方歌吟与桑小娥不过是两张面目模糊的脸。一个是厉害深情的少年侠士,一个是痴心任性的娇俏小姐。真正让人心头一震的,还是宋自雪,林雪宜二人。复杂又苦楚的恋情,不是不愿解,而是解不开的结。暗夜里的金虹剑可以划破天宇及一切腐旧,却冲不出感情的陷阱。宋自雪秉持着快意恩仇,绝对的深爱林雪宜却忽视了她与自己本就是同一类人的事实。所以,明明两相爱恋,却只能互相伤害。惊虹留恨,恨的不该是他人,而是自己。林雪宜,聪明独立,自有一番大主意。她与宋自雪在某种程度上很象,不同的是宋自雪鄙弃弱者,她却重视恩情。所以她始终坚持着原则,即使内心爱极宋自雪,也要为了回护祝幽而亲手毁灭他。这样惨烈的绝断,林雪宜付出的并不比宋自雪少。何其清冷孤寂的肃杀美人,宛如月下梅花。还有一个配角,车占风夫人,大漠里喝烧刀子的娇艳美人,浓烈的妩媚,别一种诱人风情。
《说英雄》系列
又是一个动乱的年代。京中的两大势力,雷损的六分半堂与苏梦枕的金风细雨楼对峙。相持多年的局面在一个孕育已久的时机中瞬间失衡。然后极其迅速的变化,直到平衡完全偏移。成王败寇、颠扑不破。乱世造就的英雄,将随这一段变化的历史成为传奇。
王小石,憨憨的小石头,如邻家小哥般温暖的大男孩。总是懒懒的笑着,一点点羞涩,一点点睿智,坦诚真实、谦虚和蔼、温和但不温吞。对于理想,他的态度始终不缓不急,顺其自然。“千古功过唯一笑,即是流萤也燃灯”。貌似平凡的他,其实有一颗不凡的心。虽比不上白愁飞、苏梦枕的光彩四射,但王小石的存在,却是最不可或缺的。正是有了他,整部说英雄才没有完全成为上位者勾心斗角的离间记,而有了更贴近人的气息。
白愁飞,江中负手看天的白衣人,举手投足都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的味道。他确有可以自负的资本:冷酷、卓绝、尖锐、刻薄……惊梦指惊起了千年的梦,悠久恒远的梦中是一个孤标清傲的白衣人,飘忽如风,冷静如鹰。
苏梦枕,黄昏细雨红袖刀,纤细美丽却冰凉的绯红之刀。宛若千年之前一声幽怨的女子叹息,漾着清寒的刀光映射在这个坚强又不幸的男子身上。这样一个孱弱的,随时都会消逝的身体,却蕴藏了一个何其坚定执着的灵魂。为了重建一个统一的江湖;为了还京中一片安宁的天空;为了续与雷纯的一段情,苏梦枕抱着必死之心出世,用他天赋的聪明睿智与对待朋友的一片赤忱使金风细雨楼在一径的黄昏细雨中迅速的高大起来,直到足以与根基深厚的六分半堂对峙。但终究还是无法超脱……甘不甘心,结局都一样。现实总是无情,但却拥有摧毁一切的力量。
四大名捕系列:欠奉(最好的应是《逆水寒》和《杀楚》,可惜我没力气写了。)
短篇系列:
1、《杀了你好吗》
杀了你好吗杀了你好吗?
杀了你好吗。
多么温柔又残酷的一滴眼泪,已是别无选择的最后一种选择。
听了千遍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最终又认同了这一句——“刀是一场无涯的梦”。持刀抱剑,踏入江湖,便是开始了一场混杂着血腥柔情,道义狡计的癫狂痴梦。渺小的人类,只有在这一场梦中尽一切力量追逐拼杀,直到刀断、人亡,声名寂灭、万古无音,徒留一个模糊的背影让人追忆。江湖,江湖,无处不在的江湖。冷酷的世界,用最直接的方式揭示着人类丑陋的本性——自私、残忍、嗜血、虚伪、罪无可恕。即使有真诚的爱恋也弥合不了背后那太重太重的黑暗。所以,必然要碎的一场梦,绝对会断的一段情。
方狂欢,谢豹花。
一样极之野性的名字,二个南辕北辙的灵魂。
方狂欢平凡懦弱:一点点血性,一点点好色,一点点自命不凡,一点点浪漫情怀。不值得称道的个性,却很真实。
谢豹花,太现实太清醒太强悍的女子,但摆不脱残忍自私。对待她爱的人,可以为之去死;与她无关的人,便视若草芥,杀光了事。她若身为男子,必定是非凡人物。可叹身为女子,强如她者,也会在心底渴求一片安定的天空。于是盲目的将自己许给方狂欢,那个既非英雄也非枭雄的小人,那个跟本配不起她的男人。注定惨淡的结局……“我们比未认识前快乐些吗?比逃亡时开心些吗?”没有答案,不能回头,不如坦然面对,一切自有因果。
2、《绝对不要惹我》
与方狂欢相比,方怒儿当得起豪杰之名。杜爱花对他恩重情厚,小指姑娘与他两情相悦。他没有厚此薄彼没有负心薄幸,而是一直都在坚持他该做的事,履行他该尽的义务,挽救他该救的人。
杜爱花很可怜。一场美丽的呕吐,一枝柔弱的烛火,让一个风华绝代的聪慧女子踏上了不归路。遇见方怒儿的杜爱花是不幸又是幸运的,她的感情因为方怒儿不再空洞,但她的人生也因此不得自由。在感情的局里,总有一些人是注定要被辜负的,非关对错,只是缘分不可强求。
小指姑娘,个性洒脱又可爱的女孩。“如果你真的对我好,我真的对你好,我们那些小悔不值一提。”可是,也总有一些事实是不容忘记的,即使这样洒脱的小指,最终也依然不能幸福。分离之夜,那一段极为细腻的心理描写堪称经典。虽无一滴泪落,心境却已是沁入肌骨的深深凄凉。
3、《战僧与何平》
面目可憎的战僧,爱好和平的何平,充满讽刺的互为表里。
战僧是豪杰。率直、豪迈、孤独、勇悍,坦荡的真性情。初见面时在重重包围中偷香林晚笑的行为虽难掩轻薄,但其潇洒不羁的个性却丝毫无法令人讨厌。
何平,没想到一直画着梅的人竟然有一颗坑脏卑鄙的心,只能说他太懂得掩饰。
林晚笑,聪明坚强、柔韧决绝。一个是英雄红颜逍遥行,一个是才子佳人缱绻意,却终成一场悲剧。即使这样剔透懂事的女子依然跳不出悲哀的宿命,是否过于美丽真的是一种罪过,只能逆来顺受、随波逐流?不能认同。
温瑞安说江湖帮派的盛衰规律
京城里的江湖势力经历了几次大对决;第一次是六分半堂和金风细雨楼合击迷天七圣盟;第二次是金风细雨楼击败六分半堂;第三次是诸葛先生、天衣居士与元十三限及蔡京门下的“荒川之役”,天衣死,元十三限重伤。
元十三限召集蔡京调给他的一众高手:天盟总舵主张初放、落英山庄庄主叶博识、海派老大言衷虚、镖局王王创魁、武状元张步雷、托派黎井塘、捧派张显然、开阖神君司空残废、抬派智利、顶派屈完等,竟要一鼓作气,歼灭绿林道上和他们对抗的势力!
大对决在即。大对决必然导致大整合。
江湖蠢蠢欲动,山雨欲来风满楼。
四大名捕和舒无戏将此局相告于刚开关出室的诸葛先生,接着他说了一段话,可以看作从整个社会大势上对江湖所作的总结陈辞:
“武林势力重新整合的原因有几个:一是新兴势力要与旧势力对抗。旧有势力逐渐老化,又不允可新起的力量取而代之,故此两种势力必须对决,在这种对抗中必有新的势力抬头冒升,不管是来自新兴的还是旧有的集团。”
“二是大气候、大环境尤其政治上的变化。金兵窥伺江南日久,一定设法颠覆朝廷,此外,主战、主和、主降三派实力始终互抨,而内乱叛逆和各方实力对垒频仍,原有的场面压不住,新的局面必定产生。这危机也就是转机,懂得把握时机的人,自然会出来收拾场面。”…
“三是武林中这一段沉寂,其间能人志士辈出,他们自然不甘蛰伏,强者自有强者胜。当年,迷天七圣、六分半堂、金风细雨楼能三分天下、打下江山,莫不是抱恃了一代新人换旧人的雄心壮志,但而今照样有更新一代换新天的人出来向他们挑战。”
(《惊艳一枪》70 《契机》)
这里指出的三条规律,一是新旧斗争,这是历史的必然;二是大气候,这是现实的必然;三是武林,这是江湖的必然。
温瑞安写诸葛神侯及四大名捕,1977年以前他曾力图思考“他们身兼官、侠、民三方面的律法、义理与人情,所以遭受更多的挑战、抉择、憧击与矛盾”;后来他的思考进一步深化,立意将四大名捕写成“四个有本领的平常人”(温瑞安《四个有本领的平常人--〈碎梦刀〉后记》)。那么就可以说,他们身兼官、侠、民而又能将自己放在普通人的位置上来理解江湖,这种理解无疑是更全面、更深刻、更广泛的。这是关于江湖盛衰理解的第一层次。
在王小石,因他尚能置身事外,他来看江湖盛衰,则又是另一副论调:
“棋局里有极高明的一着:那就是到了重大关头,不惜弃子”。王小石说,“‘六分半堂’是壮士断腕,弃的是总堂主雷损,但他们的实力、势力和潜力,全都因而保会了下来。现在主事的狄飞惊,曾低了那么多年的头能活在‘六分半堂’里头,而今熬出了头,所谓‘隐忍多年,所谋必大’,那是个绝世人物,是决不可轻敌的。要看对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应该要看他的敌人;他有什么样的敌人,他自己就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朋友难得,敌人更为可贵。”
这是从帮派内部探讨六分半堂存在的盛衰可能,接着他又说起“迷天七圣”:
“关七还没有死,只要他还没死,一切都是可能的。”王小石说,“事实上,关七忽然销声匿迹,也是好事:“因为‘迷天七圣’己升腾过急,根摇树倒,在所难免。大凡人之为事,无论争强斗胜,游戏赌博,必有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有规矩法则必有打破规矩法则的方法和人。不破不立,是庸材也。能破不能称雄,要能立才能成大器。人要可破可立才算人杰,而到最后还是回到无破无立,这才是圆融的境界,同时也自成一个规矩--直至其他的人来打破这个规矩。关七这样如同‘死’了一次,他自己打破了自己所立规矩,只要他人不死,心不死,大可以也还可以重新来过,从头未过。”(《惊艳一枪》4《道。道。道。道。道。道。道,》)
六分半堂衰极反而得到休整,有盛的可能;迷天七圣盛极而衰,得以重新审视自己。这种认识,是当年大红大紫所绝难看到的。王小石本无意江湖,所以他能作了金风细雨楼第三号人物而仍回愁石斋去替人接骨疗伤。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当局者迷,故多偏激。无意江湖,旁观者清,火中凤凰,死里重生,阴柔阳刚,圆缺盈亏,物极后反等等,皆能一一了然于心。盛衰无常,还看是否能认真审视自己,只要有了这种人物、这种心情,胜败便尚未可知。这是人杰挥洒江湖,英雄造时势。站在江湖边上看江湖,此为江湖盛衰的第二个层次。
看江湖盛衰转变,还有身在江湖之中即在“身不由己”的情况下看江湖的第三个层次:
老林和尚喟道:“人在江湖,一定打架,看是文打武打,心战还是力战而已。”
“你是为啥而打?”
张炭道:“为朋友,为申张正义,也为了铲除国贼而战。”
老林和尚摇首不已,“这样听来,你是输定了。”
“为什么?”
“通常真的是为了这么伟大的目标而战的人,都一定会输得很惨,少有胜算。”
“也罢,输就输吧”,张炭说,“人生里,有些仗,是明知输都要打的,有些委曲求全、忍辱苟活的胜局,还真不如败得轰轰烈烈。”
老林禅师略带讶异,“看你的样子非常圆滑知 机,设想到像你这种聪明人,想法也那未古板得不可收拾。总有一天,你会给你这种性格累死。”
张炭一耸肩道:“死无所谓,我只怕啥也做不成、什么也做不到便死了,那才教人遗憾。”
老林嘿嘿笑道:“老衲没看错,聪明人总是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但一个真正有智慧、大智大慧的人,还知道去做一些不该做但却必须做、必须做而本不该做的事。”(《惊艳一枪》29《胜局》)
这是江湖侠者眼中的江湖。风起云涌,骇浪惊涛,而侠者巍然屹立,势不可撼,即使粉骨碎身,也不随波逐流。古龙曾提出“有所不为,有所必为”和“虽千万人吾往矣”,那是侠的精神风貌;金庸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那是侠的行为指向;梁羽生“宁可无武,不可无侠”,那是将侠放在广阔的人世红尘中作艰难的抉择……
侠者造江湖。这样的“江湖”才有意义。
这样的“江湖”随着“侠者”而崛起,它不是历史长河里弱肉强食的昙花一现,它的精神体现着为文化建构作出应有贡献的“江湖”。
“江湖”--“人在江湖”,如果它曾有灿烂,曾有辉煌,那么必定是在江湖的长天碧空中,布满了无数的侠者之星,造成天地问长河落日、云来雾去、星月争辉的种种盛衰与奇景。
最后,我们将三个层次放在一起来看:
第一个层次是政治(庙堂)造江湖--官的江湖--帮派之江湖;
第二个层次是时势(人杰)造江湖--民的江湖--社会之江湖;
第三个层次是道义(侠者)造江湖--侠的江湖--仁人之江湖。
温瑞安说他从官、侠、民三位一体来写四大名捕,我们这里不厌其烦地反复引述,正是希望惜此获得一个对江湖及帮派最根本最切近的认识。
帮派是侠的辅助形式,然而也是江湖侠文化最普遍、最广大、最具包容性的形式。帮派的形式并无倾向性可言,它既可以是侠的依托和辅助,也可以是侠的对手和敌人。同理,帮派与朝廷的关系,也具有这种两面的性质。帮派只是广阔江湖的一种背景和存在形式而已。江湖迷茫,远山缀绕迷人歌声,暮霭起自寥廓江天,帮派渐隐,侠者渐显。帮派在侠者、江湖、庙堂之间,已成为侠文化盛衰兴亡的契机了。
侠者包容于帮派又冲突于帮派。
帮派因侠而盛,因侠而衰,帮派与侠者共成一个寥廓悠远迷茫的江湖。
关山漫漫,遂有侠者起而行。
我看温瑞安小说--苏梦枕
-----金风细细 烟雨迷迷;那男子是独步天下的黛色楼头一声凄曳
苏梦枕这个人物,第一次正面出场,是在“温柔的刀”中。初入京城的王小石与白愁飞,在下雨的废墟中,遇到他,和他的“黄昏细雨红袖刀”。
整个场景象黑白泼墨的写意画中一记惊心的艳红,那红就是他。
温瑞安小说中,有几个人物给我的感觉是有颜色的,像方邪真,是微愁的蓝色;萧秋水,是明快的青色;唐晚词,是盛唐的蜜色;而最配凄艳的红的,莫过于苏梦枕。温氏小说有时候很妙,它像诗,给人通感和想象的空间,不信你去想想金氏作品,那么写实的风格,你能想象出令狐冲及萧峰是何种颜色乎?此为温氏小说之所以为温氏小说。
温氏中后期的小说,窃以为有些象鬼魂穿衣,整体形象早已不堪入目,只有鬼魂本身还是美丽的鬼魂---鬼魂者,温氏全盛时期笔下美丽无比的人物是也,若无这些灵气如昔的人物苦苦撑住,破烂的故事情节早就只能是让人掩卷而逃的鶉衣百结了。
说英雄。谁是英雄系列,有关苏梦枕的洋洋数篇故事早已忘得差不多,(实在当时就记得不大清楚)记得的只有苏梦枕的出场,他对雷纯的爱慕,以及最后的死亡。
回到苏梦枕的出场。一个不断咳嗽,眼中如有寒火摇曳的病公子。出手一刀,黄昏红袖,令人深深惊艳。你会忘了生活中的病人大概很难出手如电,更不大可能号令群豪 (数月之前的小小感冒就逼得我走投无路,工作学习统统停下,只有卧床喘息的份儿),你只看到天下原来还有这么酷这么出色的人物呀。这样的人物,大抵是天生就要掌权,一言决人生死的。因为他有那份霸气,象一首睥睨天下的诗,虽然单薄内敛,但霸气森森,跃然纸上,迫人眉睫。
类似形象,温氏作品中还有一人,就是“逆水寒”中的雷卷。但相比之下苏梦枕就是让人觉得他是领袖,是枭雄。当然没有雷损那么阴鹫,但他的心计深沉,杀伐决断,可不是只有沈边儿叫“大哥”的雷卷可比。雷卷与唐晚词的两情缱绻,充分刻画出雷卷性格中率真孩子气的一面。苏梦枕却是百分百深沉的男人。再拿同一部书中的狄飞惊来说,同样对雷纯的爱慕,狄是从头到尾仰视雷纯,苏梦枕呢,从头到尾俯视雷纯。虽然他最后是死于雷纯手中,但是英气不堕,身价难跌,苏梦枕,就是那种难以成败而论的英雄。你可以颠覆他杀死他,你却很难在精神上胜过他。任何人,在他面前都会有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在说英雄谁是英雄中,我从未见苏在任何一人面前相形逊色:雷纯擒过他,白愁飞叛过他,关七败过他,然而苏始终静默着,咳嗽着,就那么声色不动,却夺尽光彩。顾盼无垂首的狄飞惊,有他这么一个情敌,大抵是永远得不到雷纯的心啦。
说到苏梦枕的感情世界,当然不能不提雷纯。雷纯这个女子形象,值得一评再评(先说一句,我总觉得后来她有点心结难解的倾向,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越来越难挣脱自己织的茧),但这里暂且只说她与苏梦枕。
说英雄系列,我先看的一部是“一怒拔剑”。全书开头,遇雪尤清,经霜更艳的雷纯,望见俯瞰天下的黛色高楼----金风细雨楼,想起那杀了她父亲而她险些便嫁了他的男子--苏梦枕。-------那时便想,他们之间,有怎么纠缠的一分情缘邂逅?想象中,应是美伦美佚的一种不凡吧?
当然,后来看了第一部:温柔的刀,才知道不尽如想象。
这一对男女,在温氏小说中也是极有趣的。翻遍全书,未见两人有何单独相处的场景(若说有,则是苏为白愁飞所叛,得雷相助的一段时间,不过那是侧面描写,想象空间无限)。是未婚夫妻,也是敌对仇人。这样有趣的一种关系,引发出有趣的两个问题:
1。他们相爱吗?
2。如果苏梦枕与雷损对决之前雷纯出面请求苏为了她避开这场干戈,苏会如何?要美人,还是要江山?
关于第一个问题,我的回答是,当然相爱。
证据是,苏梦枕自己承认他爱雷纯。英雄重英雌,他对她,有欣赏,也有怜爱。这不奇怪,苏那样的枭雄,逊色一点的女子哪敢往他身边站。他不爱雷纯,还爱谁?
至于雷纯是否爱苏?我的回答是,她的毕生心愿,便是在心灵世界里永远追赶她倾慕的人. 不幸在于,虽然两人交相辉映,却如一日一月,有分庭抗礼之缘,却无做平常夫妻之份。套一句粱羽生的词“待乾坤换了,尘埃落定,并辔数寒星”。未到那一日,她只能让恨意和憾意隔开他和她。
因为现在在说的人是苏梦枕,我们暂且离开对雷纯的心理分析留待后来。我认为,对以上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更有助于大家来好好理解苏梦枕的为人。
好,现在我的回答是:雷纯不会提出那样的要求。
别打我!我不是想再回头去说雷纯。我的意思是说,一个女子,既为苏梦枕所爱,她就不可能是会提出这种要求的女人。
如果作者硬要雷纯提出如此要求,那么,斗胆说一句,这绝对是对苏梦枕的扭曲。盖你硬要苏大哥爱上一个说出如此话的女子,只怕杀了他头他也不干,不是扭曲是啥?作者笔下已经成型的人物,性格自成一家,连作者本人也不能随意搓圆捏扁,这就是个例子。
在苏心里,爱一个女子和杀掉她的父亲,应该是绝对的两回事。可是这样的一个人物,你却不觉得他有什么邪气,什么可怕。此为苏梦枕之为苏梦枕。
现在来说苏梦枕的死。实在说,苏之生,已无所可恋,亦无所可憾。无可恋者,沉疴难愈,深爱成仇,王土霸业血海深恨尽成空,既不甘受制于人,不死待何?无可憾者,兄弟重聚,仇敌已歼,无喜无忧,既无悔于人世,不去待何?
按小说中的描写,苏死得很仓促,并不从容,但死志早萌是肯定的了。任何了解苏梦枕性格,体会得了他心境的读者,看到那样“脸都绿了”的死法,怕是要大失所望。没关系,就让我们在心里为红袖刀的飘零画一个从容的句号吧。
如黄昏细雨飘落,虽断肠,却美丽。
当然,远处楼头,隐约萧声。一声凄切,余音不绝。
杨铉 鼎铉楼主
这是转贴温泉谢昙的原贴,写得非常好,所以推荐给大家看看。
只是我觉得苏梦枕和雷纯之间的感情并没有谢昙写得那样纯粹深厚,而苏梦枕也绝对不是会对爱情有所缱绻的人,就算他喜欢雷纯,但是一旦雷纯妨碍到他,他就会披荆斩棘。
苏梦枕不是萧忆情,如果萧忆情的性格是白色的,那么苏梦针就是灰色的。有人说萧忆情因爱而死、无情为爱而伤,但是苏梦枕却两者都不会。
苏梦枕是为权利而生的、为权利而活的人,爱情最多是他凄美艳红的生命里的一抹白色,纯白得可以在上面涂抹任何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