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首发于《镇江师专学报》(1998年/3月),作者明净。本文由少司命于2007年1月14日录入并整理上传,热血古龙(http://www.rxgl.net)首发于网络。转载请注明出处与原作者名!谢谢。
古龙武侠小说创作史论
作者:方忠
摘
要
作为台湾新派武侠小说的杰出代表,古龙的创作与之有着明显的同构性。古龙武侠小说创作史可分为探索期、成熟期、鼎盛期、衰退期。“求变、求新、求突破”是古龙创作的内驱力,并进而使他形成独特的风格,但最终却又成为制约创作发展的桎梏。
关
健
词
古龙
武侠小说
武侠推理小说
欢乐英雄
发韧于唐传奇的中国武侠小说在经历了漫长的发展之后,在清代出现了第一个创作高潮期,以仁侠五义、《儿女英雄传》为代表的清武侠小说以完备的体式、成熟的表现技巧和多样化的叙事模式,掀开了武侠小说史的光辉一页。到民国时期,武侠小说创作出现了第二个高潮期,平江不肖生、还珠楼主、宫白羽、王度庐、郑证因、朱贞木等武侠名家掀起了武侠创作狂潮,武侠小说因而成为读者最多、影响最大的通俗文类。五十年代以后,香港、台湾地区出现了第三个武侠小说创作高潮期。以梁羽生开风气之先、金庸为集大成者的新派武侠小说在短时间内迅速崛起,影响远播海外。六十年代,仅在台湾一地从事武侠小说创作的就达三百余人。七十年代初,“武林盟主”金庸在写完《鹿鼎记》后宣布“封刀”,为“武侠迷”留下了永远的遗憾。人们慨叹:金庸之后,武侠小说不可再读了。“武侠小说热”由此开始降温。然而,就在这时候,海峡彼岸已有十余年武侠创作史的古龙以极为旺盛的创作热情、强劲的创作势头,挟《多情剑客无情剑》、《侠盗楚留香》的雄威,接连写出了《萧十一郎》、《陆小凤传奇》、《七种武器》、《欢乐英雄》等杰作,将武侠小说创作推向新的高峰。他越过了所有同辈作家,甚至越过了梁羽生而与已成为人们偶像的金庸比肩而立。香港名作家倪匡由衷赞叹:“在古龙武侠小说出现之前,金庸是众人模仿的对象,但只有古龙能突破金庸的模式而另创一种新风格。他的作品构思奇特,人物性格鲜明,如陆小凤、楚留香等,都相当精彩,脍炙人口,人物富有浪漫色彩和激情。”(参见曹正文《金庸古龙比较谈》)
古龙的出现,在武侠小说史上有着重要的意义。考察古龙小说的发展,对于深入把握港台新派武侠小说的特征及其演变轨迹,进而认识通俗文学的本体特征,是极为有益的。
古龙的武侠小说创作生涯,开始于1960年。在此之前,他已经写作了好几年纯文学作品,发表有散文、小说、新诗等,其文学才华得到初步显露。1960年,在淡江学院外文系辍学的古龙出版了武侠处女作《苍弯神剑》,正式开始了武侠小说创作生涯。到1985年逝世为止,在25年时间里,他共出版了71部武侠小说,计两千余万言,在武侠小说史上树起了一块丰碑。
综观古龙的武侠小说创作历程,大致可以分为四个时期:探索期(1960-1964),成熟期(1965-1967),鼎盛期(1968-1973),衰退期(1974-1985)。下面从这四个时期发展演变的角度对古龙的创作道路加以论述。
1960年,古龙出道“武林”。其时,台湾的武侠小说创作风起云涌,狂潮迭起。以卧龙生、司马翎、诸葛青云“三剑客”为代表的各路武林高手盘踞台湾各地大小报纸的副刊,每天发表数量颇为可观的武侠小说。要在如此庞大的武侠创作队伍里脱颖而出,实非易事。这一年,古龙以惊人的创造力出版了《苍弯神剑》、《月异星邪》、《剑气书香》、《湘妃剑》、《剑毒梅香》、《孤星传》六部武侠小说,跻身于新锐作家的行列。由于初出道,对武侠小说创作缺乏研究,古龙作品从结构、技巧到人物都存在着明显的不足,但尽管如此,却已显示出巨大的潜力。在上述六部作品中,《孤星传》具有代表性。小说写男女主人公幼年时经历一场飞来横祸,双方父母亲人惨死,他俩举目无亲,相依为命,后被两位世外高人分别收留。若干年过去了,两人吃尽千辛万苦,终于相聚。然而他们的反差是那样的大:女孩出落得亭亭玉立,美貌绝伦,而男孩简直象个侏儒,又小又丑。作品的结局是,男女主人公结合了,而且成为江湖上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妇。这部小说初步显示了古龙的创作原则和审美趋向,表现了其剑走偏锋、爱出奇招的特点。古龙写得最多的是快意恩仇的欢乐英雄,作品通常有一个圆满的结局。由于从小生活不幸,古龙便通过自己的小说制造些欢乐,写人物的欢乐人生和理想信念。尽可能地拒绝悲剧,这是古龙一生的创作原则。
踏上武侠小说创作道路后,古龙不断探索武侠小说的创作艺术。1961年,他出版了《失魂引》和《游侠录》。《失魂引》首次引入推理的结构方式和技巧,布局奇诡,开武侠推理小说的先河。《游侠录》则通过人物的对比,表现了对“侠”与“武”两者关系的思考:侠客不是因武功卓绝而是以人格力量巨大才得到人们的敬重。
在创作第一个时期,古龙还写出了《护花铃》、《残金缺玉》、《飘香剑雨》、《剑玄录》等作品。总体来看,艺术水准并不很高,缺乏与当时“武林”顶尖高手抗衡的实力。作品不少,但优秀之作不多。这种情形,直到《烷花洗剑录》出现,才算有了突破。这部小说写一日本剑客来中国寻访“武道”,经过种种曲折,最终得出了“无招破有招”的武学真谛。书中对无上剑道的阐释,表现了古龙对“武学”的精辟见解。中国武学博大精深,而古龙则从佛道之中得到启示,不拘泥于武打招式的描写,将有形的武术变为高深莫测的武学。后来,《多情剑客无情剑》这样写李寻欢和上官金虹的决斗。李寻欢问:“你的环呢?”上官金虹回答:“环已在。”李寻欢又问:“在哪里?”上官金虹答道:“在心里。手中无环,心中有环。”上官金虹说:“请出招!”李寻欢答道:“招已在。”上官金虹问:“在哪里?”李寻欢说:“在心里。我刀上虽无招,心中却有招。”从这番对话来看,两人的武学已臻颠峰。“无环无我,环我两忘”,确实道出了武学奥义。而从古龙的创作历程看,这一武学精论的雏形便是《浣花洗剑录》中的“无招破有招。”此后,古龙便沿着这一路子不断写下去。他撇开繁琐的打斗过程,而重视打斗时的气氛、环境、人物心理的描写,一招之间胜负立判。最著名的如李寻欢的“小李飞刀,例无虚发”。此外,《浣花洗剑录》有意识地描写人性的种种,重估人生价值,而在结构形式上也显出情节紧凑、语句简短等特点。这些预示着一种武侠新文体的出现。
在经历了五年的探索之后,1965年,古龙推出了《大旗英雄传》、《武林外史》两部力作。前者在古龙的创作中是一个重要的转折点,它标志着古龙的武快小说走向了成熟,开始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尤其大侠铁中棠的形象,是古龙武侠小说中第一个血肉丰满的艺术形象。紧随其后的《武林外史》布局更为开阔,情节更为曲折,作品以十年前发生的武林惨祸引出一连串奇事,而以少年侠客沈浪为主人公,写他凭智慧和侠义精神奔走江湖,最终揭穿阴谋,铲除恶人。与铁中棠顶天立地、力揽狂澜的大侠风范相比,沈浪属于另一类型的侠客,他固然有侠义精神,但也存在着不少弱点,性格懦弱。唯其如此,这一人物更真实,也更可爱。作品有一个情节是云梦仙子和王怜花母子设置圈套,将沈浪陷于“武林公敌”的处境。这种将人物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武林公敌”情节模式在古龙后来的作品中还有多次运用。
与《武林外史》相比,《名剑风流》有了更大的提高。古龙沿着武侠推理小说的路子大胆推进。小说开篇便是一连串扑朔迷离的疑案,孰忠孰奸,谁是巨大骗局的制造者,骗局背后隐藏着的是什么……青年侠士俞佩玉一出场便要面对如此复杂的问题。作品不时设置扣人心弦的悬念引领读者的期待视野,推理严密,布局奇诡而精巧。
1967年《绝代双骄》的问世,在古龙武侠小说创作道路上树起了一块里程碑。在这部鸿篇巨制中,古龙天才的想象力和创造力得到了淋漓尽致的发挥。全书共有五卷,一百余万字,出场人物多达百人,其气魄之大,场面之广,结构之严谨,都是罕见的。
天下第一美男子江枫拒绝了移花宫主的爱情,却与移花宫女婢花月奴相爱。花月奴怀孕后与江枫出逃,一路被移花宫主追杀,临死前生下一对双胞胎。父母双亡的这两个男孩,一个被移花宫主抚养长大,成了没有感情的花无缺;另一个则被“十大恶人”收养,取名江小鱼。移花宫主企图让这一对双胞胎互相残杀,以报昔日未获江枫所爱之仇。然而,江小鱼虽在“恶人谷”长大却天性善良,在历经磨难后终于成为一代侠客。移花宫主的阴谋最终未能得逞。整部作品情节跌宕起伏,扣人心弦,既有惊心动魄的江湖纷争,又有温柔缠绵的感情纠葛,既有强烈的悲剧色彩,又充满轻松活泼的喜剧效果,亦庄亦谐,情趣横生。
《绝代双骄》标志着古龙武侠小说风格的真正确立。其一,人性的开掘颇具深度。古龙小说人物与金庸小说人物相比,有着明显的区别。金庸擅长于写“侠之大者”,塑造光彩照人的英雄形象,如陈家洛、郭靖、乔峰、令狐冲、杨过等;而古龙则专擅写“侠之风流”。他笔下的人物机智、豪放、洒脱、不拘小节,而又不乏种种弱点,属于有缺点的可爱的好人,如楚留香、陆小凤、李寻欢、阿飞、萧十一郎等。《绝代双骄》里的江小鱼是古龙笔下第一个真正的“侠之风流”。江小鱼天性善良,富有同情心,见义勇为,快意恩仇,但他毕竟是在“恶人谷”长大的,在“十大恶人”的言传身教之下,沾染上一些恶习,既帮助别人又常常捉弄人。
作者没有把他写成“高、大、全”的英雄,而是放开笔写他的种种弱点,写他的促狭,写他的失策,也写他受骗上当,这样就写出了其善良、机智、勇敢、爱憎分明的另一面。这样,人物的描写就显得立体化,富有深度,人物形象因其不“高大”而越发可爱,可亲可近。作品中的其他人物也各具个性,江别鹤、江玉郎、“十大恶人”、燕南天、苏樱等人或正或邪,或亦正亦邪,均性格鲜明。其中,语言风趣生动,富有诗意,句式简短,跳跃性强,开叙事诗体新风。
以1968年《多情剑客无情剑》为标志,古龙的武侠小说创作进入了全盛期。此书分上下两部。上部《风云第一刀》1968年连载于香港的《武侠世界》,下部《铁胆大侠魂》1969年连载于香港《武侠春秋》,1970年上下部合起来出版单行本。
在古龙武侠小说中,《多情剑客无情剑》是一个异数。古龙是一个擅写喜剧人物的作家,陆小凤、楚留香、江小鱼、叶开、王动、郭大路等成名人物,大都是乐观开朗、风流洒脱的喜剧人物。古龙笔下绝少出现真正的悲剧人物。《多情剑客无情剑》是一个例外,这是一部典型的悲剧侠情小说,而主人公李寻欢则是真正意义上的悲剧人物。小说以李寻欢与林诗音的爱情悲剧为线索展开情节。李寻欢出身豪门,武功卓绝,少年英俊,又有一个温柔美貌的未婚妻林诗音,可谓春风得意。不料在一次与“关外三凶”相斗时寡不敌众,身陷绝境,危急之中龙啸云救了他,两人结为兄弟,情同手足。然而,龙啸云爱上了林诗音,这使李寻欢陷于两难之中。为报救命之恩,他忍痛割爱,以家相赠,浪迹江湖,以“无情”伤害林诗音,成为无家可归的浪子。不明真相的林诗音绝望之余,嫁给了龙啸云。二十年后,李寻欢抑制不住相思之情,重返家园,周围却布满陷井,险象环生。小说突出地表现了主人公内心世界的孤独和痛苦,写出了他对林诗音的刻骨思念。他既不能伤害朋友龙啸云又无法割舍对未婚妻的感情,最终朋友之义战胜了男女之情。然而,这只是暂时的解脱,留下的却是永久的痛苦:自己的心固然伤痕累累,林诗音也心如缟木。令他悲愤的是,当他回到昔日家园时,从他那里继承了爱情和家业的龙啸云竟视他为情敌,设置圈套,欲置他于死地。而他却因太爱林诗音不忍再伤她的心而无法对龙啸云父子实施复仇。不幸的经历,非凡的毅力,高尚的情感,自我牺牲的精神,优柔寡断的性格,构成了鲜明生动的悲剧形象。在李寻欢的身上还交织着其它几条线索,如李寻欢与阿飞,李寻欢与林仙儿,李寻欢与上官金虹,李寻欢与孙小红等。这些线索使李寻欢的形象更加血肉丰满,具有立体化的效果。
《多情剑客无情剑》表现了古龙对武侠小说的新体认:武打场面化繁为简,武功招式由博而约,注重环境描写、气氛渲染、心理揭示。金庸和梁羽生都擅写武功与技击的“招式”,如“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黯然销魂掌”、“追风剑法”等。古龙先前的作品也不乏精彩的武功技击的描写。而从《多情剑客无情剑》开始,风格骤变,轻易不写武功和武打场面,常有些惊心动魄的场面,竟未写一招一式,就轻轻带过。如李寻欢与郭嵩阳的决斗。“小李飞刀”是李寻欢的绝世武功,但作者从未写飞刀的形状和长短,如何出手,只用“小李飞刀,例无虚发”八个字便巧妙带过。人物的决斗,只突出一个“快”字,往往一招取胜。作者用
大量的篇幅来写“杀气”、“境界”等偏于形而上的东西,借以凸现人物的人格和精神。“武戏文唱”体现了古龙“求新、求变、求突破”的艺术追求,开创了武侠小说的新格局。
在全盛期,古龙的创作激情空前高涨,佳作不断涌现。《萧十一郎》、《流星·蝴蝶·剑》、《侠盗楚留香》系列、《陆小凤传奇》系列、《欢乐英雄》、《七种武器》等,都堪称武侠小说精品。这些作品以整体实力牢固地奠定了古龙在中国武侠小说史上的地位。
《萧十一郎》的创作路子类似《多情剑客无情剑》。作品叙述萧十一郎因特立独行而为江湖社会不容,大阴谋家逍遥侯设置圈套,诬指其为无恶不作的武林公敌,于是一场惊心动魄的斗智斗勇就在正邪两派人之间展开。这部小说没有结局,结尾处写的是萧十一郎为铲除武林公害,决计与逍遥侯决一死战。这是一条茫茫不归路,人物命运如何,这给读者留下了充分想象的空间。作品还穿插描写了孤独寂寞的萧十一郎与有夫之妇沈璧君之间奇妙的爱情,写出了人物由陌路相逢到相识相知、患难与共、肝胆相照的情感发展过程。正因为主人公的爱情如此真挚、强烈,其结局的无望和无奈也就更让人同情和叹息。古龙不愧为写情圣手,他将王度庐的“悲剧侠情”的精髓巧妙地融进自己的小说中,其作品情之深、情之苦已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但古龙没有沿着这条路再走下去。在接下来的创作中,他恢复了自由洒脱、热情奔放的创作个性。富有原始野性的生命个体,摒弃社会“准则”的行为规范,以洒脱不羁、狂放孤傲的精神去迫求自由的人生、诗意的人生,这是古龙小说普遍的英雄模式。从《流星·蝴蝶·剑》开始,古龙回到了《绝代双骄》的道路。从这里再出发,他走向更为辉煌的武侠境界。
《流星·蝴蝶·剑》的叙事风格如行云流水,挥洒自如。作品的构思和情节明显地借鉴了美国著名通俗小说《教父》。古龙很看重这部作品,将它与《多情剑客无情剑》、《侠盗楚留香》、《陆小凤传奇》等名作并列,标举为自己创作成熟期的代表作(见《大旗英雄传》前言)。主人公孟星魂原本是个冷面杀手,但有一颗良知尚未泯灭的灵魂,一旦感知来自冥冥的召唤,便义无反顾地投向自由的怀抱。与小蝶——一位被蹂蹦的美丽女性的邂逅相遇,改变了他的人生走向。于是厌倦了寂寞的杀人生涯的孟星魂在生活中找到了真爱,走上了觉醒的道路。小说结尾,孟星魂已成为一个快意恩仇、充满人性味的侠义英豪。一言以蔽之,《流星·蝴蝶·剑》表现的是英雄情怀,武林胆色,主人公孟星魂鲜明地体现了侠之风流和风采。
到《欢乐英雄》,正如书名所示,古龙着力描写的是“欢乐”英雄。郭大路、王动、燕七、林太平,这是一群热情奔放、积极向上的欢乐英雄,他们把爱和生命当作欢乐的源泉。这里的“爱”,既是男女之间的爱情,也是朋友之间的友情。他们的身上体现出积极追求人性自由和个性解放的高远的人生境界。
《侠盗楚留香》是一部系列长篇小说,包括《铁血传奇》(分为《血海飘香》、《大沙漠》、《画眉鸟》三部)、《鬼恋侠情》、《编蝠传奇》、《桃花传奇》《新月传奇》、了午夜兰花),卷帙浩繁,前后创作时向达十余年。《铁血传奇》系成熟期的作品,‘而《新月传奇》、《午夜兰花》则属于衰退期的作品,所以前后风格大不一样。作品以“风流盗帅”楚留香为主角,用推理的手法,揭开武林中种种凶杀之谜,在扑朔迷离、神鬼莫测的情节中,描写了楚留香的形象。
楚留香的一生充满了传奇。有关他的故事都充满了冒险和刺激。充满了机智和风趣,充满了对人类的爱与信心。《血海飘香》写的是楚留香与高僧无花的斗智斗勇,最终揭开了无花凶残杀手的真面目。《大沙摸》写楚留香与石观音的惊险斗争。《画眉鸟》有两条线索:一是楚留香与柳无眉及其丈夫周旋、恶斗,二是楚留香大战水母阴姬。《鬼恋侠情》写的是楚留香智破“借尸还魂”的神秘案件,使有情人终成眷属。《蝙蝠传奇》先写海船上发生的凶杀案,再写楚留香与蝙蝠公子的交锋,极大地发挥了推理的作用。《桃花传奇》写的是爱情的力量,把主人公写成是一个有血有肉敢爱敢恨的风流大侠。到《新月传奇》,楚留香显得更为成熟。他身上所显示出来的成熟男子的气质,是以前的小说所没有过的。《午夜兰花》是“楚留香后传”。由于吟风阁风波和离婚的打击,古龙身心疲惫,差点送命。在这种心境下写出来的《午夜兰花》便带了几分“鬼气”。与稍后写作的《剑神一笑》中的陆小凤相仿佛,“楚留香一开始就是个死人”,而活着的楚留香一直到作品最后才出现。至于神秘的“兰花先生”到底是谁,故事结尾也没有交待。以上这一系列故事,写出了一个潇洒脱俗、风流自赏、睿智善良的人物形象。楚留香固然武功很高,但不少对手的武功并不在他之下,如无花、石观音、水母阴姬等,神奇的是他竟然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其中的奥妙就在于他有超人的勇气和智慧。更叫人不可思议的是,尽管江湖世界是个充满暴力的世界,楚留香自然也免不了使用暴力,但综观全书,他竟然未杀过一个人。一些凶狠对手并非死于他的武功之下,而是慑于其正义之道、一身正气而走上自绝的道路。这种暴力与血腥气无涉,真可谓“优雅的暴力”。楚留香也正以其人格力量而成为正义的象征。
这部小说在艺术上最为突出的一点,便是成功地将推理小说的技巧引入武侠小说创作。从总体上看,作品采用了推理小说的形式。如《血海飘香》以海上双来几具死尸开篇,一上来便布下重重疑云,而楚留香所做的,就是运用推理,一层层揭开悬案。又如《蝙蝠传奇》则写茫茫大海中船上发生的凶杀案,将环境规定在一艘船上,这样就可以充分发挥推理的作用。作者也正是采用类似《尼罗河上的惨案》所使用的推理形式让楚留香当了一回侦探。推理形式和技巧的运用,加强了作品情节的生动性,产生了引人入胜、扣人心弦的艺术效果。
继(侠盗楚留香》系列之后,古龙又推出了《陆小凤传奇》系列。其中包括《陆小凤传奇》、《绣花大盗》、《决战前后》、《银钩赌坊》、《幽灵山庄》、《凤舞九天》。与前者一样,这一系列是有关陆小凤的一串故事,各个故事既相对独立,又可以联成一个整体,从而多方面地描写了陆小凤的形象。与前者相比,《陆小凤传奇》系列在艺术上更为成熟。这部一百二十万字的系列武侠小说以陆小凤为中心,描写了许多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如西门吹雪、花满楼、老实和尚、司空摘星、上官飞燕、雪儿、牛肉汤等等。自然,着墨最多、最为鲜活生动的还要数陆小凤。这一人物与楚留香有许多相似之处。他们都是武功高超、见义勇为、惩恶锄奸、正义凛然的大侠,同时又都风流风趣、富有急智,屡涉险境却都能凭机智和无畏化险为夷。相形之下,陆小凤形象更加活生生,更富有人情味。在《侠盗楚留香》系列中,作者有将楚留香越来越神化的倾向,而陆小凤则要现实得多。陆小凤有着常人一样的喜怒哀乐,身上表现出来的是本真的人性。他又与众不同,勇气、毅力、智慧过人。凭着这些宝贵财富,他冲破种种险阻,破译一件件离奇曲折、险象环生的怪事,将真相大白于天下。为了突出陆小凤的形象,作者除了将人物放在惊心动魄的故事情节中加以表现外,还善于运用对比的手法,通过其他人物与陆小凤的对比映照,凸现其性格。如与金九龄斗勇,与上官飞燕斗智,与司空摘星斗巧,与宫九斗诈,与霍休斗稳;而又用西门吹雪的冷峻严肃来反衬出陆小凤的热情幽默,用老实和尚的神秘莫测反衬陆小凤的坦荡真诚。这样,人物形象就更加血肉丰满,真实可亲。
在《侠盗楚留香》系列中,古龙已成功运用了推理的形式,但觉得还未能尽善尽美。他怀着弥补这一遗憾的愿望来写《陆小凤》。在这一系列中,古龙最大限度地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将推理的表现形式和技巧运用得炉火纯青。陆小凤成为武侠小说中的“福尔摩斯”,是最为著名的武侠人物之一。《陡小凤传奇》写的是陆小凤为流亡的金鹏王朝追寻被叛压侵吞宝物的破案过程,大金鹏王之死是重大悬案,而真假上官丹凤的识别又成为破案的关键。《绣花大盗》写的是“红鞋子”的秘密。《幽灵山庄》通过对“老刀把子”真相的揭露,粉碎了江湖邪恶势力的一大阴谋。《凤舞九天》先设置神秘岛疑团,然后从江湖写到江山。这些作品都布满疑云,情节跌宕起伏,扑朔迷离,最后结局常大大出乎读者的意料,而细想之下,又觉得合乎情理,由此不能不佩服作者的独具匠心和巧妙编织故事的卓越才能。《陆小凤传奇》系列是古龙武侠推理小说的代表作。
这一时期写的《大人物》和《七种武器》也是罕见的武侠珍品。《大人物》表现了古龙重构武侠世界的企图,包含着深刻的哲理。作品中那些江湖侠客大都欺世盗名,有名无实,围绕着谁是真正的大人物的追寻,人物的真面目暴露无遗。他们有武无侠,仗倚盖世武功争名夺利,距真正的侠之风流和风采相去甚远。这显示出古龙小说“反武侠”的倾向。这一倾向在《七种武器》中得到更为充分的呈现。这也是一部系列小说,原计划写七部,结果只完成了六部,它们是《长生剑》、《碧玉刀》、《孔雀翎》、《多情环》、《霸王枪》、《离别钩》。作品看上去写的是武器,实际上写的则是人性和人格的力量,即写的不是物质的武器而是精神的武器,诸如自信、诚实、爱憎等。侠客作为正义的象征,应该是品格第一,其次才论到武功。然而,不少武侠小说过分地渲染武功和暴力,所谓的侠客常常有武无侠,这就限制了武侠境界的提升。《七种武器》通过对人性的深刻挖掘,丰富了武侠的内涵,提升了武侠的境界,这与已往的武侠小说判然有别。
从1968年到1973年是古龙武侠小说创作最为辉煌的时期。作品数量之多、质量之佳、品位之高,在古龙自己的创作生涯中固然是空前的,在台湾武侠小说史上也是极为引人瞩目的。在金庸引退后,古龙被推上了“武林盟主”的宝座,他的作品风靡一时。他成为众人模仿的对象,其风格影响了许多作家。
然而,古龙创作的颠峰时期就要过去。1973年是他丰收的一年,共出版了八部小说。但这里面也隐含着危机。其中,《天涯·明月·刀)已初露衰退的端倪。
古龙是个在艺术上锐意进取、不断创新的作家。他将“求变、求新、求突破”作为自己创作的驱动力。这对一个作家来说,本是好事,但如果陷人为变而变、为新而新的怪圈,就会走火人魔,步人形式主义的泥淖。《夭涯·明月·刀》便是一个例证。古龙在这部小说甲全然改变了中国武侠小说的传统语言和写作模式,导入散文诗的形式,偏重于文句的创造,而更加轻视小说特有的艺术结构和情节,背离了武侠小说的基本特点。这固然表现出古龙敢于突破、敢于创新的精神,作品中傅红雪、燕南飞等人物也各具神采,但读者并不认可这部小说。古龙自称“写这一部是他一生中最累、最痛苦的”(见《大旗英雄传·序》),为此耗费了许多心血,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我受到挫折最大的便是《天涯·明月·刀》。”这部作品的受挫,说明任何文体的革新,都不能随心所欲,而应该与作品的内容、主题相适应:一味追求形式和风格的突破,效果只能适得其反。遗憾的是,古龙当时并未意识到这一问题的严重性。他沿着“求变、求新、求突破”的惯性,很执着地走下去。
于是,1974年他受挫更大。这一年,标志着古龙创作进人了衰退期。与前一年相比,1974年古龙的创作量骤减,他只出版了三本小说:《剑·花·烟雨江南》、《边城浪子》和《陆小凤》系列之四《银钩赌坊》。《剑·花·烟雨·江南》是个很优雅、很诗意的书名,但整部作品虎头蛇尾,很多情节刚刚展开便草草收尾。这表现出古龙开始对创作缺少应有的自信。《边城浪子》是《天涯·明月·刀》的后传,尽管后者大受挫折,但古龙并不甘心,他要在《边城浪子》中重振雄风。这部作品主要写傅红雪的身世,古龙又把小李飞刀的传人、《九月鹰飞》中的叶开拉了进来,以壮声势。虽然作品的水准不低,但总的来说,未能完全达到预定的目的。
此后,古龙接连出版了《血鹦鹉》、《三少爷的剑》、《大地飞鹰》、《白玉老虎》、《圆月弯刀》、《飞刀,又见飞刀》等。这些作品与全盛期的诸多作品相比,艺术水准下降了不少,这无可争辩地说明古龙的创作在滑坡、衰退。不过,需要说明的,尽管上述作品存在这样或那样的缺陷,但与当时其他作家的武侠小说相比,优势还是明显的。它们毕竟保持着古龙小说的基本风格。之所以让人感到有这样那样的不是,是因为有了其全盛期武侠经典作品作为参照。事实上,创作力下降的古龙在衰退期也写出了一些艺术水准较高的作品,如《碧血洗银枪》、《英雄无泪》等。语言的纯熟,结构的精巧,人物的描写,悬念的设置,意境的营造,一如全盛期的杰作。尽管写得有些吃力,但看得出他雄心犹在,宝刀未老。遗憾的是,这样的作品并不多见,以后的创作未能保持住强劲的势头。
1984年,《猎鹰·赌局》出版。这是古龙的绝笔,古龙的武侠小说创作生涯走到了尽头。
古龙的武侠小说创作开始于台湾新派武侠小说的草创期,而后随之发展而走向成熟,走向辉煌。他是台湾新派武侠小说的杰出代表,他的创作道路也正标示着台湾新派武侠小说的基本走向。古龙一直追求“求变、求新、求突破”。他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代序》中写道:“我们这一代的武侠小说,如果真是从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侠传》开始,至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到达巅峰,至王度庐的《铁骑银瓶》和朱贞木的《七杀碑》为一变,至金庸的《射雕英雄传》又一变,到现在又有十几年了,现在无疑又到了应该变的时候!要求变,就得求新,就得突破那些陈旧的固定形式,尝试去吸收。”正是由于有了“求变、求新、求突破”的意识,古龙才自觉地突破前人的窠臼,走自己的创作道路,进而形成了独特的风格,确立了自己在武侠小说史上的地位。但后期的古龙也因此陷入了为变而变、为新而新的泥淖,掉进了自设的怪圈而难以自救。古龙的成功固然在于此,古龙的失败也正起因于此。(责任编辑江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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