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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行讲书的时候,爹爹常坐在角落里倾听。爹爹是个安静的人,听到好笑处,他只是微笑。侠行有时讲着讲着会去寻找他的目光,如果爹爹不抬头回应一下,空气中就有一种叫做不甘的东西在弥漫。他脸上的笑意渐多,明眼人都知道,这个侠行和爹爹好上了。可是他们不明说,他们只是暧昧。这时,玉香来了。
玉香像是一棵柳,娴静的如弱柳拂风,她的女子眼睛忽闪忽地,瞅着是那么迷人却又那么忧伤。她实在是个不爱笑的人,她看上去怯怯的。她是个唱曲的女子,她的嘴巴很小,是典型的樱桃小口。她未曾启唇,歌已惊魂。她生来就是为了唱曲的,她的手指纤纤,似乎是为了弹琵琶而生,你再看她的长相,那落漠的神情就会让人联想到类似天宝遗事之类的片段,就好像天宝年间已经过去了一样。玉香喜欢雨,所以她的心情总是湿湿的,没人懂得她那如烟的愁绪来自何方,这样的女子只能用楚动人来形容,她让你想到了茫茫的惨白的月色和随风摇摆的芦苇以及无边的碧绿的江水。所有人都想让她少一些愁绪,多一点快乐,却没有哪个能走进她的心里。幸的是,她先坚遇上了侠行,不幸的是,她又遇上了爹爹。
她来那天,枫叶荻花秋瑟瑟,她穿一件朴素的青衣,头上着一快白底黄点的小方巾。那时她在风涣居的门口,背上背着一个琵琶,她倚着门框听侠行说书,听到好笑处,她脸上浮起淡淡的笑。那是那种像不被水稀释了很多次的笑,可是就是那笑,对她来说却又是多么难得。侠行一眼看到这个女子,她像是在尘世中行走了太久了,她脸色苍白,满脸的疲惫,她肯定是累极了,可是看上去她却在努力撑着不让自已倒下。侠行叫她玉香。侠把她安排在了桃花庵,她就住下了,有时会去风涣居唱上两三句。她爱唱那些薄命女子一生的浮沉。她唱西施,唱昭君,唱红拂,唱文姬。那些美丽女子的一生,在她口中是那样的哀婉动人,沁人肺腑,那的那些曲子像是一弯银钩,直钩的人心神脱壳,欲仙欲死。整个秋天,风涣里是那些女子哀伤的故事,大家被玉香的那些小曲全勾的不知道东西南北了。
又是桃花庵的梅开时节了,犹记得那枝开在大白菜与西红柿之间的黄梅,小四喊它“疏影横斜水清浅”可是看梅的人却不在。我总是第一个发现梅花开的人,我通常会第一枝开放的时候悄悄摘来放到爹爹的房子里。今年也不例外,可是还没出门,发现爹爹门外。他很少起这样早,我上前问爹爹为什么要起这样早,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和你侠行阿姨打赌输给了她,让我去帮她摘梅花。”我一听乐了,笑着说:“爹爹好笨呀,和侠行打赌,哪有赢的?那可是上知五百年,下知三百年!”爹爹笑说:“你也开始油嘴滑舌了。什么五百年三百年的,她现在为什么不敢测字了,因为她知道她再测连自已都测给那些找她测字的人了。”我和爹爹说说笑笑,早到了桃花庵,却发现一个青衣女子在梅树下踩着小方凳在摘梅。那人正是玉香。小方凳有点矮,她的手在将要够到还没够到的样子。我和爹爹停住了脚步,看她摘梅,终于她先将旁的一枝压下,摘下那枝梅,她从小方凳跳下来。微闭上眼睛,将那梅放在鼻边轻轻嗅着,我和爹爹全看痴了。这时爹爹不小心咳了一声,她突然发现有别人,一惊,急急走了。想那宋朝的李易安那句“和羞走,却把青梅嗅”也不过如此吧?
爹爹没摘到梅花,侠行自是不会放过他。于是逼爹爹做画一副,爹爹将玉香摘花后嗅花的神情画了出来,只不过那女子没画成玉香的模样,侠行一看大声称妙,觉得那画神韵皆佳,又转给玉香。侠行自是不知其中原委,玉香看画后,脸色完全变成了绯红。侠行粗心,没有发现那片绯红。
玉香叫爹爹九哥,她叫“九哥”时,脸色一律变做绯红,简直让人怀疑桃花庵的桃花一词因她而起。爹爹每天只是听曲听书,抚琴做画,完全沉迷在古人的怀抱中。
上元节,洛水畔的女子要做灯送给心爱之人,然后两个相约将那载着小烛头的灯放到水里,看它慢慢远去。传说小灯如果漂的很远,两个相爱的人就能终身相爱。那些没有找到爱的人人,将灯放到水中,小灯则会漂到心爱的人身旁。
风涣里好多人做了灯,只有两个人除外,一个是爹爹,他不是个浪漫的人。另一个是侠行,她粗心的要命,她不是不知道这个传说,而是到了这一天根本不记得。再加上,她就是记得也不会做那些漂亮的小灯,用她的话说是:“乞巧节那天,得罪了仙女们!”我也做了灯,我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放到水里,只望他漂到小四的身边。
那天水边很多人,爹爹也被拉去看热闹。我则和侠行在一起,她一个劲抱怨大家不提醒她灯节的到来。侠行一眼看到玉香也在人群中,手里拖着一个莲花型的小灯,煞是可爱,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真是喜欢坏了,可惜不是送给她的。大家在放灯的时候,我听到玉香叫了句九哥,于是爹爹转眼不见了。侠行从来不喊爹爹“九哥”她只是大呼秦九,她嚷嚷着:“秦九,你看,那边那个好看,像个小狗!”一回身,没听到爹爹答应,她一回身,看到爹爹和玉香在灯火阑珊处,像是悄悄说着什么,玉香的头低的很低,像是低到了尘埃里。
侠行,那么爱笑的侠行,那么大方的侠行,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有谁见过侠行哭呢?
她哭泣必也是转过身去的。我们玩累时,却了现侠行已不见了。加到风涣,侠行的东西已经收拾一空,没有人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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