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年将近之时,我的武功还没有练成,师傅说,武功练不好,就不许下山,山下太乱,丢了行囊事小,失了性命事大,绿林匪盗也要过年。我小声嘀咕道像我这样也有人会来打劫么?师傅似笑非笑看我一眼便吓的我咕噜一声将所有牢骚全部咽下肚。
师傅说,眼下是乱世,人人危如累卵。
我在心底说,盛世又是怎样?
七岁上山习武,练武习拳扎马步,没有高头白马和猩红披风,小姐你好,公子借过。我不束华山派额冠博带,我不懂少林派刀枪棍棒,我不谙唐门用毒之术……后来我一直觉得,师傅不让我下山,是为了保护我可怜脆弱的自尊心。
可当时我对这些一无所知,我什么也不知道,我什么也不害怕,我只知道山下有好大一片江湖等我去闯荡,新贵辈出,侠少一个又一个,也许我就是下一个。
师傅拦不住我执意下山的脚步。他望着我的眼睛,眼神暧昧的让我心里发毛,他告诉我说江湖很寂寞,我望着他谢顶的脑袋想未必比在山上住了二十年寂寞,然而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一人一驴下了山。
那晚天色很好,夜色将穹隆迅速合拢,一时间只见繁星万点,而我热血沸腾,不觉半点寂寞。
第二天早晨我在老松树下醒来,呼出的雾气已经在脸上结了一层薄冰,若在别人看来,定然须发皆白宛若画中神仙。睁开眼睛却吓我一跳。
你是谁?一个小姑娘啃着指甲问我。
从小到大我还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小姑娘,准确点说,是没有见过这么美却这么爱啃指甲的小姑娘。
她的面容洁白泛青带着一对浅浅的黑眼圈,嘴唇鲜红,眼神里有着执着的好奇,她的手指纤细却被自己啃的光秃秃。
我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说出自己的名字。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又问,你要去哪?
江湖是一个庞大而遥远的所在,我不敢轻易出口,怕惊着她,就像怕惊走水面上的纤巧的落花。于是我还是没说话。
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我脸上的寒霜,我尚未反应过来,我的驴子小青却不乐意了,它打了个响鼻,小姑娘没被吓到,却咯咯笑了出来。
我恼了,你笑什么?
小姑娘道,原来你会说话。
她说,你知道我是谁?
我摇摇头。
她说,我是唐门十七姑。正好需要一个人试我新炼的毒药,既然遇到你,那么就选你好啦。
蜀中唐门,我一直知道。当我还在山上时,一直小心揣度自己在江湖上的第一步会是怎样迈出,可是老天却给了我这么一个尴尬的开场。
小姑娘笑的很开心,对啦,就是你,又乖又听话,才不会把我的秘密随便说出去。
我又惊又怒,惊的是我练了十年的拳在她纤纤十指下竟然没有一点反抗力,怒的是才出江湖第一天就栽在一个女人手里。
于是我被带去蜀中唐门做了三年药人。住在丹房里的三年我也渐渐变的苍白而纤细,我的性格和面容在药性下渐渐改变,虽然没法照镜子,但我知道自己变了很多。每一天唐十七都会来看我,有时候手里攥着药,有时候只是歪着头啃着指甲望着我,原来她的目光并不清澈,她的眼神令我不知所措。有时候我会自嘲的想,原来我终于和唐门扯上了关系,只是江湖中下一位侠少绝对不会是我。
有一天她出现的时候抱着一只猫,那只猫一点儿都不美。它身上的毛已经掉光,脸腐烂了一半,可依然活着,咪咪叫着,双眼流露阴鸷的光。我吓了一跳,现在我已经不那么恨唐十七,偶尔也会和她聊聊天。
怎么了?我指指猫。
唐十七很开心的对我说,这是她在路边捡到的。
她一点也不嫌弃的把猫往怀里抱了抱,那猫却伸出一只爪在她脸上深深的挠下一道,尖锐的爪子下几道血痕,丹房里弥漫一股腥甜香味。唐十七冷冷一笑,却并不动怒,抽出靴筒里的匕首仔细的把猫爪尖一个个削掉,老猫哀号两声,终究臣服。
唐十七对我说,做毒药太没意思了,她要把这只猫救活。说着她抱着猫蹦蹦跳跳的走了,留下我愣了半天。
该死的终究会死,如果大家都不死,这个世界该有多么拥挤呢,连铜板掉了都没法弯腰捡。
第二天她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有来,我很想知道她和猫都怎么样了。
第四天她走过来对我说,猫死了。
我淡淡的哦了一声。本是意料中事。
可十七说,她已经把猫医好了,可是那只猫执意逃走,她怒了,一掌击毙。
唐十七走后我思索了很久,她这么说,是不是想要警告我。三年不走,并非不舍得离开有吃有住的唐门,我只是想说,如果我生为唐十七,必定也会抓人炼药毫不手软。
又过了很久,有一天唐十七忽然问我,你想离开唐门么?
关于怎么回答她,我想了很久,我不怕她像杀猫一样杀了我,但是我怕她又给我试希奇古怪的药。有一次吃了她的药我昏睡了七天,有一次吃了她的药我大哭了七天,还有一次吃了她的药我大笑七天,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每次清醒过来总是看见她笑嘻嘻的蹲在我面前,这才是令我头大如斗的。
唐十七说,没关系,告诉我吧。
我苦笑,看看看她。
十七仿佛也并不在乎,嘻嘻一笑,她并不介意我的答案,总之她知道我逃不了就是了,于是满意的甩了甩辫子转身离开,眼神像一只蜘蛛,看着网里的苍蝇。她的长发挽在脑后,又黑又长,额头光光,而她的面孔白到透明。偶尔她也会在自己身上试药。
唐妙杀人如割草,唐馨迷恋暗器,唐乐四处挑战,唐震想做武林第一,她的每个哥哥姐姐各有各的追求,而唐十七唯一的爱好就是做药。杀人的药,救人的药,就好象有些人好酒有些人好色一样正常。而我是她所有药人里活的最久的一个,她几乎怀疑是不是某些药混在一起起了作用而我永远都不会死去。正因为此,她在我身上试起药来更加肆无忌惮。
这些都是她告诉我的。
她很得意的告诉我,你就是上天派来给我试药的。
她给我起了个名字叫唐药人。
她常常给我猜一个很残酷的谜,啃着指甲歪着头看着我,药人,你猜,我什么时候会放你走?
常年生活在暗无天日的丹房中,我的双眼已经渐渐不能适应外界的光线,有星星的夜晚,十七偶尔会约我到丹房的屋顶上坐一坐,然后递给我一面镜子,镜子里的我有虬张的须发与苍白的面孔,而我双眼瞳仁的颜色渐渐淡去,日复一日。她常要我把她抱住抛起来再接住,在我的怀中她依然那么娇小,安静的时候靠在我身边啃手指头看星星,这场景常让我产生一种错觉,如果当年遇到的不是她,是否我已经成为江湖中赫赫有名一侠少,而也有一位娇小玲珑的侠女这般安静的依偎在我怀里看星星。
然而我仔细想了想,发现这一场景与眼前场景并无差别,惟有偷偷叹一口气,贼老天真他吗的捉弄人。
然而第二天,她依然准时把药送到丹房里,亲眼看我吃下,才满意微笑离开,不管我吃完了药是会再睡七天,还是会拿七天大顶。
有一天晚上在屋顶上的时候,她忽然问我,你从哪里来?
我老老实实回答,山上。
她又问我,为什么下山。
我又老老实实回答,想闯荡江湖。
她继续问,为什么要闯荡江湖?
我忽然很悲哀的发现我在她面前已经没有办法不老老实实,而我更悲哀的发现即使再老实,这个问题我依然没法回答。
所幸的是她从不追问,而是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靠在我身上,唐药人,你当然是来给我试药的啦。然后她就睡着了,像一条小狗,还含着自己的手指。她的脸色苍白,皮肤透明,仿佛可以看见血液在静静流动。令我不忍做出任何微小动作,以免惊醒了她。
也许我是害怕,一旦惊醒了她,她又会问出那个问过一百遍的问题,你猜,我什么时候会放你走?
我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也是唯一一件礼物,一盒胭脂。丹房里不缺朱砂,当然还需要一切其他药材。她嘻嘻笑着攥着胭脂就跑了。第二天我再见到她时,她的面颊上已有了一抹淡淡的朱红,不再是那种毫无血色的透明。
美么?她问我。
美,我老老实实的说。我发现自己是一个善解人意的男人,虽然后来渐渐变成了善解人衣。
十七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又问出了那个让我头大如斗的问题,你猜,我什么时候会放你走?
我也看着她。
仿佛又看见五年前,她一刀一刀削掉那只猫的爪尖,猫吃痛,却挣扎不得,渐渐安静,它得到了被宰割的快乐,如果没有办法反抗,请耐心享受。
她走了,第二天有人把我手脚上的铁锁打开,你可以走了。
八年之后,我第一次见到了阳光,在那一片耀眼的雪白下,我却什么也看不见。不过没有关系,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的脚步,会比唐十七更轻。
一个月后,我在川陕交界处听说唐门十七姑嫁人了。
我一直用唐药人这个名字浪荡在江湖上,一切从心所欲,泯然三千臭皮囊,奴隶变成屠夫。累了就在松树下睡一觉,醒来再看不见面孔苍白到透明的小姑娘,没有眼睛,少一件累赘,却不碍我去解衣,自己的,别人的。
很久以后,我听说唐十七死了,死于自己的药,玩蛊之人,终被反噬,我默默的悲哀了很久,又过了很多年,我听说唐门也衰落了。
我不知道十七的药到底在我身上起了什么作用,只知道离开唐门之后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变的很慢,很久之后我才会觉得疲惫,而一觉醒来,常常觉得冷,那时我才知已是秋凉。我的女人们一个个离开我,我的朋友与敌人们一个个死去,留我一人在世上很是寂寞。自离开唐门,我再也没有回去见过师傅,而我终于在这动荡的江湖中闯出了自己的名号,因为我比他们都有时间,我比谁都耗的起。
我叫唐药人。没有改名,是因为不想改。我不怕鬼,我不怕死,不怕孤单,不怕遗弃,早在唐十七的年代我已明白害怕百无一用,该来的总会来。
这么多年我去过很多地方,当我以为自己已经看透风景,当我以为自己已经踏遍江湖,当我与白发宫女闲闲话起玄宗遗事,我以为自己什么都不在乎,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懂,我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唐十七,直到现在我才明白,当时我应该约她与我一起去流浪,哪怕终将天各一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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