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第一次遇见爱情。
原来如此静美残酷，是森林尽处的湖波。春水绿如蓝，风信子极其寂寞的开放、凋零，而湖底有沉船，没有姓名的骸骨，食人鱼血红细小的牙……失足的人，永无生还机会。
这是今晚红豆一进来就说的一段话。
我是这家酒吧的侍应生，酒吧的名字叫做风涣酒吧。如同这城市里所有的酒吧一样，都是灯红酒绿的场所。有烈酒，有痴男，也有怨女。这个叫红豆的女人是酒吧里的常客，每次来都要点“深蓝海洋”这种很烈的鸡尾酒。有时她一个人来，有时是一个叫做刀儿的女人陪着。
今晚，依然是她们俩。她们一起喝酒，唱歌，蹦迪。红豆和刀儿都是视酒如水的女人，一杯又一杯，一瓶又一瓶，连眉都不皱一下。关于这些肤浅的娱乐，我还未下笔，就已经失去了描述的兴趣。有什么呢，无非是调笑，烟酒，虚情假意。
在酒吧的另一头，主持人小四和观众玩着非常乏味的游戏，抱出硕大的塑料筛子让一帮观众轮番掷，谁的点数最小，就淘汰出局。而战斗到最后的那个，将夺得一辆摩托车，崭新的它停放在台上，非常神气的样子。
观众们的喝彩声真响啊，小四的麦克风功能真好。我耳朵嗡嗡作响，焦虑的等待着他们速战速决。我知道这些小四也是不喜欢的，在台下他有时候显得非常疲惫，而我则时常听到他的抱怨，他觉得像是在逗一群猴子。
游戏结束后，白烟腾腾，灯光炫目，音乐破空而出，让人们都丢进这忘我的群魔乱舞里去。这样的舞，即使舞不到世界尽头，舞不掉周身的疲累与内心的悲伤，至少可以暂时不去想，不去一遍遍的想。
群魔乱舞，摇起头来，长发在空中飘飘的甩，甩掉，甩掉，甩不掉。
很累，很渴，要一杯冰水，捧着杯子，汗如雨下。红豆和刀儿絮絮的说。在这么喧闹的环境下，如果不是头抵头，什么也听不见。所以，我看着对面的那两个女人，就像看一场黑白默片。她们笑，她们张嘴，吐眼圈，抬头。
后来，红豆和刀儿站在最高处跳舞，小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刀儿旁边，陪着她一起疯狂。我知道，小四是喜欢刀儿这个女人的，尽管他从来没有对人说过。有那么一个瞬间，我难以自抑，朝她们挥挥手，也很想跟她们一样，在这样疯狂的举动下发泄着自己的情绪。忽然我看见红豆挤出人群，跑到酒吧的角落里，坐在不知什么地方，吐出几口刚才强行喝下的酒，垂下头，哭了起来，哭的再响，也不会有人听见，这么嘈杂的环境里，任何人的悲伤都很安全，不要同情，不要抚慰，不要这些与那些。
“这傻女人，过了这么久还是忘不了那男人。她的那个小王子不知道又遇上了哪个小狐狸，可怜她还如此伤神。”
不用抬头，都知道是刀儿在说话，她这样洒脱的女人对什么事都看的很开。她的背后站着小四，小四拥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说他的眼睛漂亮只是说他的眼神很忧郁，很多人都说他的眼睛像梁朝伟的眼睛。若小四认认真真的看你，没有几个女人能够招架的住。对于这个说法我颇不以为然，我觉得任何一个人用直勾勾的眼睛看着我我都会受不了。现在小四正用他那双颇为忧郁的眼睛盯着刀儿的背影，仿佛在说，我就是你的小王子，你就是我的小狐狸，我愿意为你做一只永远等待爱情的小王子。可是刀儿看不见，就算看见了，刀儿估计也会用她那双同样漂亮的眼睛回盯他，直盯到小四投降为止。
她笑着，笑靥如花，湖绿真丝裙，面容典雅，锁骨如轻轻飞扬的翅，长长的睫毛闪动着。呵，如此精致的美人，我若是个男人，也大约会爱上她吧
“呵，红豆怎么会爱上那样的一个男人，若是给我，我才不要。要是我选，我只会选择像小四那样的男人。”说完，扭头看看身后的小四，小四被她这样放肆的瞧着，脸突然红了，像个熟透了的红苹果。
呵呵，好可爱的小男生。我心里想。
红豆爱上的那个男人呢？据刀儿讲，那是一个步入中年，拥有心率不齐，血脂过高，肾虚，前列腺肥大，骨质增生之类的毛病，依稀记得他的名字叫做家人。家人年轻的时候是个过气的文学青年。写过现代诗，也填过歌词，填的歌词几乎吓死了学了几年中国文学的人。他写眼睛会出汗，心里都是思念的疮疤，或者天蓝，蓝蓝，无限蓝，痛苦的蓝，唱RNB的歌手唱他的歌几乎会唱断气，因为他不晓得用逗号断开这些个字。后来家人改行去写剧本，一开始只能写一些三级片，改编自聊斋，只是书生，和尚或者背后背一把大刀的江湖客，这些人一般都是色情狂，说不上几句话就要和一些不知是妖是鬼的女人上床。这些欠缺情节的三级片的存在仿佛只是为了证明那些荒诞的人鬼恋必有其合乎常理的地方。
家人是结过婚的男人，他的妻子叫做云风，一个外表沉静，温和的外科医生。她每次和家人走在一起的时候都紧紧的握着家人的手，似乎是怕走失，她就像挂在家人身上的附属物，没有自己的灵魂和意志。她不喜欢家人的朋友，也许是觉得他们肮脏，堕落。做医生的人总是会有洁癖的。
后来家人有过一段艳遇，而那个女人就是红豆。红豆是一个很奇怪的女人，带一点神经质。她看了家人写的电影，总以为得到了某些暗示。开始每天往他家的邮筒寄信，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这么做了。她又跑到他的电影公司里去等他，在他下班的时候和他或上几句话，问他记不记得自己的信，弄的家人又惊又喜。红豆的信写的很是天真，字迹秀气，纸张散发着悠淡的香气，很像我们希望遭遇的爱情。她说家人是孤独的小王子，而她就是陪伴小王子的温柔的玫瑰和那只等待驯服的狐狸，驯养使我们产生一种联系。
家人的太太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她大概从来也不会明白一个只知道编写三级片的家人会是一个浪漫而孤独的小王子，她只会常常数落家人的低级无能。然而任何男人一得到女人的青睐就会变的高傲，甚至是浪漫起来。这个时常抑郁的编剧在认识红豆之后，经常像一个荷而蒙过剩的青年一样，也持续着，神经质的寄给红豆一些他新写的剧本，穿着蹩脚的西装拿着一朵玫瑰去和红豆约会，据说是那种颜色的玫瑰象征着坚贞的爱情。
后来云风常常发脾气，打烂一切触手可及的东西，就像一个虐待狂。终于有一次忍无可忍的冲到了家人所在的那家电影公司，纤长的手握着她握惯了的手术刀，她怒不可揭，对着家人吼：那个臭婊子，要我见了，就撕了她。那么的有攻击性，像一只发狂的野兽。或许她不是恨家人的不忠，而是愤怒于爱情的发酵与变质。因为那件事，家人差点丢掉了他的工作，而他不知道自己不当编剧还能干什么，于是两人就慢慢的断了联系，毕竟是个男人，不会为了追随虚无缥缈的爱情而丢了自己的饭碗。
“后来呢？红豆是不是经常像现在这样？”听完这个故事后，我问刀儿。
“呵呵，是啊。后来的红豆就是一直这样，心里仍然惦记着她的那个小王子。”喝完第五杯深蓝海洋，刀儿似乎也有点支持不住。
“你知道么，红豆还有过一个家人的孩子。那一粒细胞，如若被她狠心留置腹中，仔细喂养，然后经历躯体的膨胀、丑笨，手脚肿胀，落发，妊娠的裂缝，经历产床上劈开双腿最没有尊严的时刻，那么此刻它应该是个幼子，长着软软的胎发，在襁褓中啼哭。或许红豆会为她取个很好听的名字。可是这些永远都不会，因为她杀死了这枚细胞，”
刀儿在说这段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别样的东西。我或许可以把它称之为渴望。这种渴望我也有。曾有人说过，没生过孩子的女人不算真正的女人。我可以想象红豆躺在手术床上的心情。医生是郐子手，而红豆呢，是主谋吧，而肇事者却不列席。杀死一条生命，只须一个微不足道的仪式，用很简单的器械，很少的一点时间，只有一小团模糊血肉，从体内刮出，迅速就冰冷了。该是怎样惨烈的心情。红豆，她会哭么？我望着已经昏睡在一边的红豆，心里泛起阵阵酸楚。
刀儿从包包里掏出一张相片给我看，是红豆的。相片上的红豆神采飞扬，脸上还有点婴儿肥。而现在呢，她有着一张线条分明的脸，苍白消瘦。我想大概是心里有了刻痕吧，有了真正的失望和伤心，于是就有了这样一张脸，那种憔悴，像宋朝犯人脸上的金印。一个失败的标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