馄饨,三文钱一碗。
没有人注意阿三的馄饨摊在小镇上摆了多少年。也许以前摆摊的是他爷爷,是他爹,不知道什么时候换成了他。
阿三应该有名字的。叫什么富,什么祥的,或是什么无忌,幼安的。但他打记事时起,就知道伸出三个指头找客人收钱。大家也就“三儿”“三儿”的叫开了。
阿三每天摆两回摊,一早一晚。余下的时间镇里很少看见他。他也许是仰在半人高的蒿草里睡觉,也许是又爬到山梁子上发呆。
镇上什么人都来,带着书童赶考的举子,坐着轿子回家省亲的太太。偶尔有巡察的大官路过,一路上锣鼓喧天地把人都吸引了来,还虎着脸,举着牌子,吆喝着“回避、回避”。
少不得携刀带剑的江湖客,压低着斗笠,匆匆地来,匆匆地去。
更有艳衣风姿的美女,路过人前,即便头发没散下来,也总要伸手去头上理一理。
“三儿,跟着我吧。在厨房一猫儿,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每月还有赏钱。想吃啥都有。”厨子老刘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游说了,过胖的身子压得长条凳吱呀呀响。阿三又走神了。脸上还是一惯地憨笑。厨子老刘又说了几句,没有回音,无奈地在桌上扣了三文钱,摇摇摆摆地走了。
又是一个早晨,雾还没有散去,伴随着一阵轻快地脚步声,从雾中闪出一个姑娘。乌黑的头发,半低着头,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微微上翘的嘴角。她一手抓着肩上的包袱,一手提了口宝剑,几步就从摊前走过了。
忽然,她停住了脚步,回过身问:“馄饨怎么卖?”
悦耳的声音、明朗的面容、清澈如水的眼睛。阿三呆了,木木地伸出三个手指。
“三文?”
阿三点点头。
“来一碗。”姑娘爽快地说着,爽快地坐下。
阿三盛了满满一大碗馄饨,加了所有能加的作料。小心翼翼地端到姑娘面前。
姑娘偏过头来朝他莞尔一笑,点点头表示感谢。拿起筷子去夹,刚出锅的馄饨又烫又滑,夹了两下没夹起来。
阿三忙把旁边装汤匙的盘子,往前推了推。姑娘又是一笑,阿三连别的客人喊付帐都听不见了。
阿三把那微温的三文钱,揣到贴心的口袋里。那姑娘又闪到雾里与雾一起消散了。
阿三还是每天早晚出一次摊。只是看到他在草稞里睡觉的时候少了。也瞧不见他在山梁上发呆了。
他常常坐在柴大户门口台阶的阴影里。呆呆地注视着镇里唯一的街道。
一天,一个背了一兜竹笛走街串巷的人来到了镇上。他似乎是走累了。看到阿三,就走过来坐下。阿三没有吭声。那人朝他呲呲牙。抽出一支笛子。“我给你吹个曲儿吧。”阿三没反对。那人就吹开了。虽是些呕哑嘲哳的小调,吹得阿三的心痒痒的。
阿三终于忍不住问了:“我能会不?”
“能,咋不能?”那人又抽出一支递给阿三。阿三学着那人的样子,鼓起腮梆子使劲吹。却只有嗤嗤地风声。
那人搬过他的手指,按到了几个孔上,又教他如何用气。阿三终于吹响了一个音。阿三使劲吹这个音。一声比一声响。把柴大户的管家都惹出来撵他。
那人说这笛子白送他了,不要钱。阿三说什么都要给。他的钱袋在家里呢。他摸出了贴身揣的三文钱。
那人教他吹响了所有的音。离开镇子走了。
阿三还是每天出两次摊,早晨一次,晚上一次。只是镇里又少见他的影子了。
他也许倚在河堤旁的柳树下,忘情地吹着。也许爬到山顶上,伴着呼啸的风,放肆地吹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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