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的时候我常常坐在风涣酒吧二楼的办公室点一支烟。音响里千篇一律的放着同一首歌。不失眠的时候我会睡觉。失眠的时候，我就长久地坐在这个办公室里，透过玻璃窗看酒吧里闪烁的绚丽五彩的灯光，变幻的彩灯下妖娆扭动着的女体，和她们身边围绕的，笑得各自暧昧的男人……
有时候我会长久的给自己暗示。我想，我的心依旧是干净的。看着风涣酒吧里充斥的色情、淫欲、罪恶与堕落的东西。我给自己这样的暗示。因为，只有在这样的暗示下，我才能继续说服自己在这个酒吧呆下去。然后，偶尔，沿着办公室的楼梯走到吧台旁的纱幔后，沉静下我的心灵，如一个吉普赛女郎一般，拿出我的塔罗牌，替一个个预约已久的客人算命。
这就是风涣酒吧的特色——有两个算命算得很准的命师。用塔罗牌的人是我。用易经的人，是秦九。
风涣酒吧还有一个特色，那就是——一种名叫痴狂的酒。
当侍云风被韩夕颜用轮椅推着来到风涣酒吧要求我替她占卜时，我正在客串调酒师一边调那种叫痴狂的酒，一边冷眼看着一个男人鬼鬼祟祟的在他刚搭上话的女孩儿的酒里快速的下药。当侍云风一脸苍白的对我说，我想请你们这里的命师替我算一卦时，韩夕颜已经快步走到那个下药的男人旁边，捏住了他的手。只见那男人的脸色渐渐发青，最后，终于扭曲了表情痛苦嚎叫……激狂的音乐声盖住了他的叫声。我没有听到他叫得有多大声，但是我猜那声音一定很大。因为，看得出来，那男人的腕骨，肯定是碎了。
韩夕颜冷冷的看了那男人旁边的女孩一眼，一伸手，将她桌上的酒泼到地上，然后，掏出一张钱，丢在桌上，转身又朝侍云风走来……这一连串的动作连贯又迅速，那被下药的女孩儿几乎没反应过来，只愣愣的看着她。
突然间，我被眼前发生的这一切逗笑了。要知道，我已经很久没笑了。我迅速又调了两杯痴狂，在韩夕颜走到侍云风的轮椅后时，递给她们一人一杯，来，我请客。我说。
她不喝酒。韩夕颜表情冷漠的看着我说。
我笑起来，只有喝了这酒，才有资格让我替她占卜。
韩夕颜怒瞪我，她还在受伤，她的脚还没好。不能喝这种东西。
我微笑，不说话。
倒是侍云风开口了，她笑道，没关系的，即使不喝这一杯，也不见得就一定会好。说完，她将痴狂一饮而尽。
痴狂，是一种能让人变得诚实的酒。我说。
每个人总有这样或那样的坚持，且，因此变得痴狂。
但，有些东西，坚持久了。也不过是烂熟而已。只记得固执的坚持，却早已不记得坚持的原因。
就如我调痴狂这种酒一样，由趣味到烂熟。却早已品不出是好是坏。
但是，我知道，我喜欢。
我想，这已经够了。
侍云风说，她想知道，她下个星期的手术，会不会成功。
我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有那么多人爱问这样一些似是而非的问题。在占卜当中，病果是我最讨厌占卜的，因为大部分的占卜结果其实是受占卜者和被卜者意念影响的。而诸多的意念会影响事情的结果。譬如，手术时的求生欲。占卜的结果并不是绝对的，因为，这世界，还有改命一说。而占卜病果，很可能让人陷入一种固执的意念，将结果变成不可逆改了；当然，还有另一种结果，就是病人的意念突破既定的结果，即，达到了自己改命的目的。而一旦如此，我就将遭到自己占卜牌的反噬。
长久以来，我是不为别人改命的。所以，我也从来不替自己算命。
太多注定的事，让人生毫无意义。
那副牌的倒数第二张牌是死神的正面。最后一张建议牌塔的逆位因此变得毫无意义。
我如实的说，若你改变你的生活、价值观或你的一些坚持，将有可能避过此劫。
我得说我是喜欢这个叫侍云风的女孩子的，要不然，我不会冒着失去跟我已通意念十年的塔罗牌的危险，跟她说这样的建议。但是，我知道，要改变一个人的信仰，是多么困难？我自己也不可以。如果我可以，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侍云风的脸一直都是那么苍白，她说，如果我没办法改变呢？会怎么样？
死。我说。不可逆改，这次的牌面太过绝对，我只感觉到这唯一的一个解释。甚至没有任何别的可能性。死。我叹了口气。这世界，每天都有人在死。
韩夕颜在听我解释完牌意后，脸色陡的变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她的手术根本没有生命危险。怎么可能是死？你这个骗子！只知道信口开河……
我抬头，静静的看她骂我。一言不发。是的，我也希望我是个骗子。每当我算到一个人的生命即将结束时。我希望自己是个骗子。那么，结果也许就会不一样。
这时候，侍云风开口了，夕颜，别说了。命师说得对，若我的手术无法成功，我的脚将再也无法走路，那么，我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红豆。我说。
侍云风疑惑的看着我。
红豆。我重复道。你不用叫我什么命师，你可以叫我，红豆。
侍云风微笑起来，你也可以叫我云风，叫她夕颜。夕颜骂你，并不是有心的。从小到大，就是她守护着我，她只是很关心我。
我点头，笑，你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
云风也笑，是的。我认为我很幸运。
所以，没有脚，你还有其他。我补充道。
云风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红豆。她说，你知道么？我是一个舞者。我这一生唯一做过也唯一会做的事，就是跳舞。
我这一生唯一做过也唯一会做的事，就是不停的行走。如一个吉普赛女郎一般，不停的行走。但是，现在，我被禁锢了。禁锢在这个叫风涣酒吧的地方。云风说，没有了脚，她活着，和死了没有区别。但我想，如果我没有了脚，我一定生不如死。
这世界最需要勇气的，原来不是死。而是活着。
云风再一次来到风涣酒吧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着来的。她穿着长长的白纱裙，披着打理得十分柔顺服帖的微卷长发，她走路的时候姿态十分优美，微微的摇曳生姿，我甚至发现，她化了淡淡的妆，脸色看起来美丽健康又红润。
那一刻，我认为自己平生第一次占卜错了。亦或者？我的忠告真的挽救了她？让她获得了新生？
她被侍应生小四带到办公室推开我办公室门的时候，我摁灭了烟头。
没有关系的。她笑着看我的动作，我可以闻烟味。
你大病初愈。我说，别闻这些东西最好。
我好了。她笑着看我。
恭喜。我说。
红豆。她看我，我很谢谢你对我的忠告，我听说，命师给予人忠告避过一劫，代价是要烧掉与自己已通意念的塔罗牌，否则，就会被自己所控制的牌反噬。你为我如此牺牲，我真的很感激。
我不说话，微笑着看她，良久，才问，你放下了？
是的。她微笑着说，为了我的父母，为了我的好朋友夕颜，为了你，也为了我自己。我放下了。
我笑着看她，那就好。
云风也笑着看我，红豆，但是，我能在风涣酒吧跳一支舞作为我舞蹈生涯的告别么？这里，是我重生的地方。
你想跳什么舞？我问。
就是你现在音响在放着的这一首——《心经》。她微笑。
好。我答。
我不知道云风为什么会选择跳《心经》。《心经》这歌是绝对不可能变成摇滚版的，所以，像在风涣酒吧这样的地方，显然也绝对不适合跳这首歌，但是，我答应了。
也许因为，我很难碰到一个和我一样喜欢《心经》的人。即使我知道在风涣酒吧这样的地方，我听再多的佛经也于事无补。只要我还在被禁锢着，我的心就永远无法平静。
我答应云风将在她跳舞后的那一天，才焚烧跟随我十年的塔罗牌。我的心情复杂而又惆怅，带着莫名的失落。云风，我喜欢这个女孩，是因着感觉她和我有一些共通之处，然而，她怎么能这么快，就放弃自己坚持的东西了呢？若如此，我当初对她直觉的欣赏是为何而来？但是我又问自己，你想要怎么样呢？
一个人活着，总是比死了好的，因为只有活着，才会有希望。
我想，人是可以变的，为着一些无可奈何的理由。
但我想，也许我已固执到不可改变。即使我知道，一些改变，未必不是好。
而我也知道，即使到地球毁灭那一天，我依然要坚持行走我梦中的那一些路。
即使现在我被禁锢着。
即使因着这种坚持，我将可能无依无靠的死去！
家人打电话来说刀儿将在五天后回来接管风涣酒吧，而我将可以继续走我想走的路时。我的心异常平静，你们禁锢我够了？我问。
他在那边叹气，丫头，我们是为你好。
你们固执的觉得什么是对我好时，什么就是好的。
我和你们无法沟通。我说。
他叹气，你难道就不能承认你也很固执？
是啊。我冷道，所以，我们能相处到现在真是奇迹。
挂了电话我瘫在椅子上望着天花板发呆。是的，我相信，你们是为我好的。但是，那样，我不快乐。
将我禁锢在一个地方，我不安定的心，无法落岸。
云风的舞很漂亮。跳舞那天我请了五十个保全人员来维持现场。你可以想象一个跳DISCO的酒吧突然关了音乐放起佛经上的歌可能引起的骚动。但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根本没有人吵，齐豫唱经的声音从豪华的音响里传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只听见齐豫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观自在菩萨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照见五蕴皆空
度一切苦厄
舍利子
色不异空
空不异色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
受想行识
亦复如是
舍利子
是诸法空相
不生不灭
不垢不净
不增不减
是故空中无色
无受想行识
无眼耳鼻舌身意
无色声香味触法
无眼界乃至无意识界
无无明亦无无明尽
乃至无老死
亦无老死尽
无苦集灭道
无智亦无得
以无所得故
菩提萨陲
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心无挂碍
无挂碍故
无有恐怖
远离颠倒梦想
究竟涅盘
三世诸佛依般若波罗蜜多故
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
故知般若波罗蜜多
是大神咒是大明咒
是无上咒是无等等咒
能除一切苦真实不虚
故说般若波罗蜜多咒
即说咒曰
揭谛揭谛
波罗揭谛
波罗僧揭谛
菩提娑婆诃
我看见云风穿着美丽的汉服，甩着长长的水袖，优美的舞着——她的身体扭动得那么柔软，却又看得出内里带的些微的力道，她的表情那样的纯净无暇，她的目光时而清澈，时而迷离……她在舞台上用力的旋转、旋转、旋转……
那是风涣酒吧开业以来，关门最早的一天。风涣酒吧的所有客人，都在这曲舞中表情变得异常柔和，那些以往狰狞的、嚣张的、豪放的、浪荡的面孔，都逐渐平静……舞终以后，有人开始慢慢的走出酒吧。接着，一个、两个、三个……十分钟内，除了侍应生小四他们以外，酒吧里只剩下我和云风，还有突然出现的另一个人——韩夕颜。
那曲舞，成了云风的绝唱。
是的。她骗了我。她的脚并没有好。
她花重金雇佣医生非法替她做了一种可以让她的脚能正常一段时间的手术。但是，那需要忍受很大的痛苦和需要很多的麻醉剂。然后，她必须截肢。她用她的一生来换她短暂的绚丽。
而我完全能理解——这才是我直觉当中的云风。
那副塔罗牌我没有烧。因为，我的忠告，没有替她避过一劫。
刀儿来接手风涣酒吧时，夸了我。她以为心经之舞是我为风涣酒吧策划的一个特别节目。我没有解释。
当我带着我的塔罗牌和背包再次开始行走的时候，我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同一时间，韩夕颜正一刻不离的守着云风，希望她能度过难关，接受失去双脚的事实。
2007年1月21日我收到云风的来信：我将在22号让夕颜带我去一趟洪佛山，完成我人生最后的一次舞蹈，红豆，我想，你会是这世界上唯一支持我的人。
我合了信，没有打电话给韩夕颜。
是的，云风，我将是这世界唯一支持你的人。
因为，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
2007年1月22日凌晨23：47分，我收到云风的死讯。
韩夕颜在电话那头声音木然，我叹气，守护云风，一直是她生命的坚持。而又一个人，失去了她的坚持。
但是，谁又能一辈子为谁活着呢？
此刻，我坐在阿尔卑斯山的山腰，将我的塔罗牌一张一张的丢进火堆里。寒风吹着我的脸像刀割一样。除却生命结束，我们在人生的每一段，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坚持吧。然而时间流逝后，被我们抛在身后的每一段，总有一些东西，是我们要放弃的。
——云风，就让我的一些坚持，也为你陪葬！
（注：洪佛山：风涣酒吧所在地的一座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