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年心浮气躁，总也耐不下性子来看书想事，只可读小说类，匆匆一遍而过，看个情节而已。《今生今世》倒是例外。我是在看完李敖的《大学札记》和萧红的《呼兰河传》后开始翻它的，从那样纵横的气势与瑟冷的场景一下子转入最为温润的江南，这于我是一开始既不习惯也不喜欢的。但也许是慕了胡兰成的才名，又或者是书里清新婉约的字里行间自有一种牵扯，我到底是认认真真仔仔细细一字一句读完，非常入心。
胡兰成当真是个百伶百俐，才气恣意。品格虽是不高，然而才气似乎又太充溢，几可弥补填充了人品学识的不足。止庵于序言中说他是“才子文章”，恃才做作，却能在意思上做作到“透”，文字上做作到“拙”，这便是胡某人才得天花乱坠，才得反朴归真的本事了。
看《今生今世》者大多是为张爱玲，我亦不例外。没想到的是开篇一章《韶华胜极》，318页书占去139页，几近一半篇幅，只字未提张氏，我却已心有戚戚。许多章节单讲胡兰成家乡，江浙嵊县风貌，通篇只觉一个“静”字。心里喟叹，原来世事真可以如此将时间悠然，人立于岁月红尘，却是静若黄花，一笑已是不老。若说塞上风寒顶天立地仿似先秦文章之日月昭昭，那这江南温润亘古通今则如汉乐府诗之山水迢迢。也亏得江浙富饶，鱼米水乡，才滋养得出桥头女娘桥尾草，堂前燕子堂后花，胡兰成说此地女子有桃花的定静，有荡荡莫能名的贞亲，恰如《诗经》中说：“春日迟迟，女心伤悲。”我读来满心俱柔，只觉得那是一切浮华浪荡都抛尽，质朴的人性，直可见性命死生，天地伦常。
尤其书中写春忙时节全村于繁忙中生出寂静，我可以想像那日色如金，透过树叶漏下细碎光点，家家人都静静做自己的事，禾在抽条，蚕在食桑，新摘的茶叶在锅里用微火幽幽地翻炒——昼长人静。
我母亲是杭州人。外婆来川已二十余年，依旧乡音不改。我从小听她们讲杭州话，觉得可笑，然而于可笑中又透出可爱来。时时听母亲提起江浙，说那水乡秀美，田圭平整，城市星坠其间，一路逶迤散去，是怎样的平旷温情。我却从未向往过。可能是太爱成都，且天生慵懒，有得头顶一方太阳晒，也就不贪恋那千里之外，草如何长，莺如何飞。及至如今，深刻地是有两次为江南动心。
一就是现在，看这书，我一直相信血缘，原来DNA有这样神奇莫测，或许真是命里一半江浙水在作用，书里字句，我读着觉得格外亲，像家人般只让我有归宿感，无伤无悲，心里一派清平。
另一次是今年夏中，阿序在南京给我短信，她文字功底好，寥寥几句便说尽眼前景，雄伟金山，东晋古刹，让我心顿生向往。然而那回终究是极为伤悲的，“这就是遥生前一直想来的金山”，她在山顶大风里心痛如绞，我在成都拿着手机坐在窗台上，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屏幕亮得刺眼，终究语序残碎，不能成句。
想起许久前，初听得遥死讯的时候，以及从阿序室友处得知她近乎自决的哀痛的时候，我都有种不能呼吸的沉重感，只觉得视野一下拉得好长，视线穿越了生死，在天地间无所遁形。情感都是对人的，只有人在，这情感才有得依托的地方。人世无常，生死契阔，竟不可也不敢要求太多，给我一个笑，我便有了一个笑，给我一个拥抱，我便有了一个拥抱，怎可再要执我手者与我偕老，但愿彼此平安喜乐，心存感念。爱与恨是人生的大感情，该当从绝处看起，感念却足以幕天席地。所以有时也只能祈求爱的恨的与我同在一个天下，他们的存在成全了我的情感，我才得以生而为人，立存于世。
改变是轻微的，其实我依然是我自己，品性也依然是这个品性，在对人的交往中产生出各种情绪，爱与恨之上也衍生出怨尤与贪求，可是有那么些时候，那种无处立足无可归依的失重感会骤然攉住神经，及至于压抑住了一切的自私、占有、嫉妒、焦躁。
每当于那一瞬，我总若魇住般，无话可说。
胡兰成这个人最爱自己，天性凉薄，对女人情虽不伪，到底不专。他于书中所写的几名女子，惟有最后的妻子佘爱珍可与张爱玲一较，其余周训德、范秀美，玉凤一枝等，人虽是个好人，但与张佘相比，则差距就大了。
然而胡兰成对她们也是喜欢得不可放手，甚至于宁愿委屈张爱玲，也要顾惜了她们的体面。这大概是种责任。情感上的事原不像买东西般只看个好坏，而却有彼此之分。周范等是跟了胡兰成，便成了胡太太，胡师母，张爱玲是跟胡兰成即使过一辈子，也依然是张爱玲。两不相干的。周范等是依赖着胡的，他于她们有种责任，大约就是这种责任，让他舍不得委屈了她们，他虽没说不要爱玲，爱玲却是不走不行。世上男子大多也多少有这种责任，所谓“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罢了，而你若坚强，则不妨多砍两刀，反正也是死不了的，要真死了，那她也不过如此，枉担了虚名。
但胡兰成之所以为最终才气恣意的胡兰成，不能不说有张氏许多功劳。他民国女子一章全是张爱玲，她的事是越写越多，有收不住的意思，且从头至尾他写来处处赞叹，我读来也处处惊艳，也亏得是张爱玲，才能于平淡中有这样跌宕刺激的颜色。总是叫人诧异：“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女子？”也一直诧异：“怎么可以有这样的恋情？”可是一面又觉得理所应当，觉得这样才是合适，其余再多一点少一点都是不可能，都不是张爱玲，也不是胡兰成了。
胡兰成写去见张爱玲，写她穿宝蓝绸衫，戴嫩黄边框的眼镜，脸儿像满满的月。我奇怪他这么多年了来回忆，却记得这样清楚，可见他当时对张爱玲却是极为用心过的。精彩的是他说张爱玲房里鲜明辣达，华贵到令他不安，说“三国是东京最繁华，刘备到孙夫人房里竟然胆怯，张爱玲房里亦是这样的有兵气。”这兵气二字让人无限神往，且端的高下立见。我每读到此总想回顾自己房间，可却怅然发现没得回顾——我一直住校，周末回家睡客房，妈嫌麻烦，家里根本不设我的房间。
胡兰成本是特别懂得欣赏女人，张爱玲又是个特别值得欣赏的，所以这两人一起，真有点天作地合的味道。可却不是夫妻的。即使结了婚，即使张爱玲曾一心想要与这个男人签订终生，但她终是没法让我想到相夫教子这样事的。胡兰成多次说到她对人事物都不惹爱恨，拿得起放得下，好再怎么好，也不落情缘。看书不藏书，爱人不留人，于这世界是一个近乎理性的清洁，干净得就在人世，却不染红尘。在张爱玲的书里，我也未见到书写胡兰成的地方，她写自己家，写自己，写姑姑和炎樱，写周遭的人，却只字未提胡兰成（也许提过，不过我未读到，若有哪位知道，请告知一声，谢）所以若果真她写一本什么《我与兰成》，我怕我是宁愿去看《人鱼小姐》。
民国时期似乎允许一夫多妻和三妻四妾？总之胡兰成的感情是不受婚姻限制的。他可以坦然地一面爱妻子一面“欢喜爱玲到心里去了”，也可以一面与爱玲结婚，一面又与小周谈婚论嫁。这样的性情倒也不是不能理解。然张爱玲却不能不自己做打算。最初她对胡兰成说：“我想过，你将来就只是我这里来来去去亦可以。”先不说这打算如何，能讲得出这种话的女子，不是对自己糊涂，就是对自己自信了。小周对胡兰成说：“你走后，我就嫁人。”范秀美说：“我可是要蛮来了呢，你走到哪里我都要跟牢你了的。”当时女子在世，理所当然跟随了丈夫，张爱玲却是丝毫没有这样认为。她安生立命只在自己，从未想过依靠胡兰成，也没打算从此就与他生死与共祸福相随。恰如胡兰成说她：“决不迎合人，而人若要迎合她，更是休想。”她就是这么个存在，只做她自己，不去管他人，他人与她再亲近，也别想能管到她。胡兰成又说：“有志气的男子对于结婚不结婚都可以慷慨，而她是女子，却亦能如此。”胡兰成有妻，她可以不嫁，胡兰成没有妻子了，她也可以坦然去嫁。这等志气，便是于自己的信心。
胡兰成去到武汉时与护士小周交好，对谁都不隐瞒，心安理得的样子。他对小周也真，几次说起与她结婚的事，对张爱玲也据实相告。他真心想要顾全两边，且也认为能够顾全。他认为告诉她们对方的事，小周爱玲虽然惊痛愁怨，却都没有多说什么，应该算是默认了。可他错了。他不知女子在得知这种事时，除了惊痛愁怨，哪里还有什么话可说，尤其是丈夫亲口平静叙述，那是连脾气都发不出的。但不说话不代表可以容忍甚或接受，所以小周到底是说：“我娘是妾，我做女儿的不能也是妾。”而张爱玲后来则去到温州找胡兰成，要他做出选择。
这场选择我看一次伤一次，然也微微觉得一点酸楚的快意。既然胡兰成拖拉得太不像话，那么只好由张爱玲自己来快刀乱麻。一个女子，对一场爱情，竟沦落至由人选择的余地，该是有多少无奈垫底的悲哀，也是她为人最终的底线。这一条线是让人想想也惊心动魄的，是感情上的破釜沉舟，也是人生中刀斩般的决断。
可叹胡兰成如此懂女人，竟也糊涂到未有察觉。敷衍矫饰的言辞再怎么漂亮慰人，却只能叫人失望。若是他严肃来选择一个，哪怕不是张爱玲，我想张爱玲对他也就该是无怨了。可惜他只将此看做女人的吃醋吵闹，哄哄便了。这是他最大的失误。
多久之后，胡兰成于友人谈到李延年的《佳人》“宁不知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友人正色道：“这是严重的警告。”他才恍然当时待爱玲有错，然而到此时是早已连悔憾都没有了。
两人分手后，胡兰成有次转道上海，还住在张爱玲家一晚。他问爱玲有否看他《武汉记》，答说：“看不下去。”因里面处处有小周。胡兰成诧异张爱玲竟也吃醋。他总认为身边这几个女子，是一心待他好的，从不管束他，也“愿意世上的女子都欢喜”他，哪里会得吃醋呢！这是糊涂得可笑了。他竟分不清欢喜的区别了么？我也但愿世上的男子女子都说我老公好，也但愿世上的女子都欢喜他，可我不会但愿我老公会得去欢喜除我之外别的女子，最好是连敷衍怜惜都不要有。另胡兰成于书中几处都写想不到爱玲也会嫉妒。我不知道他是真不懂还是又在文饰，嫉妒这词也太看轻女子了。女子身处这种与人共夫的境地，心里多少的苦处委屈，岂是“嫉妒”两字可以概括言明的？其中情难情苦，怕也只有女子能够明了同情。
这一晚两人分房睡。天未明时胡兰成去到张爱玲房里，俯身亲她。爱玲于被中伸臂将他抱住，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胡兰成说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
每读至此，我总是无语哽塞，觉得是连气都叹不出的凄惶。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这一声“兰成”，是可以惊动三世十方的，分外地惊心。
而胡兰成说他虽心里震动，却仍不以为意。我不相信。胡兰成怎可能不解张爱玲，否则如何知道她“临水照花”，如何能够“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可是他偏作不懂，偏要将这些轻轻略过去，只因为他若要明了，就要承担，若要承担，便无法取舍，无法做他“永结无情契”的高人。他一旦不懂得，也就不慈悲了。所以胡兰成是只爱自己，决不为他人招惹麻烦的人。他的自私是无根无据的残忍，残忍到连个怨尤的名目都不给你。
张爱玲遇到胡兰成是个劫数，却也不是不好的意思，胡兰成遇到张爱玲是他的成就，也不见得就都是幸运的成分。而我始终觉得，张爱玲若没有胡兰成，最多打个折扣，胡兰成若没有张爱玲，就会失色太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