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坏人楼
在饿鬼的眼中,再美的夕阳比不过一颗红油油的咸蛋黄。这一路上,他快马加鞭,没有吃过一顿饱饭。
他不禁一笑,庆幸自己还有心情自嘲,甚至还有些迷醉,这初春黄昏的风混合着新枝的芬芳真的好似情人的气息。
夕阳的余辉给整个热血城镶上了金边,高大的城门在夕阳下宛如神邸,他抬头望去,刹那间,“热血城”三个鲜红的大字在他的视线中无限涨满,灼痛他的眼睛,他不禁将腰间的血饮剑握紧。
一个月前,他接到了一只飞鸽,信上却只有四个字。那熟悉的笔记让他想起了十年前的
一纸赌约,每想到此处,他的心都像是紧抱着一团刺。他恨,并非恨输,而是恨连对方的面目竟然都未见过,就输掉了自己人生中最重要的十年。
而今,他回来了,牙关咬紧,只为一个名字:独孤东西。
一、平生只爱尝百味
现在正是百味居最忙碌的时候,泡椒鲈鱼的香味几乎可以捣坏人的五脏庙,无论是谁,即使闭着眼睛,也能只靠着鼻子走到百味居的大门前。
民以食为天,坏人楼的第一门便是食门。百味居便是食门之所在。其最大的招牌不是美味,而是一个腰间总是斜插着一把大铁铲的胖子。而此时这个胖子就坐在百味居最正中的一张八仙桌上,桌上有酒,还有一大条冒着热气的泡椒鲈鱼。
胖子因为脸上的肉多,所以眼睛被挤成了一道缝,就算在杀人的时候,也像是眯眯的在笑。此刻这双眼睛正在笑眯眯的看着他。
而他也在笑。
忽然,一道白光从桌子上向他射来,那力道猛劲地可以穿透一堵墙,而就在逼仄睫前的瞬间,这股力道居然凭空消失了,他伸手一接,一杯酒便落入他的手中,半滴未洒。他笑道:“多谢沧海兄。”没有半点犹豫,一饮而尽。
那胖子哈哈笑道:“痛快!敢接老夫这杯酒的人如今已不多了。”
秦九笑而不答,此时才感觉手心里有些发粘,头皮有些发麻,但总算是过了这第一关。江湖中人都知道,想见坏人楼的楼主必须要先过坏人楼的五大门主,而这胖子正是坏人楼的食门门主沧海吃人。这个雅号并不是虚得,此人身世颇为传奇。有传说他曾是叱吒西北边塞的马贼王,杀人如麻,吃过人肉,喝过人血;有传说他是食神伊尹的第一百三十三代传人,八大菜系样样精通;还有人传说他投身坏人楼是因为和坏人楼的楼主独孤东西比试厨艺,结果输了……
沧海吃人把秦九引至上座,举杯笑道:“秦老大不要见怪,只是这规矩破不得。楼主知道您进城后肯定会先来老夫这里,所以早命老夫准备好了酒菜给秦老大接风,这杯酒全当……”
秦九听到沧海吃人依然称呼他做“秦老大”不禁苦苦一笑,亦将杯子举起,却未等沧海吃人继续把话说完,头一仰就将满满一杯酒尽数倒进了嘴里,顿时喉咙里似烧起了一把火,竟是这等苦涩。
二、但使主人能醉客
坏人楼,酒门,一江饮。
秦九此时浑身上下都很不自在,他这一生从未和女人这样喝过酒。
一江饮不是饭馆亦不是酒楼,而是一个外号,这他早有耳闻。但他却连做梦都没想到,这个外号的主人竟是个如此娇柔美丽的女子。
“怎么,秦老大,看不起我这个女门主么?若不是楼主吩咐,你以为这般容易就可以找到本姑娘?”桌上没有酒菜,只有两坛酒,江飞云虽笑腼如花,但神色骄傲清高,她轻轻一托就将其中一坛酒送到秦九面前。秦九不禁心中一惊,心想这坛酒少说也有个五十斤,看她身形娇弱似手无缚鸡之力,居然有如此深厚的内功。
“秦老大,请。天王老子皆不管,喝干三坛酒,才算过我飞云这一关,小女子先干为敬。”只见她谈笑间,一坛浓烈的烧酒已喝的一干二净。
秦九大汗,心想这三坛烧酒若真一口气灌下去,安有命在,须赶紧想个对策。而江飞云眼中的轻蔑之色渐浓,唇边那抹似笑非笑比任何话语都逼得紧。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一手接接过酒坛就往嘴里灌去,而另一只手暗运内功将酒气从小指下端的阳池穴逼出,只希望这样可以多扛些时候。
即便如此,三坛酒下肚,他觉得他到底还是醉了。眼前江飞云的脸渐渐模糊起来,而那妖娆的笑声却越来越清晰……,他仿佛又回到了十年前的春天,暖风醺得人耳边酥痒,好似她的轻语呢喃: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三、我醉欲眠君且去
九曲回廊,层层叠叠,红烛倩影,深深浅浅。他似在半梦半醒之间,那一丝丝低唱和着婉转叮咚的琵琶曲隐隐飘来,杳然地溅碎了一池月光。
“谁转琵琶弹侧调。征尘万里伤怀抱。客散黄昏庭院悄。灯相照。春寒燕子归来早。可惜韶光虚过了。多情人已非年少。只恐莺啼春又老。知音少。人间何处寻芳草。”
这歌声……,好熟悉。他努力睁开眼睛,隐约地看到窗纱外,有一个如梦如幻的身影,他的心骤然一紧。
“是谁?曼,是你么?”他惊喜的喊到。可惜无人作答。
他急忙起身,忽然一阵风吹起片片纱帐,遮住了他的眼帘,那身影好似被风一吹就散,再也寻不到踪迹。
他这时已完全清醒过来,腰间的血饮剑还在,也不知道刚才的一切是幻是真,只见自己趟在一张舒适的大床上,再看屋内布置,红纱粉帐,铜镜钗环,显然是个女人的闺房。他努力回忆,可头痛欲裂,他只模糊的记得他最后见过的人是江飞云,这难道是江飞云的闺房?
忽然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和一个熟悉的声音:
“醒了么?”
“刚刚醒,红豆姑娘。”
红豆姑娘?他不禁吃了一惊,难道他现在就在女儿香里。
女儿香,坏人楼花门所在,做的是脂粉生意,但能进来吃杯花酒的,全热血城也不过十个人,而且进来的人,没有一个人能清楚说出女儿香的位置,因为他们都是被蒙了眼睛带进来的。
正寻思,那位红豆姑娘已经走了进来。四面相接的刹那,秦九不禁脱口而出:“曼!?”
这女子的身形相貌与曼简直就是一模一样,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再仔细看,又觉得只是与曼长的很像而已。曼与红豆的脸在他视线中重叠、分开、又重叠,连他自己竟然也糊涂了。
红豆姑娘被这样盯看着居然也不恼,巧笑倩兮:“秦九大爷,伶姨这两天身体不适,叫您先跟您的兄弟们回去。”
秦九呆住了:“兄弟?我的兄弟?难道是家人?他也在这里?”
红豆娇媚的笑了笑,身子妖冶的轻轻晃动着,有种说不出的诱惑:“等我们送您出去后,您就见着了。”
红豆继续晃动的水蛇般的腰支,轻声娇笑,但又不像是为了勾引他,等秦九终于明白这是一种南疆少数民族的催眠妖术的时候,他整个人已经向后倒了下去……
四、满城春色满城赌
刘坏,坏人楼赌门门主,擅使二寸小刀。
今天的空空手里格外热闹,有喝多了一掷千金的醉汉,也有输光了要卖老婆的赌徒,春风得意的老千们正在各显神通。这浮生百态如场缤纷大戏尽收刘坏眼底,他却觉得更加无聊,老人家都说“春困秋乏”,刘坏已经趴在窗台上连打了十个哈欠,但他的眼睛却一直都在观察。
忽然一条黄瓜“嗖”地就向他的脑门飞去,而他不慌不忙的好像变戏法似不知从哪掏出一把二寸长的小刀,那瓜便乖乖的插在了上面,然后刘坏就开始削黄瓜皮。
狼七嚼着黄瓜口齿不清的惊道:“你没事吧,你怎么像个女人一样还削皮?”
刘坏不以为然的瞥了他一眼,把削完的黄瓜送进嘴里细细嚼了起来。
其实刘坏一直都在注意着赌场里的一个人,靠进门口第一张桌子最右边的那个……那个男人。刘坏之所以犹豫了一下,是因为他的确从未见过这么好看的男人。刘坏想了半天,也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种美。
但这个好看的男人却一直在输,因为他的对家是个道行极深的老千。一盏茶的功夫,他已经输掉了100两,只见他眉头紧锁,嘴唇都咬紫了,额头上也冒出了细细的汗珠。
刘坏看那牌局,料定他这把还是会输。这个贼老千认准了此人是个新手,摆明想要叫他输光所有身家。
这一局,他那边一张是二板,一张是么五,四点加六点是十点,也叫“毙十”,它在牌九里是最小的点,谁都比它大,它什么牌也“吃”不了。这牌也叫做“二板五”,也就是斜音二百五的意思,因为开这种牌的机会很少,所以一但开中就会被所有人耻笑。果然,牌一开,赌场里的人都哄笑了起来。忽然这嘈杂的笑声在一瞬间都静止了,全赌场都安静了下来。刘坏还以为自己耳朵出毛病了,定睛一看,原来那好看的男人从腰间抽出了一把宝剑,正凶狠狠的指着这帮坏嘎嘎儿。
刘坏一眼便瞧出了这把剑不是凡物,此剑通身泛着蓝光,寒气逼人,剑柄嵌有一块鸡蛋那么大的鸽血红,璀灿晶莹。刘坏点点头,心里大概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他手中的这把剑叫做骑月剑,为玉龙雪山上千年寒铁所铸,是件上古神兵。如果刘坏没猜错,此人应该是京城六扇门的第一名捕唐宜得。只是,刘坏惊喜,这个唐捕快居然是个这么标致的姑娘,刘坏心里暗笑,这女扮男装的技术也太烂了吧,当俺们江湖人士都是吃干饭的么?但刘坏也很纳闷,她跑这干什么来了,难道坏人楼和风涣那点事,这么快就惊动了六扇门?
此时狼七再也沉不住气了,他瞟了刘坏无数眼,刘坏却一直捏着下巴灵魂出壳。他只好兀地震臂一呼:“老子在此,不许打架!”这一声吼差点把刘坏给惊着。
“今个关门了,都收拾东西走人吧。”刘坏一发话,这帮破落户赶紧提着包袱哄散了去。
这一下,唐宜得可不干了,她纵身一跳,一个朝天踢就把刚才坑她的老千踹倒再地,这一脚少说也得踢折他两根肋骨,只见他吃痛的一张脸扭在一起,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刘坏满目欣赏,笑道:“果然是身轻如燕。”狼七见他神色不对,然后想起他刚才削了黄瓜皮,不禁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唐宜得一脚踩在那老千的手上的包袱上,怒道:“把骗我的钱,还给我!”
那老千在这结骨眼上,也只好舍财保命,从包袱中抓了一把银票递了过去。只见唐宜得接过银票,仔细看了看后竟勃然大怒,抬脚又狠狠踩了上去:“老贼!居然敢拿假银票糊弄我!抓你去见官!”
刘坏心里暗叫不妙:“这下可真坏了!”
五、跃马江湖血饮恨
秦九醒来的时候,第一件事是摸向腰间,血饮剑还在,他松了一口气。饺子儿慢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漫不经心的嗑着瓜子,心里面正寻思着一些事情。他觉得整件事有点戏剧化,这十年不露面的秦老大怎么偏偏在这时回来了。自从十年前他忽然莫名其妙的离开热血城,风涣居一直群龙无首,后来一切事物都由家人接管了去。这些年,在风涣弟兄的眼中,风涣的老大早已换做了家人。
而秦九心里也在想,自己离开时,饺子儿还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如今已可在风涣居独当一面。江湖子弟江湖老,一代新人换旧人。秦九不禁心生无限感慨。他这次回来,并没有什么非份之想,只是想当面跟独孤东西一决生死。但他渐渐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太简单,这江湖远比十年前险恶的多,而自己仿佛已被卷入一场阴谋。
饺子儿慢手里的瓜子还没送到嘴里,忽然发现身后的秦九已经醒来多时,四目相对,尴尬难免:“秦老。。。老哥”
秦九一把抓住饺子的手腕,目光恳切:“饺子,我想见见家人。”
雪吹孤城,坏人楼杀门门主,擅吹箫。
万里杀的秘室里,一盏豆灯被刘坏扇来扇去的袖子弄的忽明忽暗,使气氛更加紧张。
雪吹孤城锁紧了眉头,盯着被绑在椅子上已经吃了药睡去的唐宜得,肺都快气炸了。这一次他敢肯定刘坏是真的疯了。
“刘坏!知道绑架朝庭命官有什么后果么?”
“当然知道,诛九族呗,不过我没九族,顶多也就拉上你们几个当垫背的。”刘坏向来最讨厌雪吹把他拉到这间密室,活活能憋死人,他不住的扇着袖子。
凭雪吹对他的了解,刘坏之所以这样急躁是因为他这次心里也没底。他这样做,也的确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在这开战前的关键时刻,绝不能再节外生枝。
“那你说,这女人怎么办?”雪吹孤城心里一时也没了主意。
“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刘坏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雪吹孤城忽然邪恶一笑:“依我看,那就简单了,杀了灭口就完了。狼七,快动手。”
“谁敢?不行!”刘坏激动的差点跳了起来。然后臭着一张脸看见雪吹孤城和狼七放肆的奸笑。
雪吹孤城叹了口气:“说正事吧,最近事态的发展越来越脱离我们的掌握,楼主把那个秦九招回来究竟是想做什么?京城六扇门的人怎么会忽然来热血城?咱们的假银票已经发出去一批了,也不见风涣那边有什么动静?……”
未等雪吹孤城把话说完,刘坏听得一个头两个大:“我说雪吹孤城,你怎么能有这么多问题?”
正当刘坏和雪吹孤城在密室里共商大计的时候,万里杀的英雄厅出了件不大不小的怪事,有一个仿佛是从砖缝里钻出来的蓬头怪人正坐在英雄厅的门主位置上“嘶溜,嘶溜”的吃着一碗热乎乎的炸酱面,这人口口声声说要找门主,并拿出了一块杀门的腰牌,可是谁也
没见过这个人。有胆子大的愣头青想上前与这人碰碰硬,却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这人周围好像有一道隐形的墙,拿头去撞的话就会出人命。
众人大惧,都站的远远,不敢走近,大家都小声议论着:“这人一头卷发不像是中土汉人,衣服料子虽好,但穿的歪七扭八,里长外短,估计是从天竺来的妖人。还是等门主来了再做打算的好。”
而当雪吹孤城和刘坏出来的时候,却没有看到这个人只看到了一只吃剩下的碗,碗边有张纸条:“你太慢,我走了。碗是你家的,劳驾给刷了。”
雪吹孤城简直是哭笑不得。看了一眼刘坏,刘坏急忙问他们:“那人是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居然谁也答不出来,皆惊恐的剧烈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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