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迷蒙中，湖上竟泛叶孤舟。孤舟上盘膝端坐个身穿月白色僧衣的少年僧人，正在抚琴。星月相映下，只见他目如朗星，唇红齿白，面目娇好如少女，神情之温文风采之潇洒，却又非世上任何女子所能比拟。
他全身上下，看来一尘不染，竟似方自九天之上垂云而下，纵令唐僧再世玄奘复生，只怕也不过如此。”这是《楚留香传奇之血海飘香》古龙对无花和尚的描绘，俊美风流、高雅洁净，不像是人间的，倒像是上帝用水和花捏成。让我想起了王维，或者说，是看了王维长安应试折桂的一段逸事，结合他的那些超凡绝俗的山水诗，在我心中构起了这样一个王维。
他虽然半官半隐，却似乎不食人间烟火，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溪边之落花，全都入了肚子化作美食，然后妙思清音，吞吐成一首首绝美清幽的山水诗。
（一） 静念无生篇
袁行霈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学史》里说：“佛禅思想对王孟等人的影响是多方面的，但最主要的是‘无生’观念。无生之说，即为寂灭涅磐，《维摩诘经》里就有‘无生无灭是寂灭义’的说法。他们学无生的具体办法是坐禅，即静坐澄心，最大限度地平静思想和情绪，让心体处于近于寂灭的虚空状态。”我想，正是佛的这种寂灭说，给了王维一种生命的依托，使得他处苦境中尤能甘之如饴。他在《秋夜独坐》里就说过：“欲知除老病，惟有学无生。”
他中年丧母，几近骨立；而立丧妻，三十年孤居；少年得意，安史之乱后官场生涯几经覆灭，怀才不遇。这种种生老病死思而不得的痛苦，也许给了他生命的幻灭之感。沙加临死时说：“花开了，然后会凋零.星星是璀璨的,可光芒也会消失.这个地球,太阳,这整个银河系,甚至连整个宇宙,都有死亡的一刻.人的一生,和这些东西相比.简直就像刹那间的事情.在那样的一瞬间,人降生了.笑着,哭着,战斗,伤害,喜悦,悲伤,憎恶,爱,一切皆为刹那间的邂逅.而最后都要归入死的永眠。”红尘往往是在痛苦中彻悟时才知道它不过是灰尘的浮沉。佛说：“凡世间相，皆为虚妄。”若不是他对这世道人情看开了，看悟了，心体几近寂灭了，他的山水诗，又怎么会如此空灵，空灵得不沾一丝灰尘，如入无我无物无相之境？而奇怪的是空到这般地步，却不让人觉得虚空，绝望，反而让人感到生命看开之后的一种闲适、诗意。
我想，他不管遭遇了怎样的痛苦，却是热爱生活的。惟有热爱生活的人，才能在寂灭中看到大自然的美，观察到自然中那些静穆得难以言传的诗情画意。他教会了我们用诗意的眼光去看自然，以审美的心态观照自然的万生之态。
李白，是率真任性的，你可以搭着他的肩和他一起狂歌纵饮；苏轼，是潇洒幽默的，你可以与他一起研究厨艺却偷偷在他做好的菜里倒上一大瓶辣椒辣得他直留泪，而不用担心他因此把你拉入黑名单。而王维，是安静平和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当寂寞的时候让寂寞陪伴他，他的情思会开出静穆的诗之花；当孤独的时候让孤独陪伴他，他的妙悟会唱出玲珑剔透的山水之歌。
也许这样说太武断了，我说的只是一时片刻的印象，而我了解到的王维也不过是一管之窥。一切都是虚妄，也许幻觉是真？
（二） 坐看云起时
正是王维对佛理的顿悟，对禅宗的静坐修行，使得他的一些山水诗带有浓厚的禅意，耐人寻味。对王维山水诗中的禅意，前人已有了很多深入的研究，多侧重于空静、无我、清幽的境界的描述。有些都已说得极其透彻。我想说说在禅意中体现出来的热爱生活。
有人觉得，禅宗源于佛的四大皆空，是对尘世的全面否定，是消极出世的，怎么可能和热爱生活搭上关系？我是觉得，不管一个人悟到怎样的澄心见性，总归还要吃饭睡觉，做梦闲聊，那么他就离不了生活的轨道。灵魂可以出窍，但还是要回到臭皮囊里安歇。所以，禅宗和道家有一点是相通的，都是帮助人达到心身的和谐。
看《禅宗图解》一书，禅师们之间充满智慧和情趣的问答，有些虽然看不大懂，以我愚顽的脑袋，但总透着一股逍遥、闲适、诙谐，于世没什么束缚的自由的可爱劲。
所以，我想，坐禅，不是到达虚空，而是到达生命的和谐。生命和谐了，没有痛苦了，这样的生活便让人乐意过下去了。一切的挣扎，都无非是要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
同理，我们在王维的很多的山水诗里可以读到这种闲适，以及因这种闲适而带来的对生活的热爱。如《鸟鸣涧》：“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这诗因作者一时的心闲而悟得大自然之如此清幽静穆，人浑然融于其中，前世今生、生老病死埋入自然的坟墓，惟有悠闲，一种无法言说的解脱。鸟鸣打破了寂静，一面趁得自然越发寂静，一面也给人生机盎然之感。
又如《辛夷坞》： “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 。”这花开得极自在。天地间，只剩自我的芬芳惬意。或者，连自我也融化，只剩天地的芬芳惬意。不为谁开，不为谁媚，不为谁亡，不为谁泣，这浑然虚空的花只顾淡定、从容地开落。即便落红无数，也不给人丝毫一点颓败。在花开花落的背后，我们可以看到诗人的与世无争，以及在这与世无争的背后笑看风云变幻世事沧桑的从容潇洒。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是豁达超脱。人生之路，行到痛苦处不如观赏它之嗔笑痴癫，坐下来静静领略那一路风云变幻酸甜苦辣。拿白岩松的话来说，就是痛并快乐着。
（三） 安禅制毒龙
现代社会有了妻子的人都包二奶成风，婚外恋成癫。用这种庸俗的眼光来看待王维，他很另类。三十年寡居，又不是女人，男权社会从来没要求男人守寡，却甘愿过这种清净生活。我想，这与侍佛坐禅带来心灵慰藉也有点关系吧。在禅中获得灵魂的解脱，既而将禅融入到山水诗中，形成自己卓然独立的风格。
也许禅宗也是个双刃剑，它能帮人热爱生活，但也能帮人虚空无为。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每种阅读都是误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