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坏人楼方
文/叶公
一、
环佩叮当。
傻子也瞧得出,唐宜得很生气,因为刘坏居然还活着。
坏人楼里所有人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最懒散的燕八也一把抢过厨娘手里的菜篮子,飞也似地冲了出去,说是今天北郊的鸡毛菜特别便宜。
刘坏此刻半蹲在花圃里,看来一点也不知情。确实,要对付几百株满身是刺的仙人掌,无疑是一件非常辛苦的差事。所以他努力地直了直腰,又伸了伸腿。
唐宜得疾掠至刘坏身边,后足凌空,前足还未踏实,不意一只脏兮兮的脚凭空横勾了过来。她收势已是不及,眼见要跌落仙人掌丛中,惊惧之下瞥见刘坏施施然立起身,双手已张开怀抱。
“糖糖,你怎么每次都知道整个热血城里,只有在我怀中才最安全呢?”刘坏笑嘻嘻地掸了掸泥土,一手已揽过唐宜得的柳腰,又歪过头看了看雪吹孤城。
雪吹孤城苦笑着摇了摇头,对刘坏拱手一揖,自觉地退了出去。
热血城剧变,风焕居掌门与坏人楼主战死的传言早已喧嚣尘上,如今云浓街上杀气凛冽,坏人楼内风雨飘摇。楼主却甚是荒唐,日日调弄花草,儿女情长,只不知热血城中有心人见此旖旎景致,会有多少人比他更沉不住气。
孤城一念至此,近日如芒在背的感觉竟也淡去不少,他小心地将新摘的竹膜贴在笛孔上,试了试调,忽然觉得今天的心情并不算太坏,因为热血城里已经越来越有趣。
二、
“送风先生去十里柳岸,备最快的马,走最近的路。”
风飞凡沉静如昔,小四的手却已微微颤抖。
家人拍了拍小四的肩膀,温言道:“待我送你一程。”
指节轻轻敲打在窗沿上,沉郁的破空之声愈来愈急,正是一曲将军令。
小四抬眼看了看天,空中云气翻滚,他再不回头,一骑绝尘而去。
家人尾指虚按,最后一拍骤然休止,劲气鼓动之处,波地一声已震开手边花雕的封泥。他微微一笑,向门虚掩处欠了欠身,“久闻刺猬兄酒品第一,如今风焕居千金散尽,人去楼空,只余陈酿百坛,何妨一醉尽欢!”
“哈哈,掌门好兴致!”笑声未了,隆无猬已昂然直入。
“只是醇酒如美人,不可唐突。此酒上品,却不知家人兄如何喝法?”
“刺猬兄果然酒中君子,”家人拊掌笑道,“不过,我们却不可学女儿家,以小词行令,浅斟慢酌。”
隆无猬目中精光一闪,冷冷言道:“那便如何?”
“当今热血城气象万千,不如你我即以此为赌局,热血杀伐为纵横,天下英雄为黑白,众生为注,烈酒为引,破一破今日之人,明日之事。”
“痛快,我先饮此坛。”刺猬长啸一声,一坛酒已尽数入喉,“你与刘坏设局诈死,借助连城壁的消息渠道流言热血,暗渡陈仓,在此局中确已占尽先机。”
“可惜却瞒不过两大名捕之首。”家人扬手又拍开一坛。
刺猬再饮,“旁人只当你横刀夺爱,为小鱼姐美色而置兄弟之情不顾,却不知饺子儿征战四方,积年伤病,已随时有不测之虞。你是他唯一可托付之人,他明处事事与你作对,却只是为了骗过敌人的耳目,以策小鱼姐的安全。因而,你在风焕居中仍占尽人和。”
家人含笑不语。
“风焕居表面破败,其实你早已尽遣主力离开,以备雷霆一击。你的力量已潜伏至新的据点,十里柳岸。如此看来,你亦谈不上地利有失。”
“家人兄一代人杰,算无遗策。”他顿了一顿,“只有一点你却不知道,秦九还流连在热血城中,不巧的是,他要去见的人,正好是我的朋友。”
刺猬双眉一挑,把一坛酒推到家人面前,已有掩饰不住的得色。
“我当饮此坛。”家人沉吟良久,举坛一饮而尽,“你既已知十里柳岸,当然不会放过另外一个秘密。”
三、
刺猬纵马疾驰在官道上。
他已启用最高等级的烽火连骑,却仍觉得太慢。
他已抑制不住狂喜,热血城最大的秘密已在他的手中。
他已了解风焕所有的底牌。秦九,是锁住风焕居这匹烈马的缰绳,也是家人留在风焕的真正理由。当他以秦九为饵时,家人已被逼入绝境。一个热血的刀客,终究成不了一代枭雄,总会困于兄弟之义、知遇之情。
如今,热血城最强硬的势力已经低头,狡兔搏鹰,却终究是弱者的垂死挣扎罢了,刺猬的嘴角已不自觉流露出一丝不屑。
没有人知道,慕卿公主梦寐以求的风焕私藏竟是一只金手指,其上的微雕,正是风焕三百死士的名录。可惜,尽管家人已供出风焕的秘密,却仍留不住秦九的生路。镇守府兵马已埋伏于十里柳岸,奉青龙之命剿杀风焕的隐藏力量。
一切环环相扣,尽入他的掌控。公主已令他不计代价,速回皇城复命,六个时辰之后,他将如愿权倾朝野。
四、
十里柳岸。
刀锋已折,热血已冷,烈士已入冢。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负手而立。
在每月的这一天,风飞凡都会出现在风焕别院,见同一个人。
“九哥,”风飞凡黯然。
“柳岸遭受伏击,我已传讯不及,风焕隐组全数遇难,现场唯一的痕迹,只有没入小四心脏的一羽短箭。”
“落花翎,坏人楼杀门一脉秘制。”
箭簇已断,秦九的手攥紧又松开。
“小凡。”秦九终于开口。“召集三百死士,约战独孤东西。”
五、
青龙很满意。
十里柳岸已经肃清,一支落花翎遗留在现场。大概刘坏永远也想不到,唐宜得大发娇嗔时,佯装随意别作发簪的一只落花翎,竟会是十分坏人楼与风焕居覆亡的开始。热血城中两大势力,将在明日的决战中烟消云散。
六、
独孤东西有很多坏习惯。
比方说,每两个时辰,就要备一席菜,但每个菜,却最多只动三筷。
按独孤东西的道理,对待美食,譬如对待美女,要色而不淫,远观为要。
所以刘坏认为,现在坏人楼里,最有意思的事情,第一是和唐宜得扯淡,第二是看独孤东西吃饭。
按规矩,今日酉时用杭帮菜。
掌勺的是南三味,主菜已上席:香柠佛手卷、白玉鸡片和西湖醋鱼。
看得出,独孤东西很愉快,每样菜都已尝过三筷。
“伸手过来。”
南三味立即眉开眼笑,将厚厚的肉掌忙不迭地摊开。谁都知道,坏人楼前楼主独孤东西说这句话时,必定大有赏赐,至少也是一沓银票,或者女儿香中某扇门的钥匙。
独孤东西握成拳头,停在半空中。所有人都艳羡地伸长了脖子,想看看今天南师傅抽中的是什么彩头。
“啊!。。。”
南三味全身的肥肉都在哆嗦,已说不出话来。
变故陡生,一根鱼刺狠狠地将他的手掌钉在桌子上。
“你不是南三味。”刘坏笑嘻嘻地晃过来,坐在独孤东西的对面。
“楼主,您明查啊!这西湖醋鱼的地道滋味,却只有我南家才可做得出啊。”南三味已经涕泪交流。
“你的鱼做得非常地道,绝无半点水份。”刘坏又挟了一筷,非常惬意地放入口中。“只不过,独孤东西这个人,年纪不大,毛病不少。”
“所有的菜他都喜欢顶级的用料,顶级的厨子。只有一样禁忌,绝不可能放糖。”刘坏吸了吸鼻子,西湖醋鱼的香味还飘在空气里,
“因为,他有消渴症。”盘子已端在他的手上,“不过谢谢你,红豆小姐,这道菜我很喜欢,加了鹤顶红的糖醋鱼果然别有风味。”
七、
内室如春。
刘坏笑嘻嘻地挽好唐宜得的长发,插入一支银钗。
“糖糖,还是这个发簪好看,以前你把那支落花翎别在头上,我总觉得枕边凉嗖嗖的。”
“乖,”唐宜得拍拍刘坏的脸,“可是青龙喜欢啊,所以我已送给他。”
“他一定一不小心掉在柳岸了,现在只怕已给秦九捡了去。”刘坏叹了口气,语重心长,“所以,下次你的好东西只有我可以保管,要不然。。。。”
“。。。。”
“好娃娃,好娃娃,大大的眼睛黑头发。”
唐宜得已沉沉睡去。
刘坏轻轻地抽出压着的手,捏了捏唐宜得的鼻子,又低头掖了掖被子,嘻笑的神情却渐渐变得温存。
“糖糖,遇你我已知足,然乱世之中不敢奢求一生,愿此钗头凤,伴你平安高飞。”
八
独孤东西:“你已过够了楼主的瘾,现在还与我如何?”
刘坏:“你体弱多病,不若就此退隐,也是美事。”
独孤东西勃然变色,“刘坏,莫非你要夺位么,却要问过我手中的刀!”
“你已老眼昏花,不要劈到自已的脚才好。”
“你放屁,只怕唐宜得那小妖精早让你腰膝酸软,看你能上窜下跳到几时?!”
独孤东西大怒拔刀,闪电般劈出六刀,已将刘坏退路封死。
刘坏的生花指已点向独孤东西肋下笑穴。
独孤东西的刀锋亦离刘坏的脚底板不足三寸。
忽然一枝青竹弹了过来,咔的一声,被刀锋和指劲削成了两截。“一尺两寸,”雪吹孤城随手拂去竹屑,比了比手中剩下的竹子,“正是一支短笛的好材料。”
“两位楼主,亲朋至爱,别离短长,皆此生负累,又何需惺惺作态。”
独孤东西与刘坏面面相觑,蓦然长声大笑,与孤城携手而立。
“好,明日这热血城中,你我三人,便同赴这英雄末路!”
九、
云浓街,秋阳破晓,大风无雨。
饺子儿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这不是个决战的好天气。据说,在这样的时候杀人,血流干的时间要慢一半,这意味着出刀需要更大的力量,拔刀要有更快的速度。
秦九面无表情,家人肃立在他身侧。十字街口,风焕刀手的青衣白巾猎猎作响,没有人抬头看向街北,他们已快克制不住热血与杀意。
街南已撤去所有的防守;街北尽头处,十分坏人楼的金字牌匾在阳光异常刺眼。要么一举击破坏人楼,要么战死长街,风焕已绝无退路。
街北。雪吹孤城站在最前列,独孤东西蹲在左侧的墙根上磨刀,刘坏斜靠着右边怡红院的门。十分坏人楼锋矢阵的箭头直指风焕居。狼七精赤上身,已灌下第十坛酒,正欲一把推开孤城杀上前去,却被燕八按住了肩膀。
远处已传来奔马如雷的蹄声。
秦九骤然扬手,一支断箭已射入街心的青石地面。
“杀人,破楼!”
风焕所有青衣刀手如潮水般聚拢,又再度分成无数股支流,瞬息间已冲入坏人楼阵中。已没有人能把他们分开,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干。
奔马收蹄,刺猬与风飞凡已随青龙出现在街东。
刺猬一扬手,街楼上齐刷刷立起两排神机弩。
“杀无赦!”
嘶嘶破空声不绝于耳,箭雨数息间已铺天盖地,像网一样撒向街口,眼见战局中已无人幸免。
青龙微微一笑,正欲提缰回府,忽见混战中的人流冲至坏人楼前,蓦然止步。两队左右一分,已贴墙堪堪避过箭网,首尾转折,竟已杀向街东。
转眼间官兵已被淹没,青龙大惊,回首道,“风先生,速调风焕死士。”
余音未了,他突觉心中一痛,却见一截刀尖贯出胸前。
“我已在。”风飞凡抽回刀,淡然答道。
刺猬困于街心,已目眦欲裂。
“隆兄,别来无恙?”家人道。
“其实,风焕居死士,百战至今,仅余一人。可惜你却以为,风先生只是你派在风涣的卧底。”家人看了看风飞凡,“而所谓金手指,记载的只是历代阵亡的风涣死士。这份名单虽然是风焕最重要的秘密,却无法助你平定热血,一步青云。”
“我想,你一定还要问九哥一个问题。”
秦九迎风而立。
“不错,青龙以为瞒天过海,在柳岸留下一支落花翎,挑起风焕居与坏人楼的生死决战,再以金手指调集风焕死士截杀余众。镇守府兵马无一人损失,却可让热血两大势力消饵于无形,端的是好算计。”
“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却不知唐宜得交给你的落花翎,并非盗自坏人楼,而是刘坏所设计。”秦九眼中已有一层薄雾,“小四在柳岸中伏,死于落花翎,不是为了保护风飞凡,而是以身相殉,来完成这个秘密。”
刺猬脸色已变得狰狞。“好,好!秦九果然人中龙凤,却不知坏人楼做得人嫁衣,几时步我后尘?”
雪吹孤城点了点头,“我正与刺猬兄所见略同。”
灿烂光华一掠即逝,众人尚未及反应,一柄薄剑已刺至家人额前。
“你可以不撤剑。”饺子儿慢冷冷地站在独孤东西身边,“我也可以保证在同样的位置上,你的楼主会多几个透明的窟窿。”
雪吹孤城和饺子遥遥相望,刺猬又恢复了自信。
“好快的剑。”
“好凌厉的刀气。”
家人似乎一点也不担心,轻轻吹落剑上的断发,回头对独孤东西笑了笑。
独孤东西也笑了笑,却一拳重重地打在饺子肩膀上。“你这么快的刀,为何今晚不来楼里帮帮厨,切切菜。”
酒已见底,人还未散。
在十分坏人楼里,已不知打碎多少锅碗碟盏;已不知有多少高手鼻青脸肿;已不知有多少姑娘被扯破了裙摆。地上已乱得像个狗窝,但好像每个人却像过年一样高兴。
秦九含笑道:“刘坏,你说热血今后是谁的天下?”
“那当然要看谁的拳头大。”
刘坏哈哈一笑,又道:“也许我今天端了你风焕居的老巢,也许你明天杀了我刘坏的头。只是有人永远也不会了解,杀人可以杀得人欢喜,放火可以放得好心情,做对头也可以做得淋漓痛快!”,话未了,人已飘身而下。
“来,让我们去抢下最后一坛好酒!”
十、
三月后。
家人伸了个懒腰,眼睛却不肯睁开,一勺热气腾腾的参汤已喂至嘴边。
家人长叹一声,“但愿长醉不愿醒,是不是睁开眼,你们便要消失掉。”小鱼抿嘴一笑,“我们要走,便得要等你也喂云风姐三个月,还了这笔账才行。”
侍云风双颊已是绯红一片,作势要追打小鱼,却被家人一把拉入怀中。
“热血一役,恍若隔世,但若非如此,却何处寻此神仙生涯。”
云风螓首轻点,却又言道:“热血城中人情世故,非我能揣度,只是这云浓街一役,前后有许多关键之处,至今仍未想通,几时你我云游之时,便能告诉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