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个春潮泛滥的日子,花香袭人,浓郁的春意,如同深谷山涧那因初融冰雪而显得生机勃勃的溪流,势不可挡的冲抵着这座皇家的庭院。
武媚,隐在窗棂之后,远远的,看见一池涌动的涧流,一瞬间,吞没了自己的心神。在那一弯碧色里。
武媚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在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境地。至少也应该伸出双手,进行小范围的摸索,或者是呼救。
于是,她放开双臂。仿若孩童时期那种毫无防范的姿态,充满着企盼和信赖。倚着多年前在母亲腹中残余碎片的影子。
接着是一声饱含欲望的鸣啼。
一.
“圣上……”走进帷幕的是一个少女的身影,半掩的酥胸,雪白且魅惑的展现在武媚面前,像朵待放的含苞的牡丹。
武媚觉得有些刺目,不知是帷幕背后的那盏隐隐透着青光的烛灯,还是着少女流露出的那种青涩的炙艳。她身披单衣,裸露着的浑圆的肩肘,令人不自觉地将其想象成一颗圆润的果实,然后用力,在雪白处咬下,留出一轮深切的齿痕。
“婉儿,你怎么在着?”武媚问
“圣上,您怎么忘了,是您吩咐婉儿在这里守夜的。”
上官婉儿有些疑惑。自打大小,同母亲被配没掖庭,到侍奉武媚,转眼已经数十载,武媚的淡定和深不可测。一丝笑意,和一点皱眉,都有可能是一场大的变革和杀戮。
她是如此的叫人难以捉摸以至与她朝夕相对的上官婉儿都无法看清她隐匿在沉着背后的阴影。
可今夜……
在一声洋溢着璀璨惊惧的呼声里,上官婉儿看见了她的恐慌,在她的眼底,在她的手足之间,她颤动的仿似一只飘摇在风口浪尖的纸鸢,上下的跌宕,终掩不住即将到来的颓势。
“噢”武媚漫不经心的应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宫殿的一角。那里放置的是一只精巧的笼子。笼子不大,刚好能够容纳一只黑猫。
这是本月第几次捕到的黑猫,武媚也记得不大清楚了。似乎所有的黑猫都生长得差不多。而她每次也都命人将这些不知打哪里来却又带着某些不祥讯息的畜生溺死于冷宫门前的小池塘里,为了给那些携带着妖异的传闻,以致命的打击。
不过看来效果并不明显。没过多久,这些长相相似的动物,就会再一次的出现在武媚面前,在她所居所的宫殿,踩着傲慢,蔑视天下的神情,从她那高耸着得的窗棂前走过。
“婉儿,这是第几只猫了?”武媚问道
“回圣上,第九只了”
“噢”武媚虚应着,想起小时候母亲似乎对她留下过关于九命怪猫的只字片语。“照旧找人来处理了”
“是,圣上”
“还有你也退下吧,朕想再休息一会”武媚顿了顿,看见上官婉儿小心翼翼的退出帷幕,在空荡的帘下。遗留了些许少女特有的馨香。
然后,少女翼翼小心的退出宫殿。合上宫门。开阖之间。
一弯新月的弧度,在一声沉重地木轴相互倾轧的身后。
一盏青灯。
二.
武媚觉得恍惚,似乎在多年以前,她也曾如斯得小心,如斯的恭敬,如斯的在这样一个夜晚,听见且看见一位不可一世的君王在迷离中流露出的恐惧。
就在他去世的前一晚,武媚看见一只通体黝黑的猫儿,如某种古老预言般,在那座相似的宫殿里,从他的床头行过。
神祗似,荡漾着青碧的眸子,沉默着似乎是无所不知的嘲讽。
“媚娘”老者隐约间半梦半醒。
“奴婢在”少女沉静的看着老者的疲态,如行将就已的腐木般,她的表情是如此哀伤,仿若一切已经木已成舟,无法扭转。
她极力的压制着自己由心底发出的那一星点狂喜。等待着即使是纵观她一生,都是件极其重要的事件。
她看见老者斑白的衰容,双目微闭。接着如梦似幻般的喃喃自语
“朕是如此的喜爱你,以至于不想与你分开”老者如是说
武媚如是的听着,沉静得仿佛在听一件无关自己的事情。然后觉得很冷,也许是由于今年迟到的春天。
她突然自觉如同是浸渍在一谭死水中的浮萍,发自心底的悲切且身不由己,只能静静腐烂。
武媚是如此绝望,以致不由自主地抚摸起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她想起早前在窗台上看见的黑猫留下的痕迹,在古老的传说中,那代表着死亡的徽兆。
“你就随朕一同去,侍奉在朕的两侧,可好。”老者间断地咳嗽,穿刺着少女细致的耳膜,仿若一把修长且妩媚的银针,刺入少女心房。
接着又是一串咳嗽,饱含着浓郁的死亡先兆的靡靡之音,武媚又想起刚才看到的那只黑猫,以一种神秘莫测的眼光就这么看着她,也许是看着他,然后朝向她,或者是他,远远的发出一声撕吼。
“朕决定,明天就下旨”说罢,老者如同治愈了沉积在心头的久已的病患似,长久的舒了口气,缓缓合上了双目。
三.
李世民感觉到自己终于能够的放下盘踞在心口久已的大石,在那个太白金星出现多次的唐贞观二十二年的三月,初春的一派萧瑟春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虽然自己曾经为这新起的王朝浴血奋战,以至兄弟相残,却自始至终也未能完全真实地把握这一王朝未来的走向。
为此,他的苦恼和挫败时常显现在他那些穷兵黩武的策略和焦躁不安的行动之中。
加之“唐朝三世之后,有武氏起而灭之”的传言,在市井中盛嚣尘上,李世民不得不锁紧眉尖,倚着他敏锐的直觉,细致观察眼前正侍奉在他身旁的那个娇艳且纤细的女子。
或许将她与他一同带入坟墓,那么可能到来的所谓天意,自然也就不复存在。
李世民这样思考着,从病重的那一天起,他一直都这么考量着,在得失之间,如何书写最后的这篇旨意,既不会伤害到那些陪伴了他一生,依恋了他一生的那些嫔妃,又能够顺利成章的在临终前消灭那些应该隶属于无稽的传言。
直到今天,他终于想到了。
他幻想着明天清晨的早起,宫娥为他梳理好散乱的长发,备好他平时用惯了的笔墨。然后在有着一声声清澈的雀儿鸣啼之间的翠微宫,遣词造句,文采飞扬。和着山涧清泉的流动,他的下笔如有神助般的。在自己的最后的时刻,决定了唐王朝此后五十年的命运。
他是如此的抒怀,仿若看见了明天那明媚的春色,一扫萧条的生机勃勃的图景。
他的双目迷蒙,在模糊中,一切都变得如此安宁。似乎连最近时常袭扰他的猫的叫声,也不会惊扰到他的睡梦。
我需要休息,绝佳的休息,他是这么告诉自己,为了我朝的未来,为了我的儿子们。
四.
武媚站在老者的床前,听见他浅浅的鼻息,悠长而舒缓,宫殿内的安息香,似往年般淳厚且迷离。好像回到了那初被临幸的夜晚,那个勃发的中年男人,糅合着少年的特有的激情和年长者温醇的体温。
只是现在的他,已经是残年,沧桑的岁月,爬满了他每一寸的枝干,由下至上,从干涸的手臂开始。
武媚有些痴,在一站青色烛灯的映照下,看见帷幕下老者灰白相间的长发,时光的侵袭,他已经衰老了。武媚看见了。从内到外,从苍白的双唇到皑皑的雪丝。
唯有那依旧保持着敏锐洞察的双目,仍固守着他狐狸般狡诈以及山狼般狠毒的战略手腕和超凡智慧。似乎预示着曾经的那个他随时都有可能卷土重来,死灰复燃。
只是这有可能么?
武媚痴痴的望着,那过早进入梦乡的老者,不知今夜的他会拥有一个怎样的夜晚,嘴角泛起的温情和笑意,又是怎样的幻境,让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勇士,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武媚痴了,痴痴的,抚上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想象着,在这座神秘的殿堂内,孕育着的一朵神秘的花儿,也许是蔷薇,不过武媚更喜欢牡丹,因为它的华丽和哀伤。
武媚觉得它应该是她,承袭着她的一切,包括她那天生注定了得不平凡的命运。
这时,宫殿外,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武媚小心翼翼的站立在老者的床前,落下一道氤氲不明的轮廓。
五.
“皇上要奴婢与他同去”武媚看见床前的一抹黑影,并不强壮,也不够挺拔,甚至,也许以后会难以倚靠。
不过,这似乎是她唯一的选择,唯一能做的,也是必须做的,在这变幻莫测的宫殿里,她别无选择。“包括我们的孩子”
武媚看见那段落在床角的影子,突然剧烈的颤动,像座即将崩溃的火山,在隐忍中,把持着自己变调的欲望。
武媚如斯深情地爱抚着老者斑白的面颊,俯下身去,嘴角挽起一弯神秘的弧度,如同一朵待放的牡丹“奴婢和孩子都会记得太子殿下对我们的好处”
武媚如斯说着,看见窗外的一道劲风,吹熄了隐约跳跃的烛光。
她就这样站立着,异常坚定的凝视着那张混明不定的少年的神情。感到一阵湿孺,在柔弱如花茎般的颈项。有一双并不强壮的臂膀,用力的环住她的腰肢,如此坚定,仿若环住她生命般,用力,再用力。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二十六日清晨,唐太宗病死在翠微宫含风殿。
永徽三年秋冬之际,武媚的第一个儿子李弘出生。
六.
“可惜,他终究不是她”
武媚从床头的暗格内取出一枚银针,细致,修长,婉魅的如同初见上官婉儿时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种深刻而华贵雍容的气度和隐隐的恨意。
所以武媚将她留在身边。
“也许是真的是因果循环?”武媚仔细端详着银针端头那因年代久远而显得模糊不清的些许血渍。
“不过,至少朕还有婉儿,和太平”武媚痴痴的笑着,透过高耸的窗台,看见因初春的到来而提早明亮的天色“而你又拥有了什么?”
你久病缠身,即使突然离世也不会引人疑惑,加上李治的庇佑……
武媚笑了笑,只是笑了笑。虽然年迈的她已经失去了少年时若花笑靥的璀璨。
她将案头的匣子合上,冷淡的一笑。然后学习着吐纳,看见远处的洪流,在春潮的涌动下,势不可挡。
End.
神龙元年,公元705年。武媚退位,还政于李显——李治与武媚的第三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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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太宗的死因似乎也有不同的说法,有人说是因服食丹药而死,也有人说因征战高丽时旧伤未愈而亡...不过,他毕竟还是死了,历史上并未对他的死因作过多地关注,好像,他的死就是那么顺理成章....然后....简称该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