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奔
（一）
五月初三的后半晌，放水村人的们已经开始为了端午忙碌。
天微微有点阴，空气里有一种清凉的感觉在流转，吹的人心里爽爽的，路边麦子长势很好，过几天就能收割了。偶尔有布谷鸟喊两声种谷，在这阴天里听着竟有些许的凄凉。三千回来的时候，气喘吁吁的，手里却空空的。
“三菱草呢？”二嫂忙问。
“没拔。”
三千低着头说。
“这大忙日子的去一趟还没拔？你倒说说为什么？”
“没拔成就是没拔成呗。”
三千的脸红得胜过灶堂里的火。
“你个死丫头学会强嘴了？单等着你的三菱草包粽子呢。苇叶都下锅了。”
三千转身进屋，不理二嫂。二嫂也没顾上撂下手里的瓢，直接就跟到屋里。
“你还长脾气了哈？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呀？”
“让你别问就别问了呗！”三千还真是滴水不漏。
二嫂最看不上两个孩子给她干这个，气势不由得壮了些：“找抽是不是？你以为你大了我就下不了手了？”
三千一气之下嚷了出来：“里边有那种声音。”二嫂立即不做声了。
“什么声音？”老帮好奇地问。
“怎么什么地方你都掺和？好好烧你的火。”二嫂狠狠地瞪老帮一眼，老帮撇撇嘴，做个鬼脸，跑了。
二嫂生怕他去柳条地那边，忙喊：“去弄点桃枝回来，咱房子还没挂呢！”
屋里只剩下了娘俩儿，二嫂淘米的哗哗声音和灶里时不时传出啪啪的柴火暴裂的声格外的响。一切都那么安静。三千盯着灶火里的火出神，火光映在她的脸上，能看到好脸上细细的小汗毛。她的脸很白，而且很干净，不像其它女孩子那样脸上星星点点的。她背后的辫子又粗又黑。刚才那一幕不停地在三千眼前晃，她不知道如何去面对这件事情。三千很想让娘说点什么。屋外时不时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三千觉得布谷鸟叫的是“三千你坏，三千你坏”。她不能反驳布谷鸟，小鸟肯定知道她刚才看见的那一幕了，所以才会说她坏。
檐前的燕子一趟又一趟地飞来飞去，它们依然嘴里依然衔着泥土和小树枝之类的垒他们的小窝。
晚上的时候，老帮拖着一大棵桃树回来了。
“我的祖宗呀，你把哪家的树都给拔了呀？不是让你掰几个树枝儿不就得了吗？别让人家再找家来。”二嫂就知道老帮做什么都指望不上。
三千摘了几枝带叶的，小心挂在了门框的上边。端午在门上挂一枝桃树枝，说是能避邪。它和三千腕子上的五彩线一个作用。就要端午了。
（二）
放水村后面傍水依山的地方，有个小庙，小庙没有庙号。庙里就四个和尚。主持法号老灭，他也就三十多岁，小时被扔在了庙门外，自然而然地就做了和尚。
还有一个大和尚，是老灭的大徒弟。大和尚法号是什么？怕是他自己也不记得了。大和尚其实与老灭差不多的年纪，出家却比老灭要晚些。大家叫他大和尚，是个尊重。还有两个小点的和尚，一个号乾伦，一个号乾语。老灭身体不太好，打算把衣钵传给其它的人，乾伦乾语各自打着主意。虽然是才四个人的小庙，却也都想争个高低。
大和尚每天的工作就是挑水劈柴化缘。他每天跑上跑下，经常是汗涔涔的。他跑上跑下的时候，宽大的衣衫就随着风一飘一飘的，袖子里总是灌了很多风。乾伦与乾语看到大和尚忙来忙去总是有点鄙夷。他们认为大和尚那样粗笨的人才能干粗活，于他们而言正儿八经地念会儿经才是正路。老灭对乾伦与乾语讲经时，很少叫上大和尚。这就增加了二人的自信，师父要是无意传衣钵给他们，为何又要私设讲堂。大和尚知道了却也完全不介意。
端午时节，庙里也很忙。最忙的是大和尚，他准备挨家去送回礼。因为每年端午，各家照例是要送粽子来孝敬菩萨的。
大和尚将庙里打扫的干干净净，青石板光亮的能照出人影。院里几个石凳他也用水洗了两遍。乾伦乾语则忙着念佛经。
老灭看着三个徒弟，总爱满意的点点头。干活的干活，念经的念经，他认为这很好。
大和尚喜欢唱歌，他唱得很好听。他常常在劈柴的时候，哼着歌。一直没人注意他唱的是什么。因为他的声音不是很大。
有一天，乾伦侧耳听了几句，有些脸红的对乾语说了几句什么。两个一起去找师父。
“唱的花儿？”老灭笑笑说，“知道了。”
他却没有去制止大和尚唱花儿。乾伦乾语不再说什么，每次听到那些“花儿”却都脸红。大和尚脸不红心不跳，哼着那些曲子时从容而自在。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哟
妹妹你水灵灵的眼睛
晃得哥哥心里亮哟”
大和尚唱的最多的是这一段。他唱弱水三千这段时，脸上总是美美的笑。
“师父怎么不管管呢，一个和尚，整天唱这些淫词艳曲，成何体统呢？”乾伦对乾语说。乾语跟着点点头。
（三）
五月初四的前半晌儿，天依然阴着。三千随二嫂去地里收拾西瓜，她拿起锄头来很带劲儿。锄过的地松松软软的。碰上大点的土坷垃，她会用手细细碾碎，因此她锄地时自然就落在了二嫂后边一大截。
“你绣花儿呢呀？”二嫂永远看不到三千锄过的地总是很少再才长出草来，她只会挑三千的毛病，她总是嫌这姑娘“肉”了些，没个爽利劲儿。她恨不得她的闺女是花木兰。
三千早已习惯了二嫂各种挑剔的话茬，二嫂说二嫂的，她干她自己的。
前半晌的活干完后，三千和二嫂开始准备包粽子了。通常这天，女人们都是不下地的，她们会将自己的手浸泡在手里，水里有各种各样的手，有老女人粗糙的手，有中年女人精明能干的手，也有女孩子们雪白的纤细的手。在水里泡了一天一夜的江米些时胀的很泡满，水里的枣子也已经洗净扔到大盆里，它们漂在上面，煞是好看。二嫂将小饭桌洗的干干净净的，那还是她结婚时罢办的呢，算来已经快二十年了呢。
她将苇叶张张铺开，一个压一个放好，这个的头对着那个的脚，于是那三角形的苇叶被铺成了方形，再从中间一折，握成三角形的窝，再放几颗枣子和各种各样的豆子以及江米等物，最后将上面的苇叶折下来，用白棉线绑好。一边包还一边说可惜今年没用上三菱草。三千包的要小了很多，也慢了很多。她铺的苇叶搭得紧，所以用相同的苇叶比起二嫂包的从个头上也差了一圈。“包大点成不成？是短了苇叶了还是短了米了呀？”二嫂老毛病又犯了。三千的粽子却是爱你怎么说，总也包不大。
吃晚饭的时候，粽子也包好了。二嫂就拉着风箱煮粽子。粽子煮熟要很长时间，往往要等到大半夜，老帮与三千总是等不到那会儿就睡着了。
二嫂会在煮好了以后，叫醒他们。三千通常是不吃，她要第二天才吃，老帮则会迷迷糊糊吃一个。第二天并不记得自己吃过粽子。
（四）
三千挎着竹篮送粽子时，别家的已经送过了，她去的最晚，她不愿意撞见那么多人。三千不想去，二嫂却非逼她去，二嫂有她的算盘，快要成家的闺女了，自然要在菩萨前修修好的，那样菩萨才会送他们家一个如意的女婿。三千明白二嫂的心思，反而更扭捏，二嫂骂了两句她才出门。
大和尚看到那如碧玉般小巧的粽子时，不由得叹道：“真好看！水灵灵的。”他同时看到了三千腕子上的五彩线。白白的腕子衬得那细绳儿非常的鲜艳。
三千以为在夸她，脸不由得红了。却不知道大和尚根本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盯着她的手与腕子。
大和尚却拿起那粽子来说：“你妈妈包的？”
三千明白过来大和尚在夸粽子好看。“有什么好看的呢？”她不懂，妈妈还嫌她包的小气呢。只不过供神人心诚，所以才把她包的拿过来。
“叫什么名字呢？”大和尚笑着问，眼睛依然不去瞅三千。
“三千。”
大和尚这才抬起了眼睛，看了看这小姑娘。他的笑止住了。
三千的眼睛半低着，她有些害羞，长长的睫毛一眨一眨的。她身后的头发刚洗过，还散着呢。在村里，只有刚洗过头的女子才会散着头发。
“为什么叫三千呢？”大和尚问道。
“娘让叫，就叫了。”三千说。三千嫌这和尚罗嗦了，她急着回家向她娘交差。
“娘为什么让叫这个？”大和尚觉得这小姑娘好玩。
“我去给你叫我娘。”三千说，“你问她。”
大和尚爽声笑了几下。
在本子上写下“三千”，他写得很慢，那两字变得很粗，把宣纸都染了一大片看上去有点模糊。
（五）
三千在柳条地里拔野芹菜。那些芹菜翠绿翠绿的，她专挑嫩的和小的。拿家去用水一炒，就是一盘好菜儿。青脆可口，香味扑鼻。
她拔了一些，突然听见柳条地里有鸟叫。她轻轻脱掉鞋子，往上捋了捋裤管，赤着脚往里走去。水有点凉，但是三千实在是想看看小鸟孵出来了没有。
三千走进密密的柳条地，发现了在几根柳条之间有个小小的鸟巢，一只不知名的鸟见到三千倏地飞走了。三千走到鸟窝旁边，看到里边有五个小小的蛋。她拿起一个来，轻轻地晃了一下，还是温的呢。
三千把鸟蛋放在耳边听听里边有没有声音。大鸟不停地来回在头顶盘旋着。三千对大鸟挤挤眼睛，又轻轻地放下。
小心地走出柳条地，却见大和尚，也在那边拔芹菜。
他没有看到三千，他还是轻轻地哼着歌儿。他唱着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哟
妹妹你水灵灵的眼睛
晃得哥哥心里亮哟”
唱着唱着，他突然停住了，他想到了那些个叫三千的女孩儿。他仿佛看到像湖一样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三千在看他。
“大和尚，你也吃野芹菜？”三千只知道和尚吃素，没想到这素也包括野芹菜。
大和尚笑着说：“我大和尚又和这芹菜没仇，为什么不吃？”
三千突然有点觉得这个和尚有点油滑，她有点慌乱了，芹菜也不拔了，这就要走。一不小心却一脚踩到水里。
大和尚在后边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却又闭上。
（六）
“鞋子是怎么了？”二嫂大声地问。
“没怎么。”三千不理她娘，径直往屋里走去。
“肯定是去捉鱼了。”老帮挤下眼说。
三千不说话，换掉鞋子，打来一盆水，她的脚浸到水里去，“啊”了一声，又跳了出来。她没想到家里的水反而比河水更凉。
“明天跟我去李庄一趟。”二嫂说，“你今天晚上收拾收拾。”
“去姥姥家？我也去。”老帮忙说。
“怎么什么时候都有你的事儿？”二嫂最老帮总是有点不耐烦，“死猴子，滚一边玩去。”
“当我不知道，你是跟我姐相亲去。”老帮得意地说。
“乱说什么。”二嫂急急地打断。
三千却愣住了，相亲？
她一时不知道是怎么回儿事，她本能地想说我不去，抬头却看到二嫂那暧昧的脸。放水村的女孩子们每个都要相亲的，她的女伴们有的就是相了几次亲后，选定一个人交往。
她想了想，又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但是又总感觉有点别扭。
（七）
二嫂拿着两个人的八字去找老灭时，老灭合计了一番，说是段好姻缘。二嫂就满意地去了。
老灭回过头来，去看到愣在那里的大和尚。
老灭不知首叫三千那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总是在大和尚眼前晃。
他不唱花儿了，唱到弱水三千，他会想起三千那亮亮的眼睛。
老灭很久不听到大和尚的歌了，心里有些纳闷。一次不小心看到了三千娘俩来进香时他木呆呆的表情。
唱的时候心里没三千，不唱的时候却偏有了三千。
老灭想点化点化大和尚，却觉得没有适当的机缘。
乾伦与乾语目不斜视的念着经，老灭说：“和尚不是整天念经的。嘴里有经心里无经倒不如不念。”
他这话是说给大和尚听的，让他自己定定心经，可是大和尚听不进去。
大和尚瘦了。
（八）
五月底，瓜地的西瓜已经滚了满地。三千每天去地里看西瓜，不是为了防盗，而是怕小孩子去地里捣乱。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三千担心会下雨，就拿了雨衣。地里搭了许多简易的小瓜棚，一则可以休息，二则可以乘凉。
不到晌午的时候，突然刮起了大风。地里干活的人们纷纷往回走。三千看着天气也赶忙往家里走，房顶上还晾着麦子呢。
走到半路上的时候，突然下了暴雨，还伴着冰雹，风吹得很猛，三千都迈不开脚步。她到一个瓜棚，急忙走过去。
瓜棚里有人，三千顾不上看是谁，一头钻了进去。
是大和尚。他显然没有想到三千会突然闯进来。
三千的衣服上全是水，她冷极了。大和尚扯开瓜棚里的被子，让三千披身上。他向雨里走了去。
三千想叫他，却开不了口。
雨小了的时候，三千看到大和尚就靠在瓜棚的旁边，浑身都湿透了，他看到三千，竟笑笑说：“雨停了呢！”
三千脸有些烫，她骂了一句“真是个傻和尚。”
（九）
“还俗？”老灭瞪大了眼睛。
“我还打算传你衣钵呢！”老灭加上这一句，心里还是有些希望的。
大和尚不说话。
“主持你也不愿意当？”老灭不解地问。
大和尚摇摇头，叹口气。他拿起了水瓢，他舀了一瓢水。
老灭想起了叫三千的寡言女子，又相到了大和尚的花儿。挥挥手，说：“走吧！”
大和尚就直接去了二嫂家。他跪在二嫂面前，把二嫂吓了一跳。
“我家三千是定了婚的人，再说你一个和尚，你是什么意思？你故意丢我的人是不是？”二嫂气得心口疼。
“老帮，你去拿棍子，帮我打死三千。”二嫂叫他儿子。
三千只是在屋里不说话。大和尚就跪在门外边。
“说，是你勾的他还是他勾的你？”二嫂低着声音问，“你不要脸，你娘我还要呢！”
三千还是不说话。二嫂一掌打在了三千的脸上。
二嫂叫人去找老灭，老灭却捎话来：“大和尚已经还俗，还望二嫂成全一段美事。”
（十）
大和尚跪了一夜才走。二嫂决定让三千马上就出嫁，十天后就要把三千嫁出去，夫家也怕夜长梦多，两家这就要把事情给办了。
三千很少说什么。二嫂让试嫁衣就试嫁衣，二嫂让挑家具就挑家具。她一直是个很乖的人，二嫂觉得他们的晦气，全是因为那个不知死活的大和尚招来的。
三千要去洗澡，二嫂让她快去快回。
三千却再也没回来。她搭了一辆车，去找大和尚了。
老灭打发了乾伦与乾语，他自己则做了个行脚僧。
老灭说他见过那小两口，传说三千还给大和尚生了个儿子，叫一瓢饮。
那个大和尚也应当早已不叫大和尚。放水村的人们多年后说起这个传奇，却还是叫他大和尚。
不可能有人知道他姓甚名谁了。因为，他说对某些人来说，他只是一段无所谓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