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宁是个爱笑的狐
一
蒲老生，从外边回来时，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候。小丫头婴宁打来一盆温水，请先生洗脸。浦先生边洗边问：“婴宁，今天的梅花开了多少？”婴宁笑语道：“开了八枝。32朵。”“嗬，32朵，你数了？该不会数错吧？”“我数了三遍，我数了的，不会错的。”“好了，我相信我家婴宁，不会数错的！”蒲先生爽朗一笑，就不再理婴宁，而是向书房走去。
突然，他发现婴宁面有不悦之色，他又停住了脚步，问：“小婴宁为何又撅起嘴来啦，这么大姑娘了，也不看看自己撅嘴时多难看。”“哼，先生今天还没讲故事呢！”婴宁嗔道。
先生一拍头，说，“今天听的故事里，最好的，是一个女鬼，她喜欢上了一个书生。”“不听女鬼的故事，我要听狐狸的故事。”婴宁急急地打断先生。
“听狐狸？我家婴宁怎么这样喜欢狐狸的故事哟？”
“因为狐狸漂亮，还聪明。”
“还有呢？”
“狐狸迷人呀！”
“可惜，我们婴宁不是一只狐！”老先生故意说道。
婴宁一撇嘴说：“瞅着吧，我会变成一只狐狸的。”
老先生颇感意外：“哈哈，你的志气真不小呀，光听说有狐狸成精变成了人，还没听说过人变成狐狸的。你倒说说看，你变成一只狐狸做什么呢？”
这倒把婴宁难住了，变成狐狸做什么呢？狐狸还能种花吗，狐狸在上元节的时候也能出无能出去游春吗，狐狸也能在开心的时候放怀大笑吗？
婴宁有点难过了，所有关于狐狸的传说全是听先生说的，她还真不知道狐狸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呢。
“先生，你见过狐仙吗，奶奶说我小的时候家里住了一只。他有时晚上出来，会让人迷路，还有一次，我小哥哥骂了他一句，他让小哥哥好几天肚子疼，后来还是奶奶向狐仙赔罪小哥哥肚子才不疼了呢！先生，真的有狐仙吗，我怎么没见过呢？你写了那么多有关狐狸的故事，是真的吗？”
蒲先生大笑着说：“谁又知道呢，这世界不知道的太多啦，也许有，也许没有。”
婴宁又问道：“听说用细罗能请来笔仙，如何才能请来狐仙呢？”
“小丫头，你问的太多啦，狐仙知道了该不高兴啦！”蒲先生故意吓唬婴宁。
婴宁立即闭上了嘴巴。
二
上元节的时候，婴宁和别家的丫头们一起去游玩，她摘了好多花送姐妹们，留了最漂亮的一朵，别在了衣襟上。那是最漂亮的一朵，婴宁走的时候和蒲先生告了别。走的时候，兴高采烈。蒲先生，打趣道：“婴宁打扮的这样漂亮，不是去会情郎吧？”
婴宁脸一红，说道：“才不是呢，我们是去看灯！”
“你们看灯，别人看你们，都有的看啦！”蒲先生说。
婴宁大方地说：“我长的又不丑，还怕他们看不成！”
蒲先生说，“不怕不怕，只是怕我们家婴宁被人看了去，不回来了。”
婴宁回来的时候，天色已很晚了，先生的肚子早饿了，她回来的时候，脸色红红的，襟前的花也不见了。她只是忙着给先生做饭，饭都糊了都不曾发觉。
蒲先生边吃饭边说，“这丫头留不住了。”
春天来了，婴宁在院子里种了好多花，也种了好多菜，到了夏天，她种的豆角爬了一架，紫红色的小花，竟然比那些月季之类的花更惹眼些。
“先生，我上元那天见了一只狐！”有一天，婴宁怔怔地说。
先生吃了一惊，还是很平静地说：“怎么样了呢？”
“那狐捡起了掉在地上的梅花呢！”婴宁痴痴地说。
“这很正常呀，也许那是一只喜欢梅花的狐呢。”先生笑着说。
婴宁不管先生在说什么，径自说下去：“我今天又见到那只狐了呢！他一直在我的豆角架下坐着看着我。”
先生立刻有些慌恐，他想到以后要少讲狐狸的故事了，小丫头认了真。
没几天，一个叫王子服的来提亲，先生就把婴宁许了出去。婚期定在了来年的新正。
婴宁并没有对她的婚事表示什么开心或不满。她还是种花，还是站到高高的花架子上去摘花，先生从外边回来的时候，还是兴高采烈地谈着什么花又开了几朵，有多好看之类的话。
一天，先生去花园赏花，突然听到婴宁在讲话，婴宁的声音很轻也很柔，先生一句也听不懂。他晃惚看到了一只狐飞奔而去。婴宁看到先生，很自然地一笑，先生以为看花了眼。
三
先生还是每次早出晚归，晚上他写书写到很晚，最近他很少写狐的故事了，他更多地写到鬼。他笔下有很多漂亮的女鬼，他认为那些生前漂亮的人，死后也应当是漂亮的，他不忍心将其写的难看。
婴宁每晚都会煮夜宵给先生吃，一个晚上，月亮很圆很大，先生吃过了夜宵看着月亮出神，婴宁突然说，“先生，我觉得这样的晚上，狐仙们会出来赏月的。你说出外面走走会不会遇上他们呢？”
浦先生就说：“这个世界是没有什么狐仙的，我只是写故事而已，你这小丫头不要太当真，我老头子年纪大了，怕被你吓着。”
婴宁于是就不说话。
婴宁在蒲家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总是笑眯眯的。先生总是让婴宁给逗乐，很多时候，依然讲鬼狐的故事，但是先生警告婴宁，只能当故事听。
第二年的新正，婴宁嫁了，婴宁嫁的不是太风光，但是那天她好美，像是去梦想中的天堂。先生于是就不能再听到婴宁的笑，不能再吃到婴宁做的夜宵，只有院子里那些花儿，静静陪伴着先生。夜里，先生突然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只白狐，一只会说话的白狐，她对先生说：“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婴宁呀！”
天一亮，婴宁的婆家传来消息，说婴宁的轿子抬到家后，一掀轿帘，竟然猛地蹿出来一只狐来，远远地看见另一只狐跑过来接应这一只，两只狐并肩飞奔而去。
蒲先生听说此事后，怅然若失。
他将婴宁写成了一只狐，一只快乐的，遗笑百年的狐。因为感到愧对王子服，他笔下的婴宁永远和王子服过着快乐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