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杀杀贴之一]九张机

一掷梭心一缕丝,连连织就九张机。从来巧思知多少,苦恨春风久不归。

 

[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

宽袍大袖的黄衫女子娉婷而立,耳际两枚月牙坠熠熠闪光。那一脸焦躁的少年已在一旁候了多时,星沉月不落,他只待那两枚月牙于刹那捩转时脆声作响——她转过头来,微笑着为他将化解之法娓娓道来,像她经常为盟主他们做的一样。

 

“姐姐。”贺飞忍不住问道。

 

“我真的不知道。”那女子终于转过身来,脸上依然挂着江湖好汉们熟悉的四海盟月使招牌式的微笑,这次却带着一丝苦涩,“牧姑娘视我为不共戴天之仇,你要我去劝解她如何肯听,解铃还须系铃人,飞儿你何不自己去跟她说个清楚,让她绝了入四海盟这荒唐的念头。”

 

“也不知她怎么想出来的,苏姐姐你不知小彤从小任性妄为,我的话哪里能作数,还不如由苏姐姐你出面直接与撼天寨调停,朗师兄牧将军的话,小彤倒也许还听得进去。”

 

“飞儿你这话就不对了”,苏苏皱了一下眉,“你自己怎么下的翠峰山,就该知道牧姑娘的艰难。翠峰山下九重天,哪一重是好过的”,苏苏轻叹着拍着贺飞的肩,“苏姐姐也是女子,女子的心思,说到底只是为了心底的那一个人呢。”

 

素面倚栏钩,娇声出外头。若非是织女,何得问牵牛。”虽被一截软刺鞭横剌剌地抵住喉头,白衣男子却面无惧色,反而闭目摇头晃脑吟起诗来,嘴角还带着一丝讥诮之色。

 

“狗屁。”那持鞭人厉喝一声,却见那白衣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那人明明肤色黝黑,却偏要穿着一身雪白,明明身形矮小,却着这一袭拖沓的长衣自命潇洒,而刚才的对决中,就是这身拖沓的衣服几次拖了他的后腿。

 

笑声娇俏如清脆银铃,持鞭人意识到自己失态,复又加重语调,“放什么狗屁,快说,贺飞在哪里?”

 

白衣人根本不睬她,一副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样子,持鞭人见状,冷哼道,“什么牛郎织女,我告诉你,天下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读过书,本大小姐也知道这是李太白的诗句,你再说这些废话来羞辱我,你信不信我这就一鞭子下去——”

 

“哎,当年意气不肯平,白发如丝叹何益。”白衣人一开口就是之乎者也,她终于忍受不住,双唇一咬痛下杀手——眼看那白衣书生转瞬间就要见血封喉,却见两个叮当作响的物事滑过半空,生生将鞭子和白衣人的咽喉隔开,她看也不看就持鞭去挡格,一阵急风破空,她疾退两步,乖戾的软刺鞭遇见了强敌,一下退回到了她的手臂上,安静地蜷缩缠绕着。她揉着因力量反弹吃痛的手腕,正四处寻着那奇特兵器的主人,只听头顶上传来胜者轻蔑的语声。

 

“牧姑娘千万不必为这书呆子动气,不过若伤了方书使,恐怕贺兄弟和四海盟都是不会原谅你的。”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牧小彤转头的一刹那,那兵器已回到来人的手中,原来那是两个铁葫芦,间中以细长铁链相连。来人一脸的不屑,打开盖子饮了两口,“书使,看你最近武功又退步了,连个撼天寨的小姑娘也打不过,不知你在忙活什么啊。”

 

“酒鬼,打架有什么了不起,只是可惜了我这身新衣服,可是我自己设计剪裁的啊,就这么撕了一个口子”,方谪仙仿佛根本未在意刚才的惊心动魄,只心疼地看着自己的衣服,嘟嘟嚷嚷着什么“好风吹落日,流水引长吟”之类的就走开了。

 

牧小彤看着又要笑出声来,却还没忘记正事,强忍笑意对来人,“哼,原来是酒使孙渡啊,不说贺飞在哪,你也一样要吃我的鞭子。”说着就向对面掠去,金色的衣裙在空中舞起快如一道闪电,火焰一样的面纱滑落,同时散落一地的还有手脚上系着的铃铛发出的脆响。可是她的轻功又哪里是一个旋身就到了前头的孙渡的对手,鞭长莫及,最恰当便是用到了这里。

 

“小彤,别闹了。”又一鞭挥出时,那心念重重、反复迟疑的少年终于还是走了出来,一手抓住了鞭梢,“快回撼天寨去,刚才要不是方兄和孙兄都手下留情,小彤你的小命都没有了。”

 

“就凭他们两个?贺飞哥哥你也太瞧不起人了,我可是过了九重天才下的翠峰山呢,”小彤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微微低下头去,“不过,只要你肯出来,什么都不要紧。”小彤红了脸,计上心来,把鞭子一抽紧,贺飞一不留神就往前踉跄了两步,小彤顺势将鞭子卷上身,竟小蛇一般滑入了贺飞的怀抱。

 

贺飞急急推她,“小彤,你——,还不快让开,你都是大姑娘了,怎么不怕人看笑话呢。”

 

“哈哈,不笑不笑”,一旁的孙渡说着不笑不笑却笑得很开心的样子,“贺兄弟命犯桃花,是该和牧姑娘好好叙旧,可别招损了正途就好。”说着就走开了。

 

贺飞心知孙渡话里有话,不管他和牧小彤是怎样的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撼天寨二当家的女儿要入四海盟,是半点商量余地都没有的事。不过,他还是误会了我和小彤吧。贺飞心想。

 

“笑话,笑话什么,贺飞哥哥你小时候又不是没抱过我。”小彤虽然被贺飞推开,嘴里还在嘟嘟囔囔,一手又挽上贺飞的手臂。

 

“小彤。”贺飞只好重重地拨开了小彤的手,正色道,“小彤,记得我以前跟你说吗,我一直都只把你当我亲妹子,刁蛮任性的小彤妹妹,我,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得不值得,都已经做了”,小彤的神色有一丝凄然,“我也想永远不长大,你永远是最疼我的贺飞哥哥,可惜时间过得太快了,什么叫时光飞梭,小时候怎么会想到你今天已经是四海盟的星使者。星使就星使吧,贺飞哥哥,我说一辈子都跟着你就是一辈子,今天,我也要入四海盟。”

 

“胡闹。”贺飞厉声道,看小彤美丽的大眼睛就要滴下泪来,不禁心软,“再说了,你要入四海盟,也不是我能说了算的。盟主自上个月离开,已经半月未归了。你现在在这里闹,简直一点用都没有。听话——”

 

贺飞还未说完,一阵叮当作响伴着花香,女子娇软柔媚的语声从远方传来,“谁说盟主没回来,再说,你们商量大事,怎么总是忘了我水玲珑呢?”

 

[两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

“小姐,您不能出去。”持宫扇的小鬟急急挡在门口,“府里上下都吩咐过了,小姐在未进宫前不能出门,您就算出了这个门,外面也都是守卫,您又何必难为婢子们呢?”

 

“让开。”华服的官家少女丝毫不为所动,袍袖一挥,厉声道。

 

那刚才的小鬟以眼神示意,霎时满屋的仆人婢子们都跪了一地,有的抖抖索索,有的眼圈发红。

 

“你们这都是干什么?”

 

“奴婢们不才,只想请小姐三思。”那为首的小鬟抬起头,死谏一般的决绝,“盈盈跟了小姐这许多年,凡事都是为小姐着想,我想大家也都是这样,今日若让小姐出去,奴婢们丢了性命不要紧,重要的是小姐和府上的声誉啊。”

 

“什么声誉,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我只是想出去看下我的救命恩人。君公子一把我送回来,你们就关我起来,这算什么?”

 

“小姐有所不知,小姐自从白马寺遇刺未归音讯全无,府上已发出讣告,更传闻太后得知心痛无比,要将小姐追封为节烈太子妃,可是小姐这一回来,还是被一个江湖男子送回来的。外面已经满城风雨了,小姐如果还不和那人划清界限,后果可是不堪设想的啊。”

 

“请小姐三思。”众家奴齐齐叩首。地上咚咚的声响正伴着许娉婷跌坐在太师椅上。

 

从天而降的英雄。剑眉星目的少年。荆棘丛生处的交错眼神。还有枯井中的温柔……不能,不能再想下去了。那一种夹杂着细细心痛、密密心悸、丝丝心香、滴滴心动的,耳鬓厮磨的,那一种,感,情——像是突然之间从洪荒时呼啸而来要将这名门淑女击倒。但,她竟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吗?并且,还给家族带来了这么大的麻烦。

 

“你们,都出去吧。”良久,娉婷黯然地向跪了一地的人挥手道,见大家都不动,苦笑道,“都起来出去吧,你们都站到外面去,你们那么多人,我还走得了吗?”

 

纵红炉火烧得旺盛,人心也不过寒冷刺骨千年冰,纵高床软枕,却依然辗转反侧难入眠。娉婷的书架上不过是男、女四书,即使有诗三百,也以思无邪一言蔽之,那一首宋时无名女子所作的《九张机》,还是无意从云锦夹层里拾得的。只觉音律和谐便偷偷夹在书中保存了下来,翻遍宋时所有诗词选本竟都找不到这些哀怨的句子。想那春情的女子,那织锦的女子,是和娉婷一样只能将所有的情愫长埋心中,然后泣血于指尖吗?

 

娉婷手握这一纸悲歌,她为他,是真正的什么也不能做,连一张一张的织机也是不能够的,凤仙花汁染的蔻丹紧紧压在这薄薄的一张纸上,压碎的又岂止是破碎的文字。

 

一张机。织梭光景去如飞。兰房夜永愁无寐。呕呕轧轧,织成春恨,留着待郎归。

 

两张机。月明人静漏声稀。千丝万缕相萦系。织成一段,回纹锦字,将去寄呈伊。

 

三张机……

 

待郎归?那一夜许娉婷房里的烛火长明不熄,伴着门外婢子们的鼾声在夜风中低低呜咽。凄清长夜谁来拭泪满腮,为什么,为什么我读懂诗行的时候,也是必须与如此这般的春情作别的时候。不能待郎归,不能寄呈伊,不能春波碧草,相对浴红衣。

 

相对浴红衣。那唯一的一次,也是最初的最终的一次吧。火光跳上娉婷秀丽的眉目,这名门淑女的面上竟有一丝异样的潮红——这一次无从遮掩,不似当日昏黑枯井中,她悄悄地背转身去,鲜红的亵衣上绣着戏水鸳鸯。教女工的婆母教导她,那是来日要与当今太子,做地上鸳鸯,天上比翼。

 

太子。她对他小声说,其实我从未见过太子。但,“鸳鸯织就欲双飞”的情景,也不过是那日了吧。十指纤纤嵌入肉里,那种疼痛,宛若死亡一般。而临死前的娉婷微笑着对那黑衣人说,我不后悔,真的,我不后悔。

 

这是罗子昂后来带回撼天寨的消息。许娉婷之死本就在计划之中,只有育有一女的牧仁将军,锁着眉头良久不语。

 

[三张机。中心有朵耍花儿。]

       咚的一声,孙渡的酒葫芦被扔到了地上,“呸,好苦的酒。都是些什么玩意。”

 

       酒溅了一地,再次弄脏了方谪仙的白衣,“喂,老孙你别这么激动嘛,大不了回你同父异母老弟的舞阳城去,人家是‘襄王怜宋玉,愿入兰台宫’,你摔酒葫芦有什么用啊。”

 

       孙渡听到“舞阳城”三个字,心底一颤,怒道,“书呆子你说什么呢?”一手拿起铁葫芦要打将过去。

 

       “行了行了,自己人争个什么劲,”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日使郭阳此时发话,阻住了孙渡和方谪仙的争执。“苏苏呢,你怎么看?”

 

       “现在关键是不知道盟主这半个月来在外面遇到了什么,盟主向来都是性情中人,但若非遭逢特别变故,也不会做出这样不智的决定,四海盟和撼天寨一向都是死对头,”月使苏苏顿了一下,叹道,“哎,我现在担心的是,牧小彤誓死入四海盟,这背后还有什么阴谋。”

 

       “苏姐姐,我再去找小彤谈谈吧,撼天寨虽与四海盟有仇,但归根结底朗师兄一心一意想的是要恢复旧时山河,不至于让小彤犯险,而且,小彤从小想到什么便做什么,阴谋诡计是根本不可能去筹谋的,我们不必想得这么复杂吧。”贺飞在一边插嘴,希望得到苏苏的肯定,但苏苏始终沉默——她原来也以为这牧姑娘只是一腔痴心错付,闹闹大小姐性子,谁料她过了九重天还不够,还要来闯四海盟的入门剑阵,更荒唐的是,君别离竟然答应了她!

 

       “贺兄弟,你还是太单纯了些”,孙渡是洗剑六使中除了苏苏外和贺飞关系最好的,直言道,“撼天寨几位老儿知道你在这里,必是料定牧姑娘不会有任何危险的啊。”

 

       “那酒使的意思也和月使一样,认为事情背后另有蹊跷咯,”日使郭阳向来沉默寡言,但一出口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还有一个问题是现在花使始终不与我们站在一边,这对我们劝盟主再做考虑也是一个阻力。”

 

       方才君别离和六使在大厅议事的时候,其余五使都极力反对牧小彤入四海盟,但花使水玲珑却不知为何对小彤格外喜欢,一进门就拉着小彤的手。

 

       “这是撼天寨的牧姑娘吧,小模样可生得讨人喜欢,还有,”水玲珑笑着对小彤道,“你看你手脚上系着的铃铛,和我是一样的呢。”

 

       “那怎么一样,人家牧小姐的铃铛上,可是都刻着一个‘撼’字呢。”方谪仙撇撇嘴。

 

       “废话,”水玲珑五锦链一挥,竟真和小彤的软鞭有几分相似,“书呆子你惹了我,看你的新衣服不成破布条。”

 

       提起花使,大家都想起了刚才这一出,孙渡又喝了一口闷酒,方谪仙摇头晃脑,不知在唉声叹气些什么,只有苏苏心如明镜,水玲珑外表雷厉风行,内中却真是有一颗玲珑心,想必是小彤为贺飞不惜“背叛”撼天寨,誓死入四海盟,让她想起了昔日也是万里追情郎,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游龙山庄门主骆鼎,狠狠将她拒之门外。

 

       幻想花好月圆,终至走投无路,就算把他逼到了绝境,换来的不过是自己的难堪。

 

       三张机。中心有朵耍花儿。娇红嫩绿春明媚。君须早折,一枝浓艳,莫待过芳菲。

 

       但君若不折呢,任花使一身明艳,青春常驻,却也不过是在那里暗自枯憔。女子的心思,真个是女子才懂啊。苏苏暗叹,有几个或者飘逸或者孤绝的身影在心里一闪而过,她所期盼的那个折枝人,又是谁呢。

 

       “还是我去找花使谈谈吧,想必她现在与牧姑娘在一起,我们女人与女人,也许总是好说话一些吧。”

 

       ——那又有什么用,谁不知牧小彤从来把你苏苏当情敌看待,现在又多了一个水玲珑助阵,真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孙渡心想,还未组织好语句怎样把这些话婉转地说出来,只听得门外传来吵嚷之声。

 

       “怎么回事?”郭阳一个旋身就掠出去又掠回,抓着一个为首的吵嚷之人。“说,你们不在盟内各自的岗位上守着,到这里来干什么?”

 

       那人却不理睬郭阳的问话,眼睛骨碌碌地转,像在室内搜寻着什么人似的。忽然,他对着苏苏欣喜地大叫了起来,“月使,原来你在这里,平日你待兄弟们最好了,我们只是担心月使你的安危啊。”

 

       “我的安危?”苏苏也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到底怎么回事?”

 

       “准太子妃许娉婷白马寺遇刺,看见的都说刺客是一名女子,用的武器是四海盟月使成名的流云袖。关键时刻是盟主及时赶到,救出了太子妃,江湖风传是四海盟内讧,已分成支持和反对朝廷两派,现在各路人马都对四海盟虎视眈眈,更有人说盟主要处决月使,谁不知月使最得人心,这,这我们可都是不答应的啊。”

 

[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
      
水玲珑紧攥着那一方鸳鸯锦帕,重重按在小彤肩上,“牧姑娘你放心,我不管你是撼天寨还是四海盟的,也不管撼天寨和四海盟之间有什么仇怨,只要我四海盟花使还在一天,定不让贺飞那小子负你。”

 

       “其实负与不负,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贺飞哥哥能让我追随着他,我就心满意足了。”小彤轻轻抽过那一方锦帕,“这么多年,我也希望自己一直都是那个长不大的刁蛮小丫头,可是毕竟已经不是了,他,他怎么就不知道我的心呢。”小彤以帕掩面,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水玲珑拍着小彤的背,嘴上说着“盟主已经答应给你机会留下来”劝慰的话云云,心中却是百感交集。如此的鸳鸯锦帕,她当年一样为心上人素手细细织,却被那狠心孤傲的男子弃若敝屣。四张机,鸳鸯织就欲双飞,可怜未老头先白?她水玲珑偏不,练就这力道狠辣的五锦链,要打的,便是那负心薄幸之人——水玲珑多次到游龙山庄风门骚扰,或者用毒或者直接打上门去,为此,还多次受君别离斥责,差点去了她花使的头衔。

 

       到如今,她只恨自己虽是用毒高手,却未习得苗女传说中的放蛊之术。传说苗家女性先祖养一种特别的毒虫,苗女为不遭人离弃,在缠绵悱恻之时便将毒虫放入男子体内,若郎君变心,即要受肝肠寸断之痛。

 

       谁叫他心硬似铁,更欲缕成机上恨,尊前忽有断肠人,不过是你我都要受断肠之苦,一个在身,一个在心,从此两两相望,纵此生弃若秋扇,也不算负了昔日的姹紫嫣红,良辰美景。

 

       小彤哭了半晌抬起头来,见水玲珑面上满是凄凉之色,小心试探着问,“花使姐姐,你莫非也有什么伤心之事?”

 

       “伤心?”水玲珑冷笑道,“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能伤到我的心,牧姑娘我不管你这次来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撼天寨的意思,我水玲珑从来就是赞成与撼天寨结盟的,破了那游龙山庄,杀尽那些无情无义之人!”

 

       “花使你冷静一点,千万不可感情用事。”苏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小彤听见气不打一处来,泪痕未干,软鞭又要挥出。只见苏苏情急错身滑过,同时袍袖飞舞如行云流水,翩若惊鸿的曼妙身姿一招之间就将软鞭紧紧扣于袍袖之间,动弹不得。那正是江湖上熟知的四海盟月使成名绝技“流云袖”——她是否真用这样柔绵曼妙却暗藏杀机的功夫对付过手无缚鸡之力的准太子妃?

      

       “牧姑娘,莫说你现在于我四海盟是敌是友还不可知,就算你他日真成了自家姐妹,也仍要尊我一声月使姐姐,岂可以这样放肆行事?”苏苏冷然道。

      

       “放你的屁!什么月使姐姐,你以为我会和贺飞一样,左一个苏姐姐又一个苏姐姐吗”,牧小彤用力想撤回鞭子却无能为力,心中恨意更深,“我告诉你,你就算武功再高声誉再好,也不能抢走我的贺飞哥哥。”

 

       “你——哎,怎么就跟你说不明白呢。”苏苏不由得叹息,爱一个从不爱自己的人,这是该叹她的执著,还是可怜呢。苏苏黯然地放开了手,“随你吧。”那边厢牧小彤本紧紧拽着鞭梢,苏苏一撤力,她不禁踉跄,幸而被水玲珑扶住。

 

       “苏苏你——”水玲珑的面上有愠色。

 

       苏苏本欲上前看小彤有没有事,却被水玲珑挡在前面,苏苏道,“玲珑,你还记得当日我们洗剑六使在盟主面前的盟誓吗,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不同的武功门派不同的家学渊源,还有各自心中的陈年往事,可是入了四海盟,我们都起誓将四海盟的利益放在首位,没有四海盟就没有洗剑六使,为了四海盟,我们可以抛弃所有的私人恩怨,你还记得吗?”

 

       “我自然记得。但,这又怎么样,这,”水玲珑指着牧小彤,“又和她有什么关系?”

 

       “玲珑,现在外界传我们四海盟内讧,甚至传出四海盟势力一日日扩大,妄想与朝廷争一日之短长的谣言。各门各派都有着自己的心思,撼天寨、游龙山庄、舞阳城,这些是敌是友不是你我还有牧姑娘能下结论的。唯今之计,只有我们洗剑六使齐心协力辅佐盟主,切不可乱了方寸啊。”

 

       “乱了方寸?我就不信一个牧小彤就能让四海盟乱了方寸。”

 

        “远不止这么简单。花使你觉得江湖中会有什么人可以冒充我去守卫森严的白马寺行刺,一击不中就可全身而退,还不被任何人察觉呢?”

 

      水玲珑想了一会,冷笑道,“恐怕是月使你本人也做不到这一点吧。”

 

       “是。”苏苏苦笑,“我做不到,而且我也猜不到谁能做到。”

 

       水玲珑这才意识到事态可能严重,对小彤道,“牧姑娘你先去厢房休息吧,晚些时候我再来看你。”

 

       “你们还是不相信我吧”,牧小彤嘴角闪过一丝轻蔑,“算了,反正我也对你们这些江湖争斗不感兴趣,我去找贺飞哥哥好了。”

 

       牧小彤走后,水玲珑突然像想到了什么似的,笑道,“我想到了。其实也是可以的。刺杀行动,如果那人本来就是个刺客呢。你知道在江湖中,最能隐藏的一类人就是刺客了。他们本来就身份不详,也就随时可以变成任何人。”

 

       “你是说——”苏苏的目中闪过光芒。

 

       “青山小楼。”苏苏和水玲珑同时脱口而出。

 

       “青山小楼五大杀手,你猜是哪一个?”

 

     苏苏笑道,“我不知道,但可以去查查看。不过至少,那也得是个女子吧。”

 

        “还得是个美丽的女子呢。”

 

         “哎,我只有一点疑问,为什么那个被冒充的人是我。”

 

         “你想不到?”

 

      “你想到了?”

 

          “如果不是江湖中最得人缘的苏月使,哪里会得各门各派的王子公孙们关注,即使明知是假的,也想知道个究竟吧。”

 

       “我?恐怕我只是个幌子,那背后的人,还不知要陷四海盟于怎样的不义呢。我先走了,玲珑你好生看着牧姑娘吧。”

 

       水玲珑望着苏苏远去的身影,这也是一个叫人猜不透的女子,美貌绝伦冰雪聪明,是众多江湖中人思慕的对象,可是她的心中好像除了四海盟就没有其他了。对一个女子来说,那怎么可能,又或者,是她故意隐藏了。水玲珑猜不透,她只晓得,她若得不到那个人,便恨不得悔了他。

 

[五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

      

       牧小彤回到房中,看四下无人,悄悄地打开窗户,一只雪白信鸽从湛蓝天空滑过。过了九重天的哨位,直上翠峰山,到达朗逸平与罗子昂密谈的小室中。

 

       “苏月使已经出发去寻青山小楼。”朗逸平将一卷小纸在火上化作灰烬。

 

       “那相信凭她的聪明才智,不久就可以找到那个刺客了。”

 

       “她找不到的,因为那已经是个死人。”朗逸平将火烧得更旺一些,火光下,他已经是一个两鬓飞霜的老人了,然而壮志未酬,又哪里愿意罢休?

 

       “是君别离杀了她,还是你杀了她?”

 

       “这些又有什么重要,杀不了许娉婷,她是一个死字,见不了萧王孙,她也是一个死字。而璇玑如果要为青山小楼的人报仇,第一个会找君别离,第二个会找朝廷的人,怎么着也不会找到我们雇主的头上。”

 

       “但苏苏至少会找去温翠阁,那里会有人告诉她真相的。到那时,我们的计划就要败露三分之二之多。”

 

       “败露又怎样,君别离与准太子妃有染,即使到那时大家知道刺客是冒充的,四海盟也已心神大乱,成为江湖各门派矛头所指。朝廷那帮酒囊饭袋,也不会详查真相,只想把一切都推到四海盟身上,趁早把这种有辱门庭的事了结,到时君别离腹背受敌,他若肯与我们合作抵抗朝廷,那是最好,贺飞与小彤本来就是我们的人,他若不肯,恐怕四海盟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过,我们没有这个同盟军,也好歹少了个眼中钉。”

 

       “你的意思是说,现在已到了最后一步,只要我们再加把火,一切也就成了?”罗子昂做了一个杀的手势。

 

       “是,今晚,许娉婷必死。”

 

       夜幕低垂,罗子昂穿好夜行衣,正准备退出去时,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回身问道,“让小彤去四海盟的事,牧将军可知情?”

 

       朗逸平叹了口气,道:“我虽然没有直接同他商量,但小彤下翠峰山时,九重天故意放松了守卫,我想他是知道的。”

 

       朗逸平的叹息已经道明了一切,牧小彤身在四海盟,关键时刻极易被利用来当人质威胁撼天寨,但事到如今,这是一举毁掉四海盟或者和四海盟结盟向守护朝廷的游龙山庄宣战的大好时机,就算要牺牲掉自己的亲生女儿,牧将军为了复国大计,也不得不忍痛割爱了。

 

       “天下多少痴男怨女,牧小彤之于贺飞,许娉婷之于君别离,锦瑟之于萧王孙,若没有他们,我们这些所谓的计划,又哪里会成功呢。人各有志啊,”郎逸平拍着罗子昂的肩,“罗老弟啊,他们的牺牲自有他们的矢志不渝,我们的牺牲,也有我们自己的无怨无悔啊。”

 

       牧小彤看着贺飞来过又走了,才睁开装睡的眼睛。这眼睛里似有泪光闪动。贺飞哥哥,你不要怪我,爹爹与朗寨主他们心里想些什么,其实我都知道,我只不过是他们的一颗棋子,但我不想管也不想问这些,我来四海盟,真的只是想与你在一起。

 

       小彤手握那方鸳鸯锦帕,平日再刁蛮任性的女子,这时却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五张机。芳心密与巧心期。合欢树上枝连理。双头花下,两同心处,一对化生儿。我不管那些阴谋诡计,那些争来斗去,我全部的心愿,就是与我的贺飞哥哥鸳鸯成双,合欢连理,花儿并蒂,两同心处,对浴红衣,生死白头,相偎相依。

 

[六张机。雕花铺锦半离披。]

       温翠阁。宽袍大袖的玉面男子听绝美的紫衣歌姬一曲终了,抚掌微笑。

 

       “今日这一曲,是锦瑟一月来的第一次开唱,公子该满足了吧,泪儿,送客。”名满天下的温翠阁锦瑟姑娘,是上至达官显贵,下至平头百姓都争相追捧的对象,唱不唱,舞不舞,从来只是看她的心情。甚至连见她一面也难,怪不得可以对客人这般倨傲——若是换了一般的客人,恐怕也早就满足了吧,可那玉面公子偏偏不依,竟挥手叫婢女泪儿下去了。

 

       “公子难道还有什么要求不成?就是有,我也不会应的。”锦瑟转身就要离开。

 

       “这个要求,你一定会应的。”男子微笑道。

 

       “哦?说来听听。”

 

       “谁不知温翠阁锦瑟姑娘不轻易献歌献舞,能看上一眼就算三生有幸,我今天何其有幸,看来锦瑟姑娘今日心情很好,既然不吝歌舞,又何必吝啬面容,能否摘下面纱,让在下看上一眼呢?”

 

       “对不起。这个要求我不应。”锦瑟再次转过身。

 

       那男子挡在她面前,仍旧笑道,“为何,锦瑟姑娘虽不轻易见客,但也没有犹抱琵琶半遮面的习惯啊,今日又是何故,在下愿闻其详。”

 

       “让开。”锦瑟怒道。

 

       男子仍是不动。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锦瑟目中精光暴长——那并不属于一个青楼女子的目光,甚至根本就不属于普通人。

 

一弹指锦瑟抱着的琴上就有三枚暗器飞出,直取那玉面公子的咽喉,却见那公子袍袖一挥就将暗器扫落,一转身就到了锦瑟后头。

 

“原来也是个练家子呢。”锦瑟冷哼道。

 

“我是练家子不稀奇,稀奇的是一个青楼女子竟有这般武艺,更稀奇的是她突然蒙起了面,这一切大概只因,”男子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只因她本来就是隐藏于此间的高手,青山小楼的刺客,她一月不唱不舞,只因要去专心行刺当朝的准太子妃。”

 

“哼,废话少说,既然知道我的身分,看来我今日也要免费杀一次人了。”

 

一时间两条人影打的不可开交,奇就奇在那男子语带霸气,武功却至为阴柔,也不主动攻击,只是于袍袖挥舞间闪避逃遁。不多时,两人已过了一二十招,锦瑟只想速战速决,免人起疑,难免慌张,一下双手掷出十枚暗器,那男子左闪右避,竟洒落一头美丽长发,将最后一枚暗器扣在指间,“他”的面上也变了色,失声道,“是,是你,小,小小?”

 

“你说什么?”锦瑟怒道,面纱滑下时,清秀的脸上惊怖着三道长长的伤痕。

 

“你,你——”“他”惊呼道,“小小,你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锦瑟一惊,忙以手掩面背转身去,良久才镇定下来,“苏月使,我早该想到是你,能用流云袖接住我的暗器,苏月使的武功看来又精进不少。”

 

“是,我是真的苏苏,但小小你,却不是真的锦瑟。”

 

“是耶非耶有那么重要吗,我不是锦瑟也是点绛唇,反正与你口中的名字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要不是我认得昔日温家大小姐的随身暗器,也不会认出你来,而你,要不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根本不会使出这暴露身分的东西吧。青山小楼五大刺客,江湖中人很少知道你们的身世来历,谁又会想到,神秘的点绛唇,会是昔日温家大小姐呢?”

 

“往事不可追。苏月使,我并不佩服你能把我认出来,只是锦瑟的身分,这么多年来都隐藏的很好,你倒真有本事。”

 

“不是我有本事,”苏苏苦笑道,“只不过冒充我的人,怎么着也是个女人,流影和小小你都居无定所,唯有温翠阁的锦瑟姑娘,哎,我现在知道,真正的锦瑟姑娘,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青山小楼五大刺客的家底,你倒清楚的很。”点绛唇冷哼一声。

 

苏苏眼前浮现出一个黑色决绝的身影,冷如冰山的眼睛,但在流云袖的抚摸下渐渐有了暖意。天涯不远,因为人已在天涯。苏苏极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想到他。

 

“为了把刺杀的罪名嫁祸给我,锦瑟必死,而为了让这名歌姬就此失踪,所以你就在这里扮演了她。小小,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

 

“你明知我什么问题也不会回答你的。”

 

“你还不知我要问什么,你那不想答的,我不问也能猜到,谁是四海盟的对头,要陷四海盟于不义,我心里早猜了个七七八八。我只是奇怪,锦瑟是何等的身分地位,难道金银财宝就可以让她替撼天寨行凶?”

 

“人间自是有情痴,锦瑟的事,又与苏月使有何干系,苏月使要关心的人未免也太多了一些,既然你已知道是谁要利用那太子妃对付你们四海盟,还不快回去劝君别离收拾心情,他和许娉婷,已经是注定人鬼殊途了。”

 

苏苏心下一惊,许娉婷已死?盟主自与那女子相处半月之后,再回四海盟,已然物是人非,儿女情长终至英雄气短,他接受牧小彤,恐怕竟是有几分同病相怜。如若许娉婷一死,苏苏再不敢想下去。

 

“怎么,你还要我亲自送客,或者非要朝廷剿了你们四海盟你才肯回去?”点绛唇的声音里满是厌倦。

 

“我这就告辞。”苏苏转身,又忍不住回头道,“人间自是有情痴,小小,锦瑟姑娘如此,你又何尝不是,这么多年来,萧庄主一直未娶,而你,又哪里忘记过他呢。”

 

六张机。雕花铺锦半离披。兰房别有留春计。炉添小篆,日长一线,相对绣工迟。昔日织机的女子,在春将尽之时,故意放慢了手中的活计,欲留春驻,却始终留不住,恰一片愁心,脉脉乱如丝。

 

要走的始终要走,过去的永不重来,纵人间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但如锦瑟一般拼上了性命,也不能引出力保朝廷的萧王孙。点绛唇的唇角似有一丝嘲弄,不能忘记又如何,红叶,你我今生是注定有缘无分了。

 

[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

       许府。华服少女被人点了穴道,正疑惑地看着那黑衣人对她一叩首。

 

       “草民叩见太子妃。”

 

       “太子妃?”许娉婷的嘴角有苦涩的自嘲,“我不配做太子妃。我现在一动都不能动,你却这么恭敬,又是做给谁看呢。你想要什么,就直接说吧。”

 

       “草民不才,冒犯太子妃,草民此次前来冒了生命危险,只是想带太子妃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娉婷像是被说中了心思,急急地想知道答案。

 

       “正是太子妃的救命恩人,也是太子妃的心上人,君别离。”罗子昂不卑不亢道,只因这少女的生死,已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大胆刁民,你胡说些什么?”

 

       “哦,是吗,”罗子昂干脆站了起来,“如果我是在胡说的话,那我现在就走好了。太子妃的穴道,一个时辰后也会自动解开。”说完转身要走。

 

       “你,你慢着。他,他在哪里?”许娉婷的声音颤抖了。

 

       罗子昂笑了,“四海盟主君别离,自然是在四海盟了。”

 

  “你是说,要我跟你去四海盟找他?慢着,是他叫你来的吗?”

 

   “哪里,太子妃居于侯门不知江湖之事,四海盟现在分成两派,分别支持和反对朝廷,而江湖上现在两派势力都在伺机找四海盟的麻烦,朝廷方面,也因为你和他的事情传得满城风雨而着恼不已。太子妃大婚之日,恐怕就是四海盟和君别离的死期了,你说他哪还会有心思来见你呢?”

 

       “那,那怎么办呢,我,我要去见他,你现在就带我去。”

 

“那是当然,草民本来就是来带太子妃走的。太子妃我们这就出发?”说着过来解许娉婷的穴道。

 

“不,不行”,罗子昂的手掌还未拍下,忽然被许娉婷制止了,她像想到了什么似的,“不行,我要是这么走了,朝廷更不会放过他了。”

 

“对啊,”罗子昂接口道,“非但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太子妃你的父兄家人,弄不好就治个满门抄斩之罪,皇室受辱,这可是比天还大的罪过啊。”

 

“这……”许娉婷的目中满是焦急,像一只绝望无助的小兽。忽而转向罗子昂,“大侠,你今夜冒死前来,一定是有办法的对不对,你告诉我吧,只要能救他,我一定照做。”

 

“这……”罗子昂努力掩饰心中窃喜,目的就要达到了,“惟今之计,太子妃与四海盟主的私情,上有天怒,下有民愤,若当日太子妃一走了之,朝廷昭告天下太子妃暴病身亡,反而没那么多事了。太子妃你这一回来,其实朝廷也想息事宁人,但,但又如何昭告天下呢?”

 

“你的意思是……”许娉婷的脸上闪过恐怖而不可置信的神色,沉默半晌然后道,“你要我死?”

 

“错了。草民不敢叫太子妃死,是太子妃自己要以死谢罪,这样才可救君大侠一命。”

 

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翦破,仙鸾彩凤,分作两般衣。思之不得,天人永隔,是天下所有绣在锦上的仙鸾彩凤都是这般命运吗,要被人轻易剪裁,从此纷飞两处,一场离恨,无计再相随啊。

 

       罗子昂解开娉婷的穴道,娉婷缓缓站起,颤抖着却无比坚决。

 

       好,我答应你。明日日光升起时,世上便不再有我许娉婷。她面色凄艳如三月桃花,又决绝似壮士赴死,竟看得罗子昂有一些恐惧。罗子昂昔年征战沙场,手下也是亡魂无数,但这次,却是为了自己的权谋生生逼死这如花美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