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看你走过的那些路。
你一直站对岸,我看着你。你走过道路躺在你的身后,我看不清楚。要是我是泥捏的,要是你也是泥捏的,要是我们都扑进水里,我们就会融合在一起奔流。
我们之间没有别的,没有欺骗,没有阴谋,我相信是这样。你微笑,我却看不清楚,就像我看不清楚你走过的那些道路。
“姐姐,我想看你走过那些路,什么时候你才能带我去闯荡江湖?”我会这样问她。我相信人是有命运的,我们被同一个太阳照耀,却有了不同的颜色。姐姐会摸摸我的头:“琳琅,你还小,不懂得江湖人心险恶。”
江湖对我来说,是一个新奇的世界。新奇总是与我同在,它显示了渴望。姐姐常常出门,又一身伤的回家。我为她清洗伤口,包扎,然后听她说她所认识的江湖。那些声音在我的体内生长,绽芽抽叶,那么疯狂。突然有一天,姐姐一脸笑颜的回家,告诉我,她要远离这个江湖了。姐姐身后走出一个男人,姐姐说:“他叫蓝百恒,他会是你未来的姐夫。”
我悄然不动的站着,在平静祥和的心境中微笑着。我为自己的平静而惊讶,我的意识逃离肉体,四处游弋。这个男人赋予我一种平和而又目眩神晕的奇特感觉。怪不得,姐姐因为他可以远离那个五光十色的江湖。
“姐姐,蓝哥哥比江湖还要好么?”我拉住姐姐的手,她笑着看我,说:“傻姑娘,江湖人心险恶,他却是最善良的一个。倘这世上之事,都可不惧不忧,爱情也不会因此而凸现完美。你还小,等你遇到了,自然就会明白。”会么?我怔怔的站住。
我一直都把命运比做一块永恒的石头,能觉出它的存在,但不能描摹它的形状和位置。没有牵不动的命,它能被运引动滑行。就像是从悬崖绝壁上飞身跳下,那是绝伦之美,命运只能闭上眼睛。
几日后,姐姐被告知要嫁与迷天教化天堂堂主——飘零燕,这是一场结盟的政治婚姻,不可避,不可选,牵系到整个家族上上下下几百条人命。姐姐是叛逆的,但在命运的面前,看似刚强的她只能呈现出软弱。她被囚禁在一个谁也找不着的地方,静侯出嫁。我去看蓝百恒,才几天,他瘦的似乎只剩下灵魂。
天空沉入了黑暗,又亮如白昼。各种宏大幽秘的音息,无因而来又沓然而去。他抬头望着我,我看到他的眼睛,在飘满命运的夜色里,倔强而漠然。远处有器皿破碎的声音传来,声音锐利,哗啦啦落下,慢极了,忽忽悠悠,久久没有停息。
“我要找到她,然后带她走。”他的声音,似乎可以将我的心举起,举的高高的,像把火似的燃烧。“不,不能这样,这样她所有在乎的人都会死去。”他黯然下去,我上前抚住他的脸,谁能拯救你?想着我要是能有一个神明该有多好。是的,是神明,不是人。不是任何什么人。而我没有神明,没有谁来倾听我灵魂的震颤,这震颤不是言语。我的神明或许就应该是我自己。只能是我自己。只有我才能倾听我自己。
“你还有我,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我咬着嘴唇,他却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不,怎么可以?这个世上我只爱着一个女人,就是你的姐姐。你快走吧,你不要在这里了。”远处的声响终于停下,周围寂静一片,听的见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烧伤你了吗?我很愚蠢,我烧伤你了。这有多么愚蠢。告诉我,烧伤你的是火的热烈还是死亡的阴冷?想着我的声音不曾在摇篮里被扼杀,想着那许多的黑夜不曾窃走过我的灵魂,我就不寒而栗。
我踏上我所向往的江湖,我的江湖是我看到的模样,它和姐姐描述的不尽一样。我找到飘零雁,他是迷一样的人物,身高七尺,终年戴着面具。我说:“你想娶我姐姐吗?我姐姐却想嫁另一个。”“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是极度的冰冷,几乎要扑灭我心中的熊熊烈火。“你杀了他,我可以跟你。”他的目光透过面具直射我的眼睛,我是否布满了苔藓,我的眼睛是久不清扫的蛛网吗?我的心是命运的顽石,我的血管里流淌着浊水吗?
“他是谁?”“欢乐谷,蓝百恒。”
我看过你走过的那些路,姐姐。那不是五光十色的,那都是黑暗的。江湖人心险恶,其中包括了我。请你告诉我,是什么力量安排我们隔河相望?让我们踏着脚,让我们的眼睛疼痛,流出泪来?这不是命运的安排,这是我的选择。绝望在那个瞬间就开始了,我向你伸出手,你的手冰凉或者温暖,我触不到那只手。风一次次的向我们吹来,你觉得冷吗?我站在风中看你,我知道风走过的地方有什么正在生长——或者,正在死去。
“他死了是吗?”姐姐已经没有任何的力气。“是的,飘零雁杀了他。”姐姐竟然笑了,“倒也好,我们终可以在一起了。”
只有他能够伤害你,毁灭你,是吗?纯洁,神圣,还有美丽。在冬天的季节里,脂粉像树叶一片片脱落,你是否看见了他的面孔,带着熟悉的微笑,像风一样流动?现在,请你靠在我的身边,看着我的眼睛,看我。是冬天了,我想到很多年以前,天空很晴朗,蓝瓦瓦的,我靠在你怀里,你的身后是我向往的江湖。那是你的路。
这是冬天,死亡的季节。
我代替自尽的姐姐出嫁,一切都是触目惊心的红色。飘零雁依然戴着面具,看不穿他的眼眸。我与他喝合卺酒,酒是辛辣的,我的内脏都像火一般的燃烧。“你知道飘然欲仙是一种什么感觉吗?”我突然开口说道。“什么?”他问。“那是一种濒死的快感,是肉体与灵魂分离的一种快感。”他不解的看着我,突然瞪大了眼睛,一阵无法抑制的抽搐。是了。这是我多年炼制的一种毒药,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我只想借他之手杀了那个男人,却因此而失去了最爱的姐姐。如果这真的是命运,那我永远只能是它的奴隶。
一切都变了,变的那么彻底。我站在时间之外。我像我脚下的岩石一样,长着犬牙利齿,狰狞而又可恶。这是谁的过错?要是我还柔软,还有时间重新塑造我。我很悲哀,我的骨头叮当做响,我只能说骨髓里的话。我只有一个选择,燃烧或者熄灭。
那一个冬天,我看清了所有我想看见的那些路。
我知道她是对的。
是的。我如今已是如此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