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岭上花
一、
一九三八年,祁家岭的春天来得特别急,南岭头的一片小红野花仿佛一夜之间开了个满,祁家老大祁太平的心情也像这春日里的风一样温暖而柔和着。
三月初八日,一顶金漆绣凤的大红花轿从县城抬进祁家岭,穿着大红袍褂志得意满的祁太平带着十二乘精骑马队从旁护卫着,人既矫健马亦神骏,一路锣鼓喧天,关家新嫁娘的七十二抬嫁妆更是引得沿途百姓啧啧赞叹。迎亲队从南岭向上攀的时候,祁太平解下水袋,略勒了一下马,与新娘刚刚换乘的锦篷马车并辔而行,二指轻弹了下马车的窗棂,里面的新娘略打起帘子伸出手接过水袋,那只小手在明媚的阳光下白得晃眼,祁太平从窄窄的帘子缝里看见红盖头下新娘的半张脸,红艳得如同漫山遍岭的野花。
祁家是辽宁盖县北的一个百年望族,百余户人家,族长便是祁太平的父亲祁东海,此人侠名颇盛,却十分固执,一手劈空拳法有醍醐灌顶之功。祁东海少年师从青城欢喜道人学艺,同门另有一个师弟,便是今日的新妇关倩如之父关武通。欢喜道人医武俱精,两名弟子,祁得其武,关得其医,现今关武通便在县城内开了一间医馆,家资丰裕。祁关两家相距不过二十里余,往来一向亲密,今又亲上作亲,结了儿女亲家。
太平成亲隔日,新妇拜过翁姑,祁东海便叫上儿子来到偏厅。一进门,祁东海先让儿子掩上房门,自己靠东首的一张花梨木椅上坐了下来,见儿子毕恭毕敬的站在面前,便伸手指了指旁边另一张椅子。太平倒了盏茶端到父亲面前,道了声“爹”,等父亲接了茶这才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祁东海端着茶碗半晌不语,片刻后放下茶碗看着儿子道:“太平,现今你成了亲,爹身体越来越不行啦,族里这一摊事早晚得靠给你,今天我想把金玉散的方子给你。咱们祁家的规矩你是知道的,世道也不太平,无论如何这方子你得保管好,明白么?”太平低头答应着:“是,爹,规矩我是明白的,不过这方子是不是等二弟……”祁东海挥手打断了儿子的话,从内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个红荷包递给儿子,皱眉道:“兵荒马乱,那畜生怕是死了。死了好,省得丢我老祁家的脸。”后面一句话像是说给太平,又像是说给自己,太平不敢应声。
父子俩随后到田庄里处理了些杂事,午后,太平回了自己的新房,媳妇倩如正盘腿坐在炕上剪鞋样,见了丈夫进屋,嫣然一笑,没吱声。太平也坐上炕沿,伸手把轻巧巧的媳妇拖到腿上,夹手夺过剪刀,笑道:“就不知道闲一会儿?”倩如也笑:“你也没闲啊,我呆得闷。爹找你有事啊?”
太平“嗯”了一下便沉默了。倩如也不言语,拿过剪刀坐在太平怀里接着剪起了鞋样。太平看着妻子雪白灵巧的手,忽然叹道:“这老二也确实可恨,兵荒马乱的,怎么不回家?”倩如抬头瞥了一眼太平,道:“爹想盛世了?”太平道:“怎么不想?爹老说让盛世死去,省得丢他的脸,可爹想着他呢!”沉默一下又道:“今天早上,爹把金玉散的方子给我,我提一句老二,爹立刻不是心思了。当着娘我是根本不敢提,哭天抹泪儿的,你也记着少提这茬。”
倩如停下手里的活计,疑惑的问:“金玉散是什么?”
“是家传的创伤药,”太平说着亲了亲妻子的脸蛋,炫耀似的笑道,“效验如神!”
倩如撇嘴一笑,道:“我家里别的没有,药总有它几屋子,从没听说有什么创伤药效验如神的。人大至生老病死,小至创口愈合,是自然的周期,人力能扭转多少?”
太平道:“看来不给你讲个故事你还不信了,好,就给你讲讲。当年,自然门宗师杜心武少年时曾给大户人家做护院,有一晚,一个毛贼入室盗窃,杜心武带着武师们去追,哪知这贼轻功十分好,跃上房顶眼看要逃,杜心武甩手发了一枚飞镖把贼打了下来,绑在院里,第二天就要送官。这天夜里,杜心武就在院子里看着这贼,忽然发现他身上并没有伤,就问他那镖打没打中,贼说打中了,但他有一种极品伤药,大小创口敷之即愈,你猜猜,这药叫什么?”说完含笑看着妻子。
倩如脱口而出:“金玉散?”
太平大笑:“孺子可教也。”夫妇两人嘻哈着扭作一团,显然都把刚才那个传说当成个故事来讲,倩如更不当真。
二、
蜜里调油的日子,总是嫌短不嫌长,转眼到了新妇归省之期,祁家老太太老早就为儿子准备了四色礼物并往来车马,吃过早饭便催促儿子儿媳启程,并叮嘱许多道理。祁太平驾着马车,载着新妇,直奔县城而去。
马车迎着朝晖快乐地奔驰着。这是个尚未被战火侵袭的村落,和平而安宁。三月烟花,莺飞草长,舞动着马鞭的年轻人的背脊,看在身后美丽的新嫁娘眼里是那样的宽厚可靠。流水自岭下蜿蜒而过,山歌回荡在整个田野,也许,这应该叫做“幸福”。可是,在这个大厦将倾的年月,谁又能知道这幸福能维持多久?只贪得一刻是一刻罢了。
县城今日有些奇特的安静,街道上行人颇少,连街边不得不出来做生意的摊贩也不同于往日的欢声叫卖,只默默的守着摊床,候着主顾上门。这些,并没能引起新婚夫妇的注意,而且北大街口的关氏医馆也仍然像平日一样兴隆__糖饺可以暂且不吃,有病还是马上要看的。
关武通把女儿女婿迎进门,便也关了馆门,杀鸡备酒,一家人在后院用上午饭。
倩如幼年丧母,父亲爱惜独女,一直不肯续弦,因此倩如自幼便跟随父亲行医出诊,四处应酬,养成一副十分外向的性格,大小场面都很来得。虽嫁了人、立了规矩,今日回到父亲身边却又像回到做闺女的时光,恣情任性,频频跟父亲和丈夫碰杯,毫不怯退,酒到杯干。关武通看着自己一手调教的愣头女儿,当着新婿的面却不尴尬,反得意得呵呵大笑。
毕竟女子量浅,酒过三巡,倩如已是满面桃花,又强逞了一会也就回房休息去了。关武通随后掩了房门,再回座位上脸色已十分阴沉,太平感到纳闷,忙问道:“爹您怎么了?”
关武通看了看女婿关切的样子,长叹一口气,问道:“盛世现今有没有消息?”
太平也叹气摇了摇头。
关武通思索一阵,放低声音道:“太平,前几天日本人在城外跟一支游击队碰上了,狠干一架,人死了不少。游击队的两个头领都被抓了,我托熟人打听了消息,其中一个怕就是盛世……”
太平手里的酒杯咣当一下掉在桌上,酒顺得桌沿淌了一裤腿,太平浑然不觉,脑子里嗡嗡一片反复响着岳父刚才的话,老半天才憋出一句:“爹,那我……”
关武通站起身来在屋子中央转了一圈又一圈,拍拍女婿的肩膀道:“这样,你明天先回祁家岭,把这事得先跟你爹讲了,我在城里再找找门路想想法子,总也不能让盛世这么送了命去。再者,日本人现在肯定还不知道盛世的来路,你家里暂时没事,让你爹放心。倩如也不能让她知道,明天你就说回家取些东西给我,马上就回,先让她留在城里。”
太平道:“那我现在就回,趁倩如还睡着,等她醒了还得跟她解释,我快去快回。”
关武通点点头。
三、
自从昨日傍晚太平突然回到祁家岭之后,祁东海便跟儿子在偏厅里关了一整夜,父子俩在说什么无人知晓。今天早上两人出了门连饭也顾不上吃,就招集了庄里的青壮年汉子,吩咐大家加强守备,妇女幼儿尽量不要出庄。众人都感到有些缘故,但祁东海并不多说,简单交待几句便转身离开,众人看着他的背影似乎一夜间苍老许多。
“我宁可让他死得没名没姓,扔在乱葬岗上喂狗,也不能让全庄子人给他陪葬!他要还是我姓祁的儿子,就得有这点子骨气!!!”
旱雷般的吼声从屋子里传出来,祁老太太吓得坐在院里的石礅上木然掉着眼泪,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一片叶子。
太平站在父亲的面前,紧握着拳头,腰背挺得笔直,只觉得一股烈火像从嗓子里直燃上来,开口欲吼却不知要说些什么。二弟盛世自幼顽皮异常,但是学武比自己有悟性,做活比自己有窍门,自己这个做兄长的反倒一向佩服弟弟,父亲虽然打骂弟弟,但花在弟弟身上的心血最多。两年前弟弟跟父亲大吵一架便离家出走,此后听说有一小队人马在这一带打游击,对付日本人,太平一直觉得那是弟弟干的事,虽然从没跟父亲提起,但他知道父亲也早有感觉。看着日本人的高统马靴在县城的青石板街上耀武扬威的踢踏着,看着城楼上三五不时的挂起血肉模糊的人脑袋,太平想找弟弟去,可是,家里老母放不下,后来定下倩如的亲事,更放不下了。
太平曾坐在垅头问过白发苍苍的四爷爷,学武是为了什么。
老人家说,强身健体。
太平问,不行侠仗义么?
老人家又说,那不是这个年月的事喽!行侠仗义,一个枪子儿崩死你,你行侠仗义?
…………
太平哑着嗓子叫一声“爹”,忽然看见父亲赤红的眼睛,于是说不下去,转身出门跃上马就要回县城,小脚老娘颤微微的跟着一溜小跑,不停口的叫着“太平太平”。太平咬紧牙根不说话,催动马匹就要离开,忽然看见堂弟从对面跑来,未等问话,已见一行两辆黄色吉普车顺着土路开上来,卷得尘土飞扬,两旁七八个同辈的兄弟紧跟着,显然是拦截不及,一路跟了过来。
太平心里一紧,迅速跳下马把老娘推回院子,迎头正碰上父亲,父子俩互换了个眼色便并肩出了门。
第一辆吉普车上已下来四个日本军人,黄呢军装笔挺熨贴,黑皮马靴光可鉴人,此时第二辆车上也下来四个人,两个普通军官,一个便服的日本人,最后一个却是长袍马褂,戴着眼镜,斯文端庄,竟是太平的岳父关武通!
祁东海父子愣在当地,看着关武通,一时搞不清原委。
关武通稳步上前,拍了拍师兄祁东海的右臂道:“师兄,小城先生来拜访您。”说着回头看了一眼,着便服的中年日本人满面笑容的走过来,躬身向祁东海行礼。此时情势危急已极,日本人忽然上门,必定是盛世的身分暴露,祁东海父子心里反倒镇定下来。只见面前的日本人三十多岁,白净修长,非常清秀,微笑着对祁东海道:“祁先生您好!这一次登门造访,很冒昧,你们中国人讲无事不登三宝殿,我很尊敬祁先生,就跟您开门见山了。我这次来有两件事,第一,我是个中国武术爱好者,很早就听说先生的青城劈空拳法有……有'醍醐灌顶之功',对于这个我不是很懂,希望得到先生的指教。第二,府上的金玉散很神奇,贵国的医学让我很仰慕,可是药方中有一味奇特的药,‘金丝毛',我和关先生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于是来请教先生。”一口中国话竟是字正腔圆!
这席话说得祁氏父子骇然失色!显然,金玉散的方子已经落到这个日本人的手上。父子俩对视一下,太平看着父亲惊疑震怒的目光,急道:“爹,不是。”祁东海的疑惑当然也是一瞬之间的事,知子莫若父,旋即冷静下来,对小城道:“小城先生的两件事,第一件老朽不能照办,醍醐灌顶之说本来就是江湖谣传,老朽也十几年不打拳了,先生腰里的黑匣子一个响儿就要人命,拳打得再好又顶什么用?呵呵。第二嘛,老朽也要反问先生一句,金玉散的方子怎么会到了先生手上?先生很坦白,还望告知。”
小城闻言微微一哂,偏头看了关武通一眼,祁东海也不由得把目光移了过去,见一向泰然潇洒的师弟局促的站在那里,心下已明白几分。小城道:“关先生的千金是令公子的夫人,我跟关先生是很好的朋友。按照中国的说法,亲戚朋友之间是财物相通的,对么?至于第一个请求,我真心希望得到先生的指教,请您不要推辞。”说完向祁东海深深的鞠下躬去。
太平的堂弟大路早在一旁听得火往上撞,毕竟年轻气盛,见伯父遭人逼迫,不假思索,几步抢到小城身侧,出左掌便向小城颈里劈去,力道已是十分刚猛。哪知小城既不抬头也不抬腰,伸出右手轻描淡写的戳向大路左腋,拇、食二指优雅而迅捷的擒起大路内臂脉络,轻轻向前一捋。大路只觉得整条手筋像被抽出一般,痛彻脏腑,蹬蹬退了几步,捧住左臂蹲了下去。
“大路!”太平和几名兄弟同时奔到大路身边扶住,见他脸色苍白如雪,冷汗已湿浸浸地蒙了一头一脸,一条左臂软软的捧在怀里,并不知伤势如何。
小城缓缓的直起腰,轻轻的搓着两只修长细白的手,看着太平大路等几人,脸上的笑容轻蔑傲慢。
蓦地!大路不知哪来的力气,猛然直身站起,把身边扶着自己的兄弟全都闪了一下,挺出右臂又向小城冲去!
“镗”地一声,极清极脆,众人顿时愣住,见对面一个军官慢慢的垂下手,手里的枪口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大路低下头,见自己腹部赫然一个血洞,鲜血顺着衣摆向下流,身上的力气瞬间被抽个干净,身子也不由自主的向下倒。“大路!!!”祁氏族人暴出巨吼,太平眼里犹似滴血一般,拼力把大路往自己背上拖,几名兄弟护卫着欲奔向庄口求医。
日本人的六个枪口对着众人,挡住了去路,祁氏兄弟嘶吼着上去拼命,此时祁东海五内俱焚,又怕子侄们再遭杀戮,只得强忍着悲痛吩咐道:“住手!太平,你们都给我住手!”转头看向小城,又道:“你说你仰慕中国武术,我们就用武者的方式来解决。如果我打胜了你,你就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不能伤害我的族人。金玉散我也不会给你。”
小城摇头笑了片刻,道:“不,祁先生,你知道我腰里的黑匣子,一个响就要你的命。这是个枪支横行的年代,武术只是我的爱好,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金玉散我一定要。你的族人,如果你打胜我,我可以不伤害他们。”
正午日光正足,已有人家在烧中饭,整个庄子里飘荡着一股饭菜与柴烟混合的香味。祁东海迎着阳光闭目良久,眼皮外红彤彤的一片,终于道:“进招。”
四、
小城解开外面的日式合服,抛到身后一名军官手里,里面竟是一袭青色中式短衣褂,他边整理着颈下的一颗盘扣边向祁东海笑道:“你们广东省有一位很出名的武师,他的虎鹤双形号称中国第一,他是我的师傅,可他上个月被我打死了。我有时候很钦佩自己的武学天份。”
祁东海微微一笑回敬道:“中国人的拳打了几千年,天下能人异士有多少?你知道?谁敢称第一?你这位师傅看来是吹牛皮的行家里手。”说着一撩前襟,亮了个起手,道:“客请!”
小城对祁东海的话并不以为意,整罢衣扣,微一颌首,麒麟步一错,掌作插挂便攻了上来!虎鹤双形是清末著名黄氏武师集各家精华融会贯通而创立,所谓虎形练气与力,有龙腾虎跃之势,所谓鹤形练精与神,有气定神闲之妙,既吸取佛家拳的凌厉攻势,又兼具洪拳的严密守势,刚柔并用长短兼施,革除了以往南派拳法的狭隘滞重。这套拳法意旨精妙,易学难精,但是小城这个日本人却深悟个中要领,观其拳势当真是虎形鹤象、声威叱咤!
祁东海刚才虽然见识了小城击伤大路那一手功夫,但那不过是胜在手法娴熟精妙、速度迅捷,此时一见这套大拳也不由得心下惊诧,丝毫不敢大意,专心对敌,门户开阖间,拳风虎虎,中劲沛然,正是生平绝技劈空拳。
两人你来我往,一时间竟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大路腹部的血洞,任凭太平再掩,也掩不住了,血如雨季时后山的泉眼一般,汨汨的流着,仿佛没个穷尽,大路的脸越来越白。太平双手浸得血淋淋的,心里说不上个滋味,他向来有些看不起大路__大路家穷,自小就肮脏,人也不灵光,还常常跟盛世打架,累得盛世回家挨打……就是这么个可有可无的兄弟,今天像个义士一样面对着日本人的枪口,不允许别人欺压他的伯父,太平这个做儿子的,没有做到。
“哥,你说咱学武功就是为了强身健体么?”大路挣扎着问道。
太平不知道怎样回答,茫然的点着头。
“我觉得不是。那年四爷爷告诉咱们的话你还记得么?我记得。可我觉得,身体再强健也挡不了枪子儿,这年月正是咱行侠仗义的时候,等光景好了,让大家都来学武,那才是强身健体,你说对不?”
太平不知道怎样回答,依然点头。
“那支队……队伍,有人说是二哥干的,我想去找二哥,可……可娘咋办?我从小最烦二哥,可现在我佩服他,他是好爷们……”
大路的声音渐迟渐低下去,终于沉得没有了。
太平很想放开嗓子嚎上几声,可是嚎不出来,整个场院上只有祁东海和小城的打斗声音,更显得静得瘆人。大路的瞎眼娘天天在这个时候把粗碗竹筷一样一样搬上桌,等儿子从田里回来吃饭,边嗔着儿子牛一样能吃,边不停筷的给儿子夹菜……今天也不会例外,只是她不知道,儿子再也不用吃饭了。
五、
拳来腿往,转眼之间祁东海与小城已经斗了二百多招,虽有“拳怕少壮”之说,又面对小城这样的一流高手,可祁东海并不露败象,反倒愈显龙精虎猛,气势夺人。一式高山流水,右拳从小城头顶劈下,风声飒然!同时左拳变钩在小城胸前虚抓。小城斜斜侧过身子,头顶之拳紧贴鼻尖刷过,左拳亦变钩与祁东海相扣,近身搏斗已成肢体交缠,情势极险。
祁东海“嗨”地一声大喝,左手发力后撤,拖得小城登时重心不稳、上身前扑,大片背心暴露出来!祁东海右拳作掌,猛然疾拍,三米外顿觉凉风拂面,众人惊骇!一辈子的功夫,中国人的脸面,就在这一掌上。
掌落居然无声。小城“嘭”地趴倒在地。
枪响。
血花绽开在祁东海的左膝。勉力强撑,终于慢慢跪倒。同时,一双鹤形手击出,阴劲十足,正中祁东海双乳。老人耳里嗡嗡作响,似乎听见子侄们的呼叫和脚步声,终于忍耐不住,喷出一口鲜血,颓然仰倒。
小城站起身来,脸上满是惊惧之色,一步步退回六名军官队中,汗水涔涔直下,显然对刚才死里逃生的一段经历既后怕又懵懂。毫发无伤,居然毫发无伤!这竟是祁东海几十年功力打出的一拳,莫非真的是江湖谣传?莫非真的是廉颇老矣?小城得意不起来,心中的疑团愈来愈是沉重。
“祁先生,请您相信,我的来意非常的友善,如果必须出现流血事件,那也是我不愿意看到的。您的功夫我见过了,非常的失望,关于金玉散,为了您亲人的安全,我还是希望您能为我解惑。”
太平把父亲交到一位兄弟怀里,平静的站起身,看着脸色尚有些青白的小城,道:“我爹说过,金玉散的全方他不会交给你。我爹没有输,你也没什么可失望的,如果你信守诺言的话,你现在可以离开了,否则……”太平说到这里中断了一下,否则如何?他并不知道,“否则你看着办吧!”
一把枪立刻指上太平的脑袋,旁边的关武通见状慌忙叫道:“等一等!等一等!”说着跑到小城身边低语了几句,小城皱眉思索片刻,道:“我信守我的诺言,三天后我再来拜访,希望得到让我满意的答复。”说着上了吉普车,一双清澈而锐利的眼睛在玻璃后紧紧的盯着太平。
关武通上车前嗫嚅许久,最后只低低对太平说了句“照顾你爹”。太平很想扯过他的领子,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为钱?还是被逼?但是太平没有动手,也许因为他忽然想起倩如坐在炕头剪鞋样的模样,他谁也不能怪。闭上眼睛,铺排一下这两天来所发生的事,太平觉得好像一辈子那么长,虽然羡慕过二弟盛世的肝胆骨气,但太平更多的时候是想着娶了老婆在这山沟里本本分分的过到老,像自己的老爹老娘一样,可是现在人家不让,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就这么丁点儿可怜巴巴的期望也成奢望,人家不让。
这天的子夜时分,祁东海死了,老伴早几个时辰就哭昏过去了,身边只守着太平。太平一打盹,恍惚听见父亲问了声“太平,盛世呢”,激灵一下坐直,看父亲的胡子上挂满了粘涎,拿来布巾要擦,却被父亲一把挥开,竟是力大无穷!太平愣怔在那里,半晌,听见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吼,“太平盛世在哪里”!
祁东海直直的勾起头,鲜血喷了一床铺,许久重重的落回枕上,气已绝,双目如铃。
六、
三天后,难得的好天儿,艳阳高照,满岭的花香搅在暖暖的空气里,薰人欲醉。这是祁东海出殡的日子。
太平看着八根大杠把父亲那口红漆大棺慢慢的沉入坑里,心里很空。棺木是老早就备好的,是父亲的宝贝命根子,中国人讲究入土为安,百年归老是喜事,父亲迷信,更看重这个,想不到这红红喜庆的棺材最终装了满满的冤屈入土。
封了穴,立了碑,太平就抱着根棺杠坐在庄口,这是小城来要答复的日子,他没有忘记。身边跟着二十几号同辈兄弟,能打能死的就这些了__太小的不能动,要养家糊口的不能动,老人家们苦呵呵一辈子,得给他们留个善终,剩下的七拢八拢,二十几号,够了。太平说:“想回去的回去。”竟没人。
从正午等到日落,没人来。
县城传来的消息说,前一天中午小城听戏的时候,一口茶喝进去,满杯里红了,抬在半路就断气了。中医说脏腑移位,经脉寸断。西医说脾破裂。武师们私下说,劈空拳“打表伤里”纵然不假,但这隔日死人不露痕迹的手法,老祁是独一份了。
这天夜里,二十几号年轻人从侧门杀进日本人的司令部,个个会功夫,个个是好手。从侧门到监狱,三十来米的距离,日本人死了不少,中国人也没剩几个。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女人,拽住一个日本军官说“火药库被我点了”,一刀劈在女人脸上时,火药库也炸了。趁日本人鬼哭狼嚎的当口,三个中国年轻人合力拖起女人扔出墙外。
那女人一声尖利的嚎叫,四邻的商户听得清清楚楚,“我真的不知道他要卖给日本人哪!!!”
次日,城楼上挂起二十五个人头,街头巷尾都传说祁东海的俩儿子都在其中。
七、
又是三月烟花的季节,两个穿着蓝色制服的人攀上岭头,一老一少,边走边说。年轻人一指不远处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道:“那就是祁妈妈。”
老人缓缓走上前,操着浓重的湖南口音亲切的叫道:“祁妈妈。”
老妇人不言不语,许久,怔怔的问道:“你知道这花为什么年年开得这么红吗?”
湖南老者沉默半晌,道:“那是中国人的鲜血。它要告诉我们,不要忘了祁家岭一等一的好男儿。”
老妇人坐在花丛里,仰脸儿对着太阳,半思半呓,拇指宽的刀疤贯穿了整张脸,在阳光下愈显无比狰狞。忽然想起当年一顶大红花轿把自己抬过这道岭,那花也开得像今年一样灿烂,忽然想起公公死前那一声悲怆的虎吼“太平盛世在哪里”,终于忍耐不住,纵声痛哭,三十年的冤屈随着哭声释放的山岭之间,回荡不散。
湖南老者矮厚敦实的身躯如一座石碑般默立在岭头,久久未动。
(全文完)
按:
遵义会议结束后,彭帅亲自从红三军团精选四百战士,交由师政委徐策率领,开赴川、滇、黔一带建立抗日根据地。这支队伍一去便如泥牛入海,再无音信。至六十年代中期,彭帅奉命建设大三线,赴蜀考察,这位戎马一生饱受冤屈的老帅心中沉淀了三十年的牵挂终于浮出,多方打听,得知那支队伍当年转战数月,死伤大半,余部于1935年5月全部战死琪县。
对于一个民族的落后的痛苦,体味得最深刻的莫过于她的军队。
犹记“精武英雄”中的日本武师说过,打倒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用枪。在这个武侠越来越小众的年代,越来越多像我一样迷茫的人反复辩证着英雄的定义。窃以为,摧锋于正锐,挽澜于极危,可以称之为英雄。也许,武道的定义就是,你可以将我击倒,但你永远无法将我击败。
值此,遵义会议72周年祭,邀同仁们暂时摒弃一会世俗中的争端和物欲,一道缅怀一下,那个不可思议的年代。
秋凤桐于2007年2月2日凌晨 泪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