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一梦千帆远
午后的日光稍弱了些,可地面上的温度却更高了。每块一斤重的西瓜,小秋已经吃到第八块,仍然汗出如浆。更可恶的是,每每将要握住周公的手时,蝇虫们便上来亲吻小秋的头颈,于是,睡意去,渴意盛,便吃瓜,便腹胀,便如厕,三十余步的茅厕逛上一圈回来,又是一身大汗。
打定主意,这次誓死不睁眼,任凭身边的老瓜农不停口的唉声叹气,小秋只把身下的竹制躺椅折磨得吱嘎作响。终于,老瓜农忍不住叹道:“难道女人真是越老越让人讨厌吗?”小秋皱眉嘟囔道:“你懂得个屁!”
老瓜农站起身,边摇着大蒲扇边向旁边的芦篷走去,呵呵笑道:“我屁也不懂!我要是懂个屁,你师娘还能跑了?”说着钻进篷子里丁丁当当的敲起大旱烟袋,不再搭理小秋。
冯三在曲县外三里地侍弄这片瓜田,已经十二年。他本不是个有时间观念的人,但老婆跟人私奔的日子他却一直忘不掉,就是那一年他来到这里。冯三是个懒人,不愿意满天下到处找老婆,曲县是老婆的娘家,冯三想,老婆要是有一天让人甩了,或是跑得累了,还得回这里。那末,冯三还要她。人活一辈子,不就是求个心里舒坦?贱就贱点吧。
那一年,小秋七岁,长得机灵极了,完全不像现在一样懒得像条要死的癞皮狗,并且面目可憎。
小秋第一次来偷瓜,从一人多高的栅栏上嘭蹬一声翻过来,被冯三堵了个正。冯三问她:“有门不走,为何翻墙?”
小秋答道:“不走寻常路!”
冯三又问:“这么老高的栅栏,你咋翻过来的呀?”
小秋答道:“一切皆有可能!”
冯三又问:“翻栅栏的感觉如何?”
小秋答道:“飞一般的感受!”
冯三看这孩子饿得一副豆芽样尚能保持如此个性,便十分喜欢,亲自到地里给小秋摘了个十几斤重的好瓜。摘瓜的功夫,小秋把他那口黑乎乎的砂锅里的粥消灭了。
第二天,小秋准时从栅栏上嘭蹬一声翻过来,外衣居然不见了,只穿着一件灰土土的小汗褂,两只细细的小胳膊裸露着,在暴雨初晴后尚有些凛冽的小风里泛着一层耀眼的大鸡皮疙瘩。
冯三心里有点难受,问道:“咋不穿外衣?”
小秋答道:“男人,简单就好!”
冯三火起,拿大烟袋往孩子头上敲了一记:“你丫的是女的!”
那一夜,小秋一边吸溜吸溜的喝粥,一边好奇地看着冯三把自己一件老布衣缝缝剪剪剪剪缝缝。终于在天亮的时候,小秋穿上了这辈子第一件属于自己的“新”衣服。
第三天,冯三正蹲在栅栏根底下抽着旱烟等小秋,忽然听见有人问:“老冯,干么哪?”回头一看,小秋正拎着根鸡腿大摇大摆的走过来,啃两口,在老冯那件旧褂改制的破衣服上擦两把油腻的小手,从怀里掏出另一根较大的鸡腿抛给冯三。冯三愣愣的接过鸡腿,半天才问道:“你从哪进来的?”
“门。”
“咋……咋不翻栅栏了?”
“我选择,我喜欢!”
小秋就再也没离开过冯三的生活。
冯三的老婆没生养,虽然他一如既往的对老婆好,但并不妨碍他夜里做梦都想有个孩子。小秋的出现让冯三很是欣喜。他总觉得多疼这孩子一点,自己就更幸福一点。小秋也真是争气,浑浑噩噩间就把冯三的看家本事学去大半,十五六岁时,一把砍瓜大钢刀舞得比冯三还花花,削出的西瓜块块一斤正,毫厘不差。冯三没告诉过她,那就是名动江湖的刀法“问鼎”。
认出“问鼎”的是一个叫肖遥的少年。
小秋和肖遥到底是怎么勾搭上的,冯三到了也不知道。一如寻常人家,女儿的情事父亲总是最想知道的,然而却总是最迟知道的,且必定是从其他渠道知道的。冯三既没有其他渠道,又不想被小秋斥作八婆,于是只好一直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
事实是这样的:那一年肖知府的公子护送庶母回娘家,曾在郊外的一片瓜田休息片刻,再启程后不久,肖夫人发现头上的珠花不见了。珠花是肖知府夫妇的信物,自然要紧,于是车队停行,肖公子带人回头去找,就遇见那十七岁的奇异女子。十七岁的小秋,一表人才,飞扬跋扈,挺拔的身段,一袭仿佛从来就没换过的老布衣竟穿得像当朝公主一样高傲。肖公子看着小秋那张比头上珠花更加耀眼的笑脸,说,拿来,不算你偷。
小秋二话没说,捧起一个大瓜,咔咔咔三刀横出,三块整齐漂亮的西瓜便稳稳飞到旧木案上。小秋说,花挺好,我买了,吃瓜。
肖公子眼睛一亮,盯着小秋手上的大刀思索半晌__刀是白钢的,用了许多年,雪亮,厚重__一笑:“宝刀问鼎绝迹十年,不想竟是到了这里……小妹妹,我是奉了老娘的命令来找这珠花,我是想送给你的,可是老娘那边没法交待,不然你帮我想个应付老娘的主意?跟我打一架?”
小秋左手捧着瓜,右手端着刀,十分踯躅。她长到这么大,什么蛋都捅过,就是没打过架,因为她跑得快。乍一提起打架,确实有些胆怯,因此久久不肯作声。肖公子看着这身负问鼎绝技的女子的窘状,不禁童心大炽,两人几番讨价还价,终于决定以吃西瓜的胜负来裁决这根珠花的归属。用肖公子的话说,你这里就是西瓜多,我就算最后输掉珠花,吃了一肚子西瓜总算捞回一点。
就这样,小秋生平第一次败在吃西瓜上。不只输掉了心爱的珠花,还在床上躺到第三天才能勉强下地,经验绝对惨痛。肖遥走时说,珠花我先拿走,你要是喜欢,我有办法让我老娘亲手送给你。这一天,冯三刚好到县城里买米,对瓜田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此后小秋常常异常的跑出去__小秋跑到哪里去都不异常,异常的是她居然鬼鬼祟祟。冯三暗中跟了两次,后来也逐渐听说来找小秋的那少年竟是知府的大公子。纨裤子弟有什么好,嘻皮笑脸的,看就不是好货,哪里配得上小秋?冯三忿恨地想。
冯三想什么也白搭,因为小秋的想法才决定他们的生活轨迹,历来如此。
小秋能见到肖遥的机会并不多。时间不值钱的时候,田间垄头,任意抛洒,一个人捉只青蛙也能玩上半天,只是跟冯三的话越来越少了。冯三小心翼翼的问小秋,咱们在这里等你师娘也好久了,或者不等了,回乡下好好种几亩地,招个上门女婿侍侯咱爷俩,你看咋样?小秋不应声。冯三就知道,不用问了。
如是,两年光阴匆匆过去了,瓜棚边的大梧桐树黄了又绿,绿了又黄。这一年秋天的一个黄昏,一片脆弱的树叶悠哉地飘落到冯三巨大的饭钵里,冯三呆了呆,忽然间很怕小秋的青春也像那树叶一样黯黄下去,第二天一早,就从老箱底里翻出一块剪给小秋的花布进了县城。县城东大街板子胡同的张婆是出了名的手眼通天,几年前就赞过小秋俊秀,拍着胸脯要给保一门好亲。那天冯三回来的时候提了很大一块肉,脸上的笑一层堆着一层,小秋直觉得要遭暗算。
几天后,张婆带着菜市上卖鱼的年轻人来了。人是腼腆实在,一说话就脸红,喝了点酒脸更红,话也渐多。张婆说,孩子实诚肯干,上头又没公婆辖治,一瓢一碗都是自己说了算,好啊,嫁得!冯三兴奋得直搓手,不住的拿眼瞟小秋。小秋却不理,闷着头只顾吃鱼,锦江白鲤,肉厚味鲜,果然是上品。这饭,经历了一个从热络到冷清的过程,最终在小秋啪地一摔筷子声中,结束了。
张婆走的时候阴阳怪气的哼道,要不是看着孩子太老实,想找个泼辣的顶门立户,你们家还高攀了呢,自己好好琢磨琢磨去!冯三跟在后面歉意的唯唯称是,送走张婆,再回瓜棚时,小秋却不见了。
这一次,小秋跑了两天两夜,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倨傲凛然,头上簪着肖夫人当初遗失在瓜棚的珠花,手上牵着肖遥。
冯三再不说话了,一句话也不说,坐在梧桐树底下直望着小秋发呆,那支珠花匕首般的光泽直刺进冯三的心里,毫不客气。小秋煮了晚饭让肖遥端到他面前,他也不吃。小秋火了,把大砍刀咣一声剁到木案上,甩门进了棚子。
肖遥叹了口气,说,您还认得那花吧?
认得。
她到我家十二年了,您还不知道吧。
过得好么?
好,父亲听她的。
你来想干啥?
嗯……她没有亲生的孩子,我想她如果知道您跟小秋的关系,会愿意我娶小秋的,父亲听她的,这事就好办了。您一定有办法。
冯三在树下枯坐了一夜,他知道自己全线溃退了。等了一辈子的东西就此成空,他此刻知道最应该成全的是小秋。他想,纨裤子弟其实很好,能让女人过得舒心,天天有个笑模样,这有多好?卖鱼的做不到,练武的也做不到。
天亮时,冯三对小秋说,小秋啊,老天爷把你送来这几年是老冯最大的造化,老冯得谢谢你啊,可也不知道咋谢,要是老冯帮你遂了心愿,这几年有不痛快的地方可不兴记恨老冯,能说定不?
小秋红着眼眶斥道,废啥么话!
冯三摸了摸小秋的头发就走了。数日后,县城贴出告示,原靖边将军冯精忠于十二年前一役中,私放敌方主副将一十八人,潜逃至今,终于近日伏法,暂押恭州大狱,不日将进京候审。
事情的真相总是出人意料的,有时却又那么简单,简单得让人气恼不已。冯三盘腿坐在恭州大狱的干草上,默念着自己另一个名字,冯精忠,忽然想起自己居然做过多年威名赫赫的靖边将军,心里竟涌出一股极大的满足感。昨天夜里,他做了个梦,梦里依稀一十八乘飞骑,奔驰呼号,声威连云直上,竟似千军万马一般……那些,都是万不选一的好男儿,是冯精忠割头不换的兄弟,可惜,沙场相遇,他们是敌人。冯三不后悔,男人一生中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女人、最好的后人,他全都有过,万不选一。
一点不着边际的亮光从甬道尽头传了过来,伴随着脚步声,渐渐的,亮光真切起来,冯三叹了口气,转身面向墙壁躺到干草上。整个大牢里很寂静,那脚步声和灯光强度的变化让人感觉这甬道无比的长。终于,一个魁梧的身影站定在牢门前,举起手里的灯笼向里面照了照,叹道,冯兄,这是何必?
知府肖同贵。
冯三不起身,也不转身,只是答道,没什么,活够了,你儿子的心意你大概知道,那女孩是我的女儿,肖兄要是还感念一点同袍之谊就遂了孩子们的心意,老冯谢谢你了。老冯拜托你日后照顾她……他们了。说着,抓起两把干草盖住头,不再言语。冯三心里还有一点牵挂,但他知道已不必说,那个女人是个好女人。肖同贵在牢门前站了很久才离去。天已泛白。
肖遥从没想过最后竟是这个结果,真相总是那么的恼人。他忽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到边关去,到那个父亲与冯精忠并肩作战过的地方去,去寻找什么还是遗忘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当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小秋的时候,小秋什么也没说,事实上,老冯离开之后,小秋就再也没说过话。
老冯走了,肖遥也走了。小秋独自在曲县外三里的瓜田里劳作着,偶尔,那卖鱼的年轻人也来帮忙,日子就那么飞快的过着。N久之后,那一年战事频发,边关动荡,夏末入秋的一役,肖遥与将士们力尽援竭,全军覆没。彼时,小秋站在江边,寒鸦凄鸣,飞过头顶,忽然忆起从肖遥在这江边学过一个成语,“比翼双飞”,小秋当时懵懂不解,肖遥抓起小秋的衣带腾空而起,横掠锦江,大片欢笑与年华洒落江面,滚滚东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