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无事闲闻录.街西寡妇
题记:无他,惟手痒尔。
最近一二年常在省内各处出短差,不爱坐火车,火车时间刻板,节假日又拥挤不堪。便常坐国营的快客,服务好,条件舒适,主要是时间灵活,但次数一多也烦,皆因国营快客上一部“古惑仔”从一放到六,来回放,一首“感恩的心”放了整二年,每每唱到高潮处,全车中年男士们还来一个大合唱,着实激动人心。偶然一次,锦州朋友来沈看病,回去时我也刚好欲赴锦州收货款,于是同行。这次他带我乘的是私营车,外观看来车体颜色甚是另类,实际内里环境倒还不错,空调,有座。使我感到满意的是,这车放了一路二人转,这玩意好啊,东北特产,喜闻乐见,就算不爱听正戏,收集几个荤段子是谁也不致反感的。记得是第二场戏,俩角,据说都是吉林名角。那旦角,贼肥啊,生猛无比,跟你印象中的“旦”字八扁担打不着,那丑角倒真很丑。俩人唱至中途,配合失误,一语不合,破口大骂,当然这都是包袱。旦角真是好刚口,趟趟趟一口气把丑角骂翻在地,我就听懂一句“你妈职业养汉养村长种地不交钱”……顿时笑翻,脑中涌起一片往事。
大约九五年前后,父亲辗转到了辽南一个小镇,承包了当地的卫生院。此后,我上学的时候跟市内的姑姑一家人生活,放假时到镇上跟父亲住一个月。姑姑是极不愿意让我去的,因为父亲纵容我,好容易管教得渐老实了,到镇上野上一个月又是前功尽弃,但这似乎成不了阻止父女团聚一下的理由,纵然当小学老师的姑姑古板刻薄。
小镇不大,两千多人,整个人住区从镇政府的大烟囱上往下俯瞰呈一个标准的猪腰子形。只一条主街,贯通东西,长不逾二里,各种商铺一间连着一间,家家门口一个小媳妇夹着一卷子毛线往那一坐,隔着三四间铺子不耽误唠克儿。消息传得风快。要说起消息传得有多快,大家都习惯拿这么一个事做例,据说,有一年盛夏,镇东头的赵婶正在自家院子里擦澡,上身是全脱了,下身穿一条大花裙子,更增娇艳,那时都住独门小院,夏天瓜秧葫芦架一起,遮天蔽日,院子里都有水井,取水方便又不怕湿地,于是男人小孩都在院子里擦澡,年长些、剽悍些的女人也不在乎这个。扯远了,话说,赵婶正擦澡,门口慢悠悠骑过一辆自行车,男的,三十来岁,大米换鸡崽的(当时很多货品流行用大米换,当然钱买也行),常在这一带游走。赵婶一听,心头火起,你道为何?原来,不久前赵婶用二十斤大米刚换了二十只鸡崽,换时说全是母的,娇养一阵不打紧,不仅有十八只是公的,还接二连三的死了有一多半。整个镇子掘地三尺也找不出敢占赵婶便宜的人,这还了得!此时狭路相逢,赵婶想进屋取衣服又怕对方逃掉,好个赵婶,一声虎吼“呔!兀那换鸡崽地!”抡起一方毛巾披在身上,纵身跃出院子,昂然独立,换鸡崽的回头一看,只见面前神威凛凛一条大婶,目若铜铃,白花花一副膀子从毛巾里争先恐后往出挤,顿时吓得呆了,“你你”半天,忽然飞身上车,双腿踩桩拿劲,一辆二八破凤凰踩得如同风火轮一般。赵婶自不甘示弱,撒腿便追,一幅大花裙裾飘飘洒洒,甚有临风欲仙之姿。赵氏婶娘的胸前,我向来是十分仰慕的,慢说区区毛巾一条,便是小些的浴巾想来也难控制,因此十数年间每每忆及此节便顿足遗憾,恨不早生些时日亲眼目睹赵婶汹涌澎湃呃呃……之威。当时,换鸡崽的奋勇逃命,赵婶穷追不舍,那是越追越逃越逃越追,转瞬便冲出镇子,毕竟双腿难敌双轮、杀人的追不上逃命的,出了镇西是南北一条国道,换鸡崽的已不见踪影。赵婶正自郁闷,紧把西头的商户媳妇一抖怀里织了半截的红线裤,说道:“老嫂,人往赵家囤下去了,不就几只鸡崽嘛!唠会儿?”说着回身取出一个板凳放在边上,伸手拍了拍。赵家囤正是赵婶的夫家,当年因躲避公婆小叔的纠缠,赵婶悍然带着丈夫迁出,此时这一身装扮哪里回得去?踯躅半晌,愤然对那商户媳妇道:“改日!”紧了紧身上毛巾,大踏步走回东街。上文书已说过,镇子主街长不逾二里,以赵婶当时的速度从东到西一遭也就是眼睛三四眨的功夫,那商户媳妇一语道破鸡崽事,足见小镇情报组织的发达。
我们这里,原先店家开业庆典的时候,总要请支业余乐队唱上一两天,乡下地方能人真是不少,吹拉弹唱的各色人等很齐全,多数演员都会几段二人转,有时还专门请二人转演员来唱。主要是招揽顾客,二一个是老百姓都好这一口,开业了,先请四邻商户热闹两天,搞搞关系,以后互相照顾。后来,发展到富裕人家的白喜事也请二人转,再后来,红白不分了,都请都请,有事就请,一概请。那时我不爱听二人转。好戏段听不懂。恶俗段子,当时没开窍,也不懂,笑。
其时,我十一二岁,出挑得不是标致,那是相当的标致,父亲便爱带我四处转悠,卫生院的哥哥姐姐们也爱带我。小镇二人转之风甫兴,谁家有了红白喜事,晚饭一过便聚上三五成群的乡亲,先是边扯闲淡边点些单曲,曲都是俗曲,新鸳鸯蝴蝶梦啥的,角们没有不会的,再晚些时候便开正戏,不唱到午夜不罢休。这是小镇青年男女搞对象捅猫蛋的好时机,我虽然不爱听二人转,可我爱看搞对象,于是便争着跟哥姐凑这个热闹,他们为了打个掩护也爱带我。
有一次,镇上一户人家老了老人,那家哥五个,全是跑运输的,有的是钱,请的演员也是腕级人物。卫生院的护士小黄吃晚饭时便向我使眼色。小黄是个临时工,每月二百六十大元供弟弟上中专,当时正跟镇上一个条件挺好的男孩相处,小黄心里很热火,我看她使眼色就明白了,跟父亲说:“爸,我去看二人转。”父亲说:“问你小黄姐带你去不?”我二人低头窃笑。饭罢我便跳上小黄的自行车大叫大嚷,叫了好几声,她才从值班室里出来,换过一件粉花的连衣裙,很好看。那一路我坐在自行车的横梁上,听着小黄兴冲冲的哼着歌,车子一股劲一股劲的向前冲,力道很猛,忽然觉得搞对象真是一件不错的事。
那天晚上,小黄跟她对象聊啊聊啊,聊得我都要睡着了,恍惚听见有人问:“黄啊,这小孩谁?”小黄说:“咱院长女儿。”蚊子叮在脸上,我迷迷糊糊一拍,把自己拍醒了。旁边多一个女的,三十多岁,细眉细眼,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小镇著名的“赵婶传说”中那个住在镇西头的商户媳妇,小黄叫她吴婶,我也跟着叫。
以后常常能遇见吴婶,也没想过太多,就觉得镇小,真巧,觉得吴婶这人不错。有一次,她问我:“孩,你长得像谁?”我说:“像妈。”她惊道:“哟,那你妈可够漂亮的。”又问我:“你和你爸怎么到这里来了?我听说你爸是大医院里的大大夫。”我说:“我妈死了,我爸天天喝酒,把院长打了,干不下去了。”她问:“你妈什么病?”我说:“癌。”一来二去的,不晓得为什么,我开始讨厌她,躲着她走,躲不开的时候就哼哈着答腔,不给她好脸,她倒不介意,还嘱咐过我“孩,我左边的奶疼,还胀得慌,你帮我问问你爸吃点什么药。”我从小在医院里长大,光屁股人见得多了,倒不在意什么奶疼屁股疼的,就是觉得她烦,不帮她问,回头支吾她“爸说得去大医院看,小医院看不出来。”我开学走的时候,吴婶给我织一件浅红色的毛衣,父亲让小黄给她捎去三十块钱,她又退回来了。回到市内,姑姑一看那毛衣,不让穿,说是生毛线织的,把脖子都拉坏了,便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慢慢的,我也开始有些明白吴婶的心意,那年冬天再回小镇的时候,便开始关注起她家和她以前的丈夫的事。先后听过很多人讲,凭着我多年的收集整理,大致有下面两个版本。
版本一:
吴婶的娘家在一个距离小镇一百多里的地方,也是一个繁盛的镇店,叫山药铺,她娘家爸在那地方是响当当的人物,解放前落过草,给我讲古的人当时怕我不懂,说,就是土匪。吴婶的爸这个土匪不是一般的小土匪,可能是个土匪头子之类的,起码在山寨上有些发言权。有一年,方圆数百里闹瘟疫,先是畜牲大群大群的死,人再饿也不敢吃这个,壕沟里的死畜牲都快堆出尖了。后来人也开始病,人一得上这病,不过三五个钟头的功夫就开始手脚抽搐,接着身上肌肉抽紧,脸开始变形,眼睛里长灰膜,折腾两天就过去了,没什么可治的。老吴山寨上也有个人得了病,这下子人心惶惶了。留着这人吧,活不过两天,还怕传染给别人;把他弄了吧,毕竟是从小的穷兄弟,下不了手。就这么,一寨子杀人不眨眼的土匪急得在院子里打转磨磨。
终于,大寨主一跺脚,恨恨地叹了一口气,从绑腿里噌一下拔出匕首,就往病人屋里闯。众人全吓住了。老吴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下子蹦到大寨主面前,挡着问:“你想干什么?”大寨主瓮着声吼:“滚!”老吴没动地方,冷冷地看着大寨主,旁边的土匪们也慢慢的围上来,个个红着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大寨主和老吴,不知道该向谁下手。僵持许久,大寨主吼道:“让他给传上就完了!”老吴毫不让步:“还没传上你呢!”大寨主不想多耗,伸手一推骂道“滚蛋”。老吴腿上也拿着劲呢,挨大寨主这一把,纹丝没动,反向前走了一步。大寨主火了,可他也有点怕,一寨子土匪木头人一样盯着他手里的匕首,他也不知道大伙心里都怎么想的。再说,老吴是个牛脾气,今天这架势,谁让他也不能让,功夫又是千山莲花门的正宗,单打独斗,大寨主不是个儿。
于是,又僵持下来了。老吴一屁股坐在病人屋子前面的空地上,谁也不让进,其实压根就没人想进。傍晚时候,一个土匪送来点吃的,棒子面饼子,水焯苦苣团子,大酱。老吴脸沉得一洼水一样,把吃的端进屋去,本来想给病着的人增加点体力,可折腾了大半天,老吴累出一身大汗,病人吐的倒比吃的多不少。老吴叹了口气,退了出来,看见门口的小凳上放着一个盆,盆里好几个饼子,黄得耀眼。大树根底下几个土匪远远的蹲着,冲老吴点点头,老吴低头狠狠地嚼着饼子。
第二天早上,病人又呕了一屋子黄水,腥臭气满院子飘,基本就算宣布大结局了。有人连夜钉好的白皮薄板棺材大剌剌的放在门口,旁边一卷旧席子,单等抬人。这时候,大寨主带着三四个人急匆匆奔进走,手里拎着个挺大的纸盒子,边走边问:“还有气没?”有人答:“有气有气。”一问一答间就到了病人门口。老吴见状一下从屋里蹦出来,铁塔一样堵在门槛上,大手一挥,竟把大寨主推个趔趄。大寨主火往上撞,稳住身形,飞起一脚对老吴下腹踢来,这一脚卯足了劲。旁边一个人手疾眼快就去拉老吴,意思让他闪一闪,哪知老吴手上一抖,把拉他的人耸个坐窝儿,也抡圆一脚向大寨主的脚对去。就听嘭的一声,老吴收脚站住,一步没挪,黑黢黢一张大脸,佛一样,半点没变颜色。大寨主脸色煞白,抖着嘴唇说不出话,一条左腿半晌不敢踏地。有人指老吴骂道:“犯你妈的混!有药了,还不让开?!”
穷山孤寨,都是种地活不了了才落的草,山下只有一个小镇店,这一遭瘟,人畜大片大片的死,哪里出来的药?老吴有点犯懵。其实,是前一天一队解放军打从镇上经过,往省城去,护的就是这一箱洋药。当时就被寨上的土匪盯上了,今天凌晨解放军从山下过,被早已守着的土匪劫了个正着。就这么个事。老吴一听又犯起了牛劲,死活非要抢药,谁说也不听。这一架,撂倒土匪二三十,包括大寨主,药是被老吴抢了,抢完二话不说,鼻青脸肿的就往山下跑。那解放军班长正鼻青脸肿的往山上跑,俩人在山腰就遇上了,好悬又干了一架,到底是说明白了,老吴把药还给人家后又回了寨子。染病的那土匪这时刚刚断气,装裹完埋了,老吴在坟前跪了一天一夜。
打那以后,山寨里的大小土匪陆续病倒,一个接着一个,情形极骇人。没过多久,病的病,死的死,逃的逃,竟只剩下老吴一个。说来也怪,人病了都是老吴侍候,死了是他装裹,他竟没事。大寨主也死了,留下两个儿子,大的叫大虎,二的叫二虎,老吴就领着那俩孩子到了山药铺镇上开了个铁匠炉,后来娶了个三十岁的大姑娘,瞎一只眼睛,但极能干。直到56年,独眼婆娘给他生了个女儿,就是吴婶。
再后来的事就很简单了,吴婶从小跟着二虎一块长大,后来就要嫁给二虎,老吴就是不同意。吴婶和二虎两人私奔了好几次,后来还是吴婶的独眼妈心软了,给女儿拿了几百块体己钱,让他们到一百多里外的镇上安了家。走起亲戚吧,还不算远,平日里不在老吴眼皮底下,也落个相安无事。
的确相安无事了好几年。人世间的事就是这样,老是在让你觉得云开日出的时候,它要来杀个回马枪。大约85年前后,二虎夫妻俩的日子过得已经相当不错了,有了胖小子,老吴也不再固执了。那年夫妻俩在老吴家过年,过完年要走好几次,独眼婆娘舍不得外孙,就不让走,老吴嘴里骂她贱种,也忙着给女儿女婿张罗吃喝。这么着一直拖到正月十五,吴婶说今天好好吃一顿,明天必须走了,人家铺子早都开门了,咱得耽误多少生意?!大虎早些年娶了亲,就住老吴附近,这天也回老吴家吃饭。本来高高兴兴的日子__酒就不是个东西,越喝越变味,爷几个说话声也越来越高,独眼婆娘骂“喝够了都挺尸去!准得吓哭孩子?”大虎二虎都怕独眼婆娘,老吴不怕,可今天却很听话。酒桌上闷了下来,没人说话了,过了十点,大虎出去放了一挂鞭,独眼婆娘和吴婶也带着孩子进里屋睡觉去了。
吴婶已经忙了一天,挺困的,可是安顿好孩子之后一直睡不着,就觉得心里慌,眼皮突突的跳。立着耳朵听听外屋的动静,却又没什么大动静。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忍不住了,披上衣服想起身劝劝爷几个睡觉,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时候,忽然听见二虎扯着嗓子吼一声:“爸,当年你要是不抢那药,我爸能死不?”接着就听嘭嚓一声,然后是玻璃片稀里哗啦的落地声。吴婶腿一软,差点让门槛绊个跟头,跑到当屋一看,二虎的脑袋跟血葫芦似的,整个身子顺着板凳往桌子下面哧溜。一地玻璃碴子,大虎手里攥着一小截酒瓶嘴。
就这么寸劲,二虎没到医院就死了。吴婶抱着儿子坐在大虎家院子里哭了整整一天一夜,然后就收拾包袱回了自己家,什么也没说。可人命官司,不是告不告的事,警察很快就把大虎带走了,判了无期。后来听说又减了一些,可离出来的日子也远着呢。
版本二:
与版本一大致相同。区别出现在1985年那个正月十五的酒桌上。在这个版本中,吴婶冲到当屋里,看见二虎的脑袋跟血葫芦似的,整个身子顺着板凳往桌子下面哧溜。一地玻璃碴子,那一小截酒瓶嘴攥在父亲老吴的手里。
当然,在这个版本中,二虎也没活过来,尸体从医院一拉回家,大虎就去派出所投案了,说弟弟是自己打死的,没想打死他,想教训教训他。判了无期。
1998年,我忽然得了一种怪病,不爱跟人讲道理,爱动手打人,出手又狠又准。学校三天两头找我父亲谈心,书是肯定念不下去了,父亲也怕我这么搞下去搞出人命,就在那年11月送我当兵去了。下九江洪线,上小汤山,这一段经历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当然还有不少有些讲头的见闻,以后慢慢叙说。
我当兵同年,父亲也离开小镇,别处谋生去了。再也没有过吴婶的消息,她细眉细眼的泼辣样子,她的左奶还疼不疼,我良心发现的时候竟也偶尔惦念。然则,终究好像那件从来无缘上身的浅红毛衣一样,很快就不知丢到哪里去了。2006年竟见过小黄,她在办晋级的事,来我家找我父亲给托个人,闲谈中,得知吴婶前些年就练上了法X功,执著异常,前年被抓走一次,她独眼妈拿了8000元到北京把她赎了出来,去年又被抓一次,赎她花了28000,卖了铺子。今年,她仍然在练。
完.街西的倔强寡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