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辰站在风里,夜晚的风是冷的,刺骨的冷。叶辰咬着唇,这样的生活,他过够了,他不是没想过离开,只是离开了,他能做什么?亦或还没离开,便被幽兰看破心事,一杀了之。
幽兰,人如其名,她就象她的名字一样美丽。可是谁能相信她这样看似柔弱的女子,一旦杀人,眉都不皱一下,仿佛是世间最简单的事情,就和吃饭一样,再平常不过。
“小叶,这是西域进贡的水晶梨。你来尝尝。”是幽兰的声音。
叶辰转过头看着她,幽兰的唇边绽着笑,“你怎么了?”
“没事,”叶辰走到她身边拿起一个梨子吃起来。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幽兰,所以不管幽兰让他做什么,他都一无返顾的做,就算是杀人也一样。
想到杀人,叶辰微微的皱起眉,他不喜欢杀人,但是他必须杀人,这就是他的宿命。人是不是要常常被迫做一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
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剑名“沧浪”,叶辰轻抖长剑,剑势如虹,一击得手,出剑,回剑,不过在瞬间。剑很薄,薄得足够刺入人的身体后抽出,竟不染一丝血迹。沧浪,果然如沧海之浪,剑是好剑,而杀人的人呢?却不过是个杀人的工具而已。
那日,在高府上下三十四条人命皆成为沧浪下亡魂的那一刻,叶辰看见一个小男孩,睁着迷茫的眼睛,手紧紧抱住一个泥娃娃,他的眼睛里有质疑与痛楚,他的口微微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沧浪穿过他的身体,他就这样睁着大大的眼睛,死去。
“怎么?你心软了?”幽兰叹了口气说道。
“没有,”叶辰冷冷说道,话音未落,剑已回鞘。
暗夜,明月在天。
叶辰茫然的在街巷中游走,他的身后是拉得长长的影子,孤独的人,孤独的夜。
江南的夜晚,风是柔的,象极了情人的呼吸,温柔却又令人烦乱。
巷子的出口处,灯火摇曳,调笑声,唱小曲声,琴声,还夹杂着淡淡的香气……那是个远离了杀戮的所在。
“看戏吗?公子,”红衫女子热情的拉住叶辰。他没有拨开她的手,只是随即抬眼看她,果然是个极美的女子,乌黑的秀发,盘成髻,一支玉钗轻轻挑起,她的脸上浮现着淡淡的笑容,红衫很合身,刚好可以显示出她优美的身材。她身后是一彩棚,入门处一张海报上画着一个握剑的美人,上面娟秀的字体写着四个字“霸王别姬”。
“霸王别姬?”叶辰问那女子。
“就是《霸王别姬》。”红衫女子的唇边绽起一丝笑,“这可是名满京城的好剧目。”
棚内,人满,灯亮如炬,台前摆满了鲜花,花香四溢,幕已拉开,鼓掌声,喝彩声迭起。霸王兵败,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那唱词听得叶辰难受,不过是戏,舞台再精美,演戏的人再卖力,曲终人散后还是要流于平庸,恢复到原来的生活。
舞台上的流光异彩不过是假象,自欺欺人的假象。
叶辰转过头,不再看那片流光异彩,这样的地方不是他该呆的。一念至此,他站起,离席,向外走去。
忽然,棚内的灯熄了,四周陷入一团黑暗。所有的人似乎都秉住了呼吸,叶辰握剑的手更紧了。
黑暗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幽幽响起,没有胡琴的伴奏,女子的声音显得悲凄而决裂,夹杂在风声中一声很淡的叹息。
叹息声嘎然而止,一个声音,是剑出鞘的声音。
叶辰转身,竟看见了在舞台上那个握剑女子的脸,很美的脸,清绝,叶辰只能用这两个字形容她。她发梢上的珠玉随着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颤抖着。盈盈月光从窗口处倾泄而入,她握剑的手慢慢的动着,她的身体十分柔软,轻轻的弯曲扭动着,剑尖微微颤动,忽然她反手向自己脖颈切去,“啊”所有人都叫了起来。她的身子向后仰去,跌落在身后那个英武男子的怀中。她如云般的秀发散开在风中。这时胡琴声起,那乐声悲戚得让人忍不住落泪,也是在这时,灯光大亮,掌声雷动,疯狂的喊叫声迭起“虞姬,虞姬。”
虞姬的眼睛很深湛,当你与她对视的时候,仿佛要被她完全看透。
他卸装后,清秀的脸扬起,他叫沈逸。逸字,便是取飘逸如仙的意思。
叶辰原以为被称虞姬的定然是个美丽的女子,却未想到他竟是俊朗的男子。虽有些出乎叶辰的意外,更多的是觉得此人有趣之极。叶辰与他认识不过几日,便已似故友般投缘。
叶辰顺着沈逸的眸看向窗外,窗外柳枝荡着水面,蝴蝶双双飞过,鸟鹊在枝头雀跃的叫着。叶辰心想,若是永远这样多好。
想到这里,叶辰忍不住看着沈逸,叹了口气。沈逸转过头看着他,“怎么了?”
叶辰不禁抱怨道,“为什么我不能象你?”
“象我?”沈逸笑道,“象我有何好?”
叶辰低下头不再看他,嘟囔道,“至少你可以为自己而活。”
沈逸没有答话,只是倒了杯水放在他手中,叶辰接了,抿了一口。
“以前有个道士为我算过命,说我不是长命之人。”叶辰把杯子放在手中把玩着笑道。
“道士的话你也信?”沈逸有些惊讶的看着他。
“那道士倒是搞笑,自号浑沌,在江浙一带却是极有名望的。”叶辰边说着,又抿了一口水,“他的长相实在不怎么样,但是他对于命数的分析,我觉得有意思。”
沈逸随手拿起一颗梨子,“你吃梨子吗?”
“不,我不吃。”叶辰的眼中有厌恶的色彩。
沈逸不再说什么,只是切开一个梨子,拿了一半,咬了一口,安静的说道,“这世界的事情很难说清楚,而且福寿二字,又岂是胡乱推断得出的。沈逸停顿了下,又说道,“但是既然活着,就该好好活着。不是吗?”
叶辰冷笑道,“你会这样说,是因为你不知道我是谁。”
叶辰说完这话,自己便开始后悔了,若是沈逸追问,他该如何回答?然而出乎他的意料,沈逸只是淡淡说道,“对我而言,你只是叶辰。”叶辰愣住了,转过头不再看他,只是他嘴角微微上扬,他果然没有看错沈逸,沈逸的答案是他得到的最好的答案。
剧团走了。
一袭青衣的沈逸渐行渐远,他的身影随着马车的消失,也消失在官道的转角处。道上尘土扬起,两旁的树木在风中摇曳着枝叶,这个季节是个分离的季节啊。
这时从树荫下走出一个女子,一个叶辰永远无法拒绝的女子,不错,就是幽兰,她向他招了招手,“叶辰,过来。”
叶辰呼了一口气,向她走去。忽然一个梨子从树上落下,正跌在了他的脚边。叶辰低头看去,那溅出的汁水,已弄脏了他的鞋子。
叶辰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宿命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