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武侠 逃亡
(一)
多情的日子里,吹着寂寞的风,寂寞如人生。
风中有铃声。
郁郁葱葱的山包上,有一六角飞檐的亭子,屋下吊着风铃,声音正是从这里所发,叮呤当啷,拌着寂寞的风,显得万般的无奈。人有时正是从这种无奈中度过的,就象此时的于少卿,正陷于这种无奈之中。
风紧。
风似刀,仿佛能划伤他的肌肤,在刺入体内,刻在心上一般。
无论谁处在他这种处境,心情都不会太好。
于少卿正在逃亡。
他只有逃亡。
无论是谁惹上了武林四大家的人,日子恐怕都不太好过。
(二)
这个时代,已非“上官、慕容、南宫、唐”四大家鼎立之时了,如今的四大家是庄、莫、邹、杨四家。
庄家的掌门是庄帅,号称剑王,一柄剑纵横大江南北无人可敌,庄家的剑术之精妙,更是天下一绝,是众多武林人士梦寐以求而又求之不得的。
莫家则是使毒、易容、追踪的高手,掌门莫不能人如其名,天下间几乎没有几人能逃脱他的“千里追踪、八方辟路”术。
邹家却是暗器、火器新一代的宗主,声名远远超过当年的唐门及现在的江南霹雳堂。掌门人邹青在十七岁那年,在邹家五年一次的掌门大选中脱颖而出至今以执掌了十五年,也是四大家中最年轻的一位。
杨家继承了当年姑苏慕容家的优点,以博识闻名,尤其出名的是掌门杨远啸的内功、轻功、指法,人称“杨氏三绝”。
有人把他们的姓串起来,戏称为“装模作样”。
可是没有一家是装模作样的。
他们的势力范围,上及朝廷官员,下至百姓,已超出江湖的局限,甚至结成了一个集团。
长江七十二连环坞的帮主方霸不甚膺服,曾聚众五千,志在破四大家的联盟,而己立威于江湖。哪知在三峡一战,四家仅出动千余弟子却令方霸大败,五千人死伤四千七八,而自己仅仅伤了三百余人,无人战死。方霸败后星夜逃命,四家的掌门昼夜急追千余里,将其斩杀于玑头礁。从此四家声势如日中天,无人可敌。
庄家是集团的发起者,庄帅也是四家的首领。
有从西域学艺归来叫呼春风者,连败武林七大剑,江南五刀,却在三剑之内败在庄帅的手下。有人问起经过,呼春风只长叹道:“那已不是人使的剑法!”眼中竟有一种近似与恐怖与钦佩之间的感觉。此后回到关外终身不归。
不是人使的剑法是什么样的剑法?
不是人使的剑法这已到了何种境界?
没有人能说的清。
庄帅三剑败呼春风而不杀,得以侠名,人称“剑王”。
黄河三兄曾设计伏击由庄家下辖镖局护送的镖银,伤十一人,杀六人。不日被庄帅座下八大高手擒获,将之钉在钉床上,用小刀一刀一刀将肉剜下,再用盐腌,趁三人未断气迫他们服下,一直吃了半个月才毙命。
其手段之残酷令人瞠目结舌。
庄家如此,其于四家岂非更厉害。江湖上自然更不敢有人招惹他们。
于少卿却杀了庄帅的女儿。
(三)
江湖上传言于少卿杀了庄帅唯一的孩子,他的女儿庄依依。
于少卿知道自己没有杀,可是没有信。
除了庄帅,庄家至少有四十人可以指证他,而他只是最近崛起的一无名的剑客,人微言轻,谁会信他。何况庄帅已经放下消息:抓于少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所以他只有逃。
虽然他是没有目的的逃,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该逃向何处。
逃,有时也是一种战斗策略。不战斗他就无法生存,既然连生存都不可以,又如何能洗清自己的冤屈呢?他更不愿意被人当蚂蚁般随意捏、随便踩。
这不是倔强,是骨气。
有人当烈士是为了证明自己的骨气,可再仔细想想,命都没了,谁还会在乎你的骨气呢?活着有时反而是骨气的一种体现。
只要还活着就证明还有机会。
这一路他共破了二十八道围追堵截,肋下、腿部、额头都有了伤。
但他是从庄家逃出来的,能活着已经是一件幸事。
长亭。
亭中有石凳、石椅,他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人一旦遇到不如意的事情,比较喜欢叹气,仿佛这样便能使心里好受些。
风吹来,一朵残花飘如亭中,轻轻地落在于少卿的身上。他拈起花,想起自己的遭遇,竟似于花溶为一体。
这花本是有生命的,现在却只是一件死物。
于少卿的结局会不会也是这样?
这一路的苦战留下的伤痛,若不是他凭了极大的毅力挺住,恐怕早已经崩溃了。他曾见过一个被人追杀的汉子因精神垮掉疯后自己蚕食自己的样子,他不敢想象自己是否最终会和那人一样。
此刻伤痛一起发作,痛入肌肤里,深如骨髓,让他觉得连心都在痛。
他心痛是因为他在回忆。
关于逃亡的回忆。
(四)
庄家地处苏杭,府邸环境幽雅,山明水秀。
于少卿适时路过,眼见湖光山色,加之对庄家剑法的仰慕,一时兴起,便登门拜访。
庄家对待敌人虽然残酷,但对朋友却是热情之至。
庄帅不仅亲自陪他游了一番庄园,还备了一大桌的酒席,也是亲自陪席。以他今时今日之地位,怎不叫于少卿感动?
偏在此时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让他终身难忘的人。
一个现在已是死人的人。
庄依依。
在他三分醉的时候,庄依依正好走过,恍似走进他的心里,走入他的情里,圆了他长久以来的一个刻骨铭心的梦。
用任何漂亮的辞藻已无法形容她的美、她的艳。
庄帅此时都说了些什么他几乎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她就是庄依依。
他只知道心里只有她。
那回眸起颦的笑,顾盼流连的眼波,小小、秀气的酒窝……他望一眼便醉了一分。
他的心已动,有种等待已久的感觉,就如这人才是他这一生的归宿,尔后是隐隐的心痛。
他又想起曾经让他心痛的往事和人。
他无法逃避眼中的容颜,却又忘不掉另一副心中的容颜,于是就只有喝酒。
拼命地喝酒。
一个人想起了让自己心痛的往事,最快的解决方法就是迅速忘掉,最迅速忘掉的办法就是醉,尽快让自己醉。
至少于少卿是这样。
人生一世,为情能有几番醉,真醉!
于少卿醉了,醉得很厉害。
能在庄帅的热情,庄依依的柔情之下不醉的人没有,绝对没有。
庄依依只是远远地道了声好,然后离开,之后他便醉的不成人形。
尔后,他的记忆是一片空白。醒来时就发现庄依依已死。
死在他的身边。
尽管他无法确定自己的记忆,但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没有杀人。
他很自信。
自信不等于自大,尤其是在落难的时候特别需要自信。
(五)
于少卿醒来,努力睁开眼睛,向四周望了望,心便沉了几沉。
第一眼看到的自己睡觉的屋子,大且脂粉气很浓,里面所有的陈设证明这是间闺房。
闺房里有血,鲜红的血,满地都是。
血是从一具尸体上流出来的。
尸体是具女人的,血肉模糊,但是从衣饰上一眼就能认出是庄依依。除了惊诧愕然,他整个人犹如堕进了深渊。
就在这时他又听到一声尖叫,原来是一婢女送茶进来,见此情景不禁大叫。他正要起身询问,婢女扭头就跑,止不住的大叫。
他的心真的“掉”了下去。
随后,屋前后、左右、上下、窗前后到处传来了纷乱的脚步声和质问声。于少卿只觉头“嗡”的一声欲裂,内心一阵迷惘。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睡在地上,而尸体就在他的手边。
门口已挤进许多人来。
一人大步走近,正是庄帅。
他左目发金,右目尽赤,魁梧的身形一步一步走来,宛如一座山,只是肩膀不住抖动,显得内心极不平静。
没有人能够看见这幕情景会平静下来的。
庄帅是人,不是神,他无法平静。他一字一字咬牙道:“你……为什么?”
于少卿从血泊中爬起,神情恍惚,喃喃道:“不是我,不是——”
庄帅的眼忽然变得鲜红,脸色煞白,他咆哮道:“不是你,会是谁……我好心留你,你竟然……说,究竟是为了什么?”
于少卿想说,说不出来。
他突然有了种绝望的感受,因为庄帅不信。
现在这种情况也不会有人相信。
庄帅狠狠道:“说!”他身后有无数的刀光闪动。
于少卿只得退,边退边说:“不是我,如果是我,我为何还不走,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庄帅叱道:“哼,你以为你逃的掉么?我庄家向来是好近不好出,难道你不知道吗?”
于少卿真的不知道,却又不能说什么。
只能绝望。
他后退,背已及墙,已无路可退。
庄帅厉声道:“你还不认?”他的目光锐烈如剑,若真是剑,只怕于少卿早死了几十次。
于少卿忽然镇定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正掉进一个圈套里,只是是谁设计的,为什么这样他想不到。
我不能认!——他暗暗想。认了就永远洗不清了。
“我,没有!”他嘶声道。双手已抠入墙壁内,庄帅瞪着他,眼中忽然多了一份意味,似愤恨,又显得很深沉,只是于少卿无暇去细看。
因为庄帅一声令下:“拿下!”
随即门倒,窗裂,庄家弟子纷纷冲了进来。
不能认,也不能死在这里,万一死在这里了和认罪没什么分别。
只有走,确切的说,是逃。
决心一下,于少卿本能的反应就是冲。
冲出去,活着冲出去!
七八张快刀迎头斫下!
于少卿反应极快,顺手抄起椅子,一手一把,迎着刀光甩了出去。
刀光随即绞碎了椅子,于少卿已掠起,两名握刀的汉子还没看清楚他的脸就已经被他抓住腕子给掷了出去,直撞向另外几把刀。
其余的惟恐伤了自己人,赶紧闪躲收刀。
没想到于少卿顺势抓住那两人的腰带,三人一起撞了过来。
在大家闪躲之际,他快步冲向门口。
门口是庄帅。
擒贼必须擒王,这里武功最高的就是庄帅,他不倒,于少卿永远也别想出去,更不用想活着出去。
但是庄帅身前是八大高手。
其中一鞭一棍一斧已然招呼上了他。
他手中没有任何兵器,只有手,还有脚。
他足尖轻点,闪转腾挪,居然双足挂在了斧上,同时一双手捏住了鞭梢,用力往外一荡,正打在使棍人的肩胛,那人哎呀一声半截身子立刻软了下去。
使鞭人稍微一楞,于少卿已扣住了他的腕子,一折,喀嚓一声手臂便挪了位置,鞭也落到了于少卿手里。
于少卿足尖再点,手中鞭挥出,砸在斧柄上,将之一分为二,又飞起一脚,踢在断斧上,斧柄扫在那人腰间,那人立刻跌倒。
一切全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庄帅的八大高手便了三人。若不是于少卿手下留情,三人只怕早已毙命。
庄帅忽然大喝道:“都闪开!”
他已看出,除了他,没有人拦得住于少卿。
他更看出于少卿已破釜沉舟。
(六)
于少卿对上了庄帅。
庄帅不动,兀自横在门口,刚才的暴躁、怒气似乎一下不见了,有的只是定,泰山崩于前而不动声色的定。
这才是高手的作风。
于少卿想定,可惜没时间给他定,他只有一鼓作气冲。
他持鞭掠向庄帅。
庄帅拔剑。
他拔剑的方法是弹,拇指和食指弹剑鞘,剑光一闪,剑已在手中。
他动作似乎不快,迄剑出时,却将于少卿身前身后所有的进路封死。
剑光熠熠。
于少卿的鞭顷刻被绞成了几段。
于少卿却不退,也不能退。
庄帅浑身已经透出一股煞气,竟似乎与剑合为一体。他就是剑,剑就是他,是沾不得的。
剑王!剑术之王。
他还是那么定,于少卿的攻击全部落空。
于少卿立时察觉:只要庄帅一反击,他就招架不住。
招架不住的后果就是死路一条。
和庄帅一战是天下多少仁人志士的渴望,也是于少卿的愿望,只是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战。
庄帅出剑。
这一剑斜飞而出,竟如信手而为,却是剑术中最为精妙的一招。
于少卿躲不了,索性胸膛一挺,迎着剑捱了上去。
庄帅一楞,剑刺入了于少卿的肩头。
若不是于少卿硬捱,这一剑刺中的应该是他的胸膛。
于少卿险中求变,虽然受伤,毕竟救了自己。
在血花如泉水奔涌时他做了一件事:一拳打向自己,打在胸膛上。
这一拳极重,加之剑伤,他疼得缩成一团,恰好避过庄帅的第二剑。
但是庄帅的第三剑,他未必避的过。
庄帅冷冷道:“七煞拳!”剑光又一闪,又一剑劈来,直奔于少卿的咽喉。
剑快。
快剑!
于少卿已没了退路,这一剑是致命的一击!
于少卿忽然舒张开来。
舒张得飞了起来。
这一飞,正抢在庄帅此剑力发而为尽全力之际。
于少卿竟然看出了破绽,在剑身上一点,随之借力一跃,身子一扭,如同一舞蹈演员身形极为妙曼,从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跃起。
他翻身撞向窗。
窗户早被家丁撞破,可谁也没注意。
人是习惯从门进出的,很多人逃难也是。
所以于少卿才能从窗户中侥幸逃脱。
庄帅的剑仍在他的腿上添了一记。
不过,他总算是逃了出来。
这一逃,已是半年。
杀了四大家的人没有人可以逃过半年。
除了他。
而今他还逃的过么?
在他冲破第十七次追捕时,他几乎要放弃:反正横竖都是死。
这时他看到了日出。
喷薄红艳的朝阳映着浴血的他,他忽然觉得有了生机。
他看到了光明的希望。
希望在心里,就在眼前。
因为黑夜已尽。
黑夜若象他的遭遇,朝阳则应似他的未来,未来是美好又温暖的。
人生,若总是温暖如斯该多好!
他因此不停,继续逃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