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艳香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题记：陆游《卜算子·咏梅》
我叫兰艳香。自小就是锁剑山庄内的一小丫头。
锁剑山庄是江湖中群群山庄中的一个。庄内亭台楼阁，精致玲珑。庄主木鸣威武英明，凭一柄啸月剑曾叱咤风云，脸上过眼的长疤就是他当年在一夜间怒斩祁连山一十五名凶悍奸诈的恶匪的战绩，他先后更是替江湖除了不少人神共愤的武林败类。武林中人凡一提到木鸣，莫不竖起拇指对他的侠义豪情褒奖一番。不过铁汉也有化为绕指柔的一天。木叔叔在遇见柳婵阿姨之后就半退隐了下来，建了个山庄，名为锁剑。
木叔叔和婵姨缱绻情深，婚后一年就生了个儿子。他就是木杰，我的“小主子”。其实我一出生就没有爹，七岁以前跟着我娘生活得很艰苦，是婵姨把我们母子俩接到锁剑山庄的。婵姨是个沉美中带点妩媚，婉约中又不失见地的女人，她是我娘儿时的好友。她待我们如上宾，亲切有礼。可是娘总是叮嘱我说，别把一切看作理所当然，难保我们不会有再回泥泞的一天。当时的我，只记住了话，却无法理出其意。
我在锁剑山庄过的日子很清闲很自在，像个大姐头似的带着小木杰到处嬉闹添乱，早年曾吃过的苦仿佛只是作了个上辈子的梦罢了。小少爷是个爱哭鬼，哦，还是个跟屁精。他比我小一岁，却从不叫我姐姐，他爱跟着我不停艳香长艳香短地转悠。可是每次看到他鼻尖红红，眼眶湿湿，身子颤颤地扯着我衣服的下摆，我赶人的动作总做不出来，只好骂一声老天，怨一声倒霉地继续照顾这位仁兄了。
木杰和我的亲密，渐渐成了一种自然而然。有一次，我偷偷一个人溜出庄外转了一天，很晚才回来，娘，木叔叔，婵姨，还有板着臭脸的木杰，全坐在大厅上，气氛一度僵化。后来娘告诉我，木杰因为我私自抛下他，整天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最后木叔叔拍着木杰肩膀笑着哄，你的小媳妇回家了，别再不开心了。木杰望了望我，笑了。突地，我的脸好像烫了起来。
木杰是个很好看的孩子，特别是他笑的时候。带笑的脸庞像是会生风似的，吹得我心湖涟漪阵阵。他还是个聪明的孩子。婵姨请了先生来庄内教书。我没念书天分也没念书心思，除了戏弄先生也喜欢骚扰木杰听课。即便如此，木杰该背该懂的知识半点也没落。他九岁的时候，木叔叔开始教我们武功，木杰又比我练得好。
那时候，当我偷懒在侧看着木杰专心念书习武时，我常常会有错觉，认为我才是锁剑山庄的小姐，才是那只金丝雀。木杰学好一切，从此保护我。
木杰十岁的那年，木叔叔的好友巫远征带着他八岁的女儿小如到山庄作客。事情从此变化。我知道自己长得不漂亮，尤其是和娇俏水灵的小如站在一块儿就更易化为乌有。我开始有了嫉妒，看见木杰和她一起，我就来气。一天我终于忍不住，拉着木杰到后山，理直气壮地警告他不许再和小如说话。我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只有天知道我当时的心情有多忐忑。木杰没反驳什么，望着我腼腆地笑了，他说，我只喜欢你。很多年以后，每逢想起他这句话，我的心尖还是会酸得疼痛起来。那天我们还在后山装模作样地拜起来了天地。漫天弥散的兰花香味萦绕不止。
爱情从来百转千回。小如没有勾走木杰，反而是小如的爹勾走了婵姨。事情发展得令人都措手不及。为什么会这样，我到现在还似懂非懂。只知道，婵姨走后，木叔叔整个人憔悴了好几十年。他散尽家财，带着木杰也离开了。从此，锁剑山庄不复存在。我和娘又开始相依为命。
眨眼十年。娘走后，我靠着些单薄的武功孤身漂泊于江湖中。昔日的亭台楼阁如今也只剩颓垣败瓦。木杰，成了一个尘封心底的名字。那时过惯了骄逸生活的我，根本无法体会有些事情是可一不可再的。木杰在我还没懂得离苦前，就已消失不见。我来不及把他好好记住。一开始，他常在我回忆的碎片中出现，渐渐的，依稀起来。好像很真切，却怎样也拼不出个完整的面容。
十年，是足够忘记一个人的。或是忘记一种曾经叫作悸动的感情。
能再见到木杰是天外飞来的一记神笔。
那天，我结识了水烈楼的三姑娘水绘青。水烈楼是洛阳响当当的帮会。水绘青是个小雀儿，十六岁，少年不识愁滋味，喜欢嘻嘻哈哈，喜欢谈仗义潇洒。
她牵着我的手，邀我到水烈楼坐坐。她说，爹给我找了个丈夫，虽然是个书肆的老板，但他懂武功，而且对我很好。她羞涩的脸上溢满了幸福。我只是静静地听着。自从离开锁剑山庄，我就变得很爱静。
水绘青的未婚夫婿是个温润如玉的男人。白衣飘飘，尔雅风流。看着这男人，突然间我很羡慕水绘青。
在下木杰。男人不卑不亢地介绍道。
锁剑山庄？我难以置信，他就是当年一把鼻涕两把泪，整天缠着我不舍不弃的木杰？
一丝惊讶滑过他的眼眸。你是艳香。他的声音有种纯粹的开心。之后，他说起了木叔叔重新振作，说起了他弃武从商，说起了他和水绘青。我们像对久别重逢的朋友在闲话家常。木杰谈吐幽雅温文，举止潇洒大方。除了名字，他变得像似另外一个男人。
你们是青梅竹马？水绘青过来挽着木杰的手，笑靥如花。
你别瞎猜。木杰望了望我，对着她笑了。他笑起来的确很好看，好看到我眼睛刺痛。
我淡淡地说，不算是。我没有笑。他只不过曾经叫我的名字比其他人加起来都多而已。我没有沉溺过思念，没有睁眼闭眼都是他的点滴。
姐姐，你会留下来看我们拜堂的吧？我点了点头。我早已习惯孑然一身，飘在一个浮沉难定的世界，说着一些似真似假的话语。
是夜，我留书安静地离开了。满城弥着兰花香味，一如那时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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