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荼靡
1、我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男人。
没有一个浪子是有灵魂的，是不是?
没错，我是一个浪子。一个在城市中浑噩度生的男人。
至于我的名字，说出来实在是辱没祖先。虽然对于我这样的浪子来说，祖先简直是可有可无。
暂且就叫我徐庸，一个不愿使用自己原本姓名的男人。
是的，如果没有遇到佐子，我真的打算就在这个城市中庸庸碌碌地终我一生。
佐子是阿强的女朋友，阿强是我在这个城市中最要好、也是惟一能和我一起喝着酒唱着歌的朋友。
有人甚至说他是我的弟弟。
我不这么认为。
我甚至认为他根本就不是人。
因为世上本来就不该有他这种人的。杀头也没有！
能为朋友牺牲自己的人也许还有，可以为了朋友抑低自己的，这个世界上还有吗?
早就该没有了。
若有的话……难道我天生就喜欢做浪子么？
很少有人能够了解一个廊子的心，就算是这个浪子的亲爹也很难。
可是阿强却能。不但了解，而且很佩服我。
他佩服的，是一种“高歌过燕市，慨然做楚囚。饮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的豪气，和一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刚认识的时候，我还以为他只是想把我当作他的研究对象而一度刁难。
我以为他是想通过我来研究浪子的心理。
阿强是心理医生，一个愿意和浪子交朋友的心理医生。
他是真的把我当作朋友。不是酒肉朋友，是真正的朋友。
可我，却爱上了我惟一的朋友的情人。
浪子本不会对任何女人付出感情，可我却爱上了佐子。
是真正的爱情！
2、我的的确确是一个浪子。
然而，这并不是我的初恋。
少年时，我当然也曾爱过一个女孩。真正地爱。
爱到不能自拔，甚至在手臂上纹下了她的名字，以慰无尽的相思之苦。
不错，我爱她，她并不爱我。
于是从此以后，我不再动情。我的心，已经为她枯萎。
我开始放纵，开始视所有女性只为我的工具。彻底将我以往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持以尊重态度的所谓绅士作风打破。
既然不能得到我想要的，那么有何必在别的地方流连我的感情？
于是这世上就多了一个叫徐庸的浪子。一个不愿将自己的感情付出去的男人。
只因怕自己再受伤。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敢将自己的感情取出来，让它消释在绝苦的酒中。
所以也有人说我是酒鬼。
我懒得去辩驳。我也不在乎。
只是一个人如果真的很快乐，又有谁愿意当酒鬼呢？
——锁心者，肠必已断。
可是老天，你又为什么要让我遇到佐子？锁自己的心，难道也有错吗？
陈佐子，这个令我再次动心的女人，竟是我惟一的朋友的情人！
我的确是浪子，但我不是流氓。我可能轻佻。却绝不轻薄。我不是一个能轻易就将自己的感情付出去的男人。
那一夜，我和她赤裸着，紧紧地相拥在她家那张柔软芳香的大床上，她的泪就落在我的怀中。
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虽然我们都十分渴望这一天的来临已经很久可当这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清楚地知道——我们心中并未感到哪怕仅仅一丝快乐。
我无法知道佐子当时的想法。我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面目像从前那样和阿强在一起喝酒唱歌了。
因为我已实在没脸再去见一个被我欺骗了却还是蒙在鼓里的朋友。我今生惟一的朋友。
佐子温顺地俯在我的怀中哭泣，我的心乱得像一团麻。一团剪不断理还乱的麻。
这个女人，我爱她，也想永远和她厮守在一起。可是我的朋友怎么办？我用我的感情“偷”走了他的情人，我的心是否会像刚刚我和她做爱时那样宽容我的所为?
绝不！至少现在就不！
我不能这样做，我不能再这样欺骗我的朋友。我是浪子，不是贼，不可能永远过着这种偷情的生活。
那是贼的生活，不是她的，也不是我的。
绝不是！
于是，在那个阴冷的圣诞午后，我终于决定向阿强摊牌。
要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即使我是一个什么也不在乎的浪子，也会觉得这非常丢人。
爱，绝不丢人。丢人的只是这种爱的方式。
阿强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只问了我一句:“你真的爱她？”
我的回答也同样简单之至：“是。”
然后他就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那间我们初次相识的咖啡屋。
这是我一生中最觉得丢人的一件事：我背叛了我的朋友。我惟一的朋友。
3、我和佐子终于在新年前的最后一天分手。
我说过我是浪子，自然曾经有很多女人进入过我的生活。其中当然也不乏一些人妄想成为我此后惟一的女人。
这种想法当然绝对幼稚。我的心有枯萎。女人知识我枯燥生命中的一味调剂。
佐子不是这些幼稚的女人之一。
她甚至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之间的将来。是绝不可能有任何幸福。
因为我毕竟是浪子，纵是爱情，我也不可能长久保存。在我的生命中，爱情绝不可能永远占据主要地位。
她想要的幸福，我永远无法给予。
那么倒不如让这段爱永恒。那样就算到了老年，在炉边烤火的时候，彼此也还是可以留有一段甜蜜而幸福的回忆。
所以当她向我提出分手的时候，我并没有一丝惊讶，也没有一丝犹疑。我尊重她的决定，正如尊重我自己一样。
新年前的最后一天，依然是一个阴冷的午后，佐子陪伴着我走在人影攒动的大街上。他轻轻靠着我的肩。
我知道，这已是我们相爱的最后一天。明天，当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她就不再是我的佐子，而将是高夫人——我惟一的朋友阿强的夫人。
就是在那样一个午后，我第一次看清了佐子眼中的泪。不是伤悲，知识一种淡淡的愁苦。
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愁苦，一种我想帮她抹去却又是如此无能为力的愁苦。
分别的时候，我们像所有面临分离的连任一样相拥着在一树樱花下尽情地旋转。只是满树的樱花，都已经像我们的爱情一样，即将零落了。
樱花也曾绚烂地开放过。可是开放总有尽头，最终也难免荼靡；一个浪子的爱情又能怎样？一个背叛朋友的人的爱情又能怎样？
4、我永远也无法原谅自己。
因为我曾经背叛了我惟一的朋友；因为在背叛了朋友之后，我却还是不能给予我爱，同时也爱着我的女人以幸福。
这，该是怎样的一种悲哀？
谁能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