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昨夜星辰昨夜风
风起音澜。
纤长有力的手指于琴弦流转之间,便勾勒出那花底飞出的鸟儿,绿树青草的芬芳,更有那一波波潮起潮落的海浪击岩。
被海风吹起的黑发,温柔的抚弄他英俊的脸庞,内敛睿智的眼睛在看到孤独海风的时候,立刻充满了雍雅的笑意。
白色的轻软丝袍绝不因强劲的海风飘起,规规矩矩的垂在脚边,年轻的脸孔上五官如刀雕般精美,散发着强烈的男性魅力。他凌立于海边的巨岩之上,形容端止,被飞扬的浪花衬得犹如天神,可他慵懒的语气却严重的破坏了形象,“你难道只会这首曲子?”
琴声未停,抚脸的黑发给他雍容幽雅的气质里添了意抹撩人心魄的狂野。“对牛弹琴,一曲足已。”
孤独海风撇了撇嘴,从巨岩而下。他步履从容,由那么高的巨岩上下来,就仿佛迈步下了一级台阶般轻松写意,“看来师哥今天心情很好,所以特地来消遣小弟了。”
苏二七微微一笑,琴声如丝,从容幽雅的道:“我若不三天两头来消遣你一次,又怎么显得出做师哥得威风来?再说你是情场圣手,心里脑中只记得女人,我若不让你记得我的手段,只怕你会忘记我,那我这师哥做得岂非太失败?传出去岂非太没面子?”
孤独海风正要反驳,猛听有人“扑哧”一笑。
苏二七是最著名的琴师,他的琴声可以令百鸟齐鸣,走兽聆听,连当今的皇帝都以听他一曲为荣。可是这一声笑,却如白花之冠的牡丹,百鸟之王的凤凰,立即把苏二七的琴声给比了下去。是那么迷人动听,就像是丁冬一声落到水塘里的露珠,清澈纯美,在听者的心头荡起耐人寻味的层层涟漪。
两人回头,只见一个白衣女子俏生生的朝两人走来。
那白衣女子以白嫩的手指将一朵百合花插入云鬓,边走边插,边笑边语,仪态万千,“二七哥哥,雪儿给您见礼了。”
她似乎早已算好了距离,话说完,刚好插完了百合花,也走到了苏二七面前,轻巧的施了一礼。
那清清亮亮的眼睛,裹在丝袍里的娇躯,云鬓上刚插好的百合花,这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恰到好处,令她越发清丽绝俗。
苏二七不由微笑,赞道:“这世间当只雪妹才可配得上海风师弟,也只有雪妹才能拴得住他的一颗花心。”
雪之独舞盈盈一笑,“这话只怕二七哥哥对海风身边的每一个女人都说过的吧。”
她依着孤独海风而立,温柔如小鸟依人,可话语却犀利如剑。
苏二七只得干笑两声,而孤独海风却只有苦笑的份。
看来我们的海大少爷是被这位雪姑娘管得死死的了。
一股浓炽的杀气突然铺天盖地的直涌过来。
“嘣”!
琴弦忽断,琴声戛然而止!
苏二七皱眉,指尖鲜血迸出!
谁能仅凭杀气便震断他的琴弦?
无铸的杀气中红影一闪,以怒海咆哮之势扑击而来,疾劲风声中一抹寒光矫若银龙!
琴声骤停,忽又响起,曲调温雅一如开始。
“咚,咚,咚”三响夹杂在悠扬的琴声中,寒光顿敛,红影一挫,飞退而去,飘然落于孤独海风刚才所站的那岩石之上。
“叮”的一声轻响,苏二七指尖的血珠此时才滴落于琴身上。
孤独海风与雪之独舞看得目瞪口呆。
那巨岩离三人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那人红衫飞扬,向背而立,长发飘摇,素手短剑,在海风吹拂间比如有一股动人魂魄的魅力。
苏二七轻轻一笑,用雪白的细绢拭去琴身上那点血迹,道:“好剑。”
“真的很好吗?”雪之独舞悠然望了那立于巨岩上的红衣女子一眼,微笑上前,道:“我看也不过如此。”
苏二七道:“哦?”
雪之独舞明眸流转,“她在一瞬间击出十七剑,剑剑不同,分别包括了武当,峨眉,华山,昆仑等各大门派的剑法,出售迅速,毫不犹豫,只可惜她武功虽渊博,却是贪多无烂,杂而不精。”
苏二七微笑道:“何以见得?”
雪之独舞道:“二七哥哥单手抚琴,只手接她十七剑,她却仍不能迫得二七哥哥站起身来,由此可见,她的武功不过是三流而已。”她历历言来,清楚明白,美丽的脸上焕出智慧光彩,愈发明媚照人。
苏二七不由对她另眼相看,道:“雪妹好眼力。”
孤独海风始终望着那红衣女子,忽然道:“她这十七剑虽不能迫得师哥起身,可却也令师哥只有招架之力,绝无还手之功。”
雪之独舞秀眸流转,苏二七已笑道:“不错,她确是第一个让我无从还手的女人,所以我才赞她好剑。”
一直静立的红衣女子忽然转过身来,眼眸朦胧似雾后星光,“苏二七,你好。”
她说到“苏”字时,人突然凌空射出,说到“二七”两个字,剑光一闪,挑落雪之独舞鬓边的百合花,等说完“你好”时,人已重新回到那巨岩之上,百合花已簪入髻边,眸光微转,口角噙笑,“我这三流的武功要杀你也是绰绰有余。”
她并非美若天仙,比之雪之独舞也不知要逊色多少倍,可那一身鲜红的衣衫,髻上雪白的百合,配上她柔软的嗓音,使她像烈火中开出的罂粟。
绝美,也绝毒。
雪之独舞乌发飘垂,使她本就白皙的肤色更见苍白,忽然狠狠的捶了孤独海风一记,顿足道:“你难道是块木头?”转身跑走。
她本依着孤独海风而立,那红衣女子一剑袭来,以孤独海风的武功只要一伸手便可将红衣女子拦下,可他却没这么做。
非但如此,仿佛这红衣女子一出现,他便痴了,只痴痴的望着她,唯一说的一句话也是在帮那红衣女子。
孤独海风看着雪之独舞跑开,却没有追去。
苏二七道:“你还不去追她回来?”
孤独海风摇摇头,道:“我不去。”
——聪明的男人就该知道什么时候该去追女人,什么时候不该去。
孤独海风自然是个聪明的男人。
红衣女子忽然抿唇一笑,道:“你还真是个木头,不过我喜欢你这样的木头。”
她上一刻还笑得妩媚轻佻,可下一刻却猛的眼现杀机,冰冰冷冷,“苏二七,等你的琴弦全断,便是我杀你之时!”
话声未落,人已化成红影,翩然飞去。
海风习习,潮声依旧。
一滴鲜血落下……
“你知道扫我为什么不去追雪儿?”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受伤了!”
海风从敞开的窗子吹来,将从香鼎中升起的乳白色烟气吹得袅袅盘旋,氤氲了一室。
夕海阁内还能隐隐听到潮声,可苏二七却再也控制不住嘴角滴落的鲜血。
“你是怎么知道的?”
孤独海风转过身,望着苏二七放在精致雕花琴案上的琴,眼神深邃,“你的琴技是何等精湛,武功修为又是何等深厚?谁能仅凭杀气便震断你的琴弦?况且你的琴曾是魏时蔡文姬之父所有,名曰绿绮,乃天下名器,以你对琴之痴,若非身受重伤,又岂容别人断你的琴弦?”
苏二七轻叹一声,拭去嘴角的血迹,轻轻道:“你永远都不会明白她是个怎样的女人的……”
他的语气让人分不清是叹息还是无奈,而且前言不搭后语,听得孤独海风莫名其妙,“师哥,你在说谁?”
苏二七目光在他脸上转过,又望向窗外黄昏的海景,眼神是罕见的温柔与缠绵,“一年前……那是一年前……”
他声音轻缓,脸上的笑容如暖暖夕阳,似已深深陷入回忆当中,整个夕海阁也因他而变得暖意融融。
恍惚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流霞漫天的傍晚,看见了那个红衣如霞,娇笑如花的女子,正吐气如兰的对他轻吟,“二七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他还记得自己当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还曲子都弹不完整了。
一年前,一年前啊……那是多么快乐的日子?
现在呢?
握紧拳头,任指甲刺入掌心,却无法减轻椎心之痛。
“一年了……一年之后,她依旧如故,红衣如霞……”苏二七苦笑一声,轻轻吟道:“二七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孤独海风道:“这是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听蜀僧浚弹琴》,只是将开头一句里的‘蜀僧’换成了师哥的名字‘二七’。”
“是呀。”苏二七苦笑着,他轻轻拍了拍孤独海风的肩,“是我对不起她,是我负了书儿,我落到这般模样,全是我应得的报应。”
他抱起绿绮宝琴,从孤独海风身边走过,轻笑道:“我走了,有些事情我是一定要面对的。以后只怕不能再这样来烦你了。好好对待雪妹,你将不再孤独。”
他迎着海风走出去,背影似融入夕阳里。
孤独海风凝立不动,因为他了解苏二七。
——苏二七不仅是他师哥,更是他的朋友。
他现在心里只想着一件事——那个红衣女子原来叫做书儿。
“海风哥哥,海风哥哥,快来看我养的鸽子下蛋了!海风哥哥!快看呀!”
赤着一双小脚跑进来的小女孩,十六七岁的年纪,仍是满脸稚气,双手小心的捧着一颗小鸽蛋,兴奋得不得了。
“哦?我看看。”望着她可爱的脸上那甜美的笑容,孤独海风也跟着高兴起来。
她叫萧雨晨,是一个可怜的孩子,一年前,他和雪儿在海边救下了正被人追杀的姐妹俩,姐姐无救而死,死之前将妹妹雨晨托给自己,要自己照顾她一年就好,他和雪儿便在这海边隐居起来。
萧雨晨跑到他身边,献宝似的将小鸽蛋举到他眼前,“看!是不是好可爱的?它可是大毛的宝宝哟!”大毛自然就是这枚小鸽蛋的母亲了。
孤独海风点头而笑,伸手拂去她被海风吹得红通通的脸蛋上粘着的几粒细纱,道:“晨儿,你喜不喜欢你雪姐姐?”
“喜欢呀!这一年来多亏你和雪姐姐照顾我呢……”她笑地无忧无虑,可猛的像是想起了什么,吃惊道:“一年了?!这么快就一年了吗?”
她急急的道:“海风哥哥,你要走了吗?你要离开晨儿了吗?”
孤独海风安抚她道:“晨儿,自从一年前,你姐姐临终前将你托给我,我就把你视做亲妹妹的。”
萧雨晨凝着他的眼睛,柔声道:“我知道,你对晨儿很好。姐姐不再哦了,晨儿早把你当成亲哥哥,是这个世上晨儿最亲的人了。”
孤独海风道:“一年之期虽到,可我本意并不想离开你的,只是……”
“只是你眷恋起武林了。”她垂下头去,泪珠缓缓涌出来,“我明白,你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要你为了我生生的息隐江湖一年,那滋味一定很不好受的。”
“你不要误会,我只是要去找你雪姐姐。”他眼里透出无限的关心,“她一个女孩子,又不会武功,独自在外,实在是太危险了。”
苏二七说地每错,他是不能没有雪儿的。
便算他想不承认都不行,他这个情场圣手对雪儿是动了真情了。
萧雨晨一愕,道:“雪姐姐走了吗?那……你带我一起去找她!”
“不行!”孤独海风断然道:“你姐姐临终时特别嘱咐我,绝不可让你涉足江湖,以免你遭到仇家追杀。”
萧雨晨嘟起小嘴,不甘愿的望了他半晌,才无奈的道:“好吧,你走吧……”
孤独海风捏捏她的小脸蛋,微笑道:“晨儿,你乖乖的留在这里,我会尽快回来的。”
萧雨晨点点头,望着捧在手心里的小鸽蛋,黯然道:“我会的,也许你回来的时候,它就已经会飞了。”
孤独海风轻笑一下,转身而去。
萧雨晨望着他渐去渐远的背影,自言自语道:“姐姐,这一年过得真快,他——终于离开这夕海阁了……”
双手突然猛力一合,随着轻微的碎裂声,一个小生命在尚未来得及看到这个世界时,便夭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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