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莲花俏,开得又比去年早。我走南闯北打赤脚,一不耕作二不劳,吃穿住用自来找,我说莲花,莲花俏,自在神仙乐逍遥。嘿嘿,乐逍遥!”
这是乞丐惯常唱的“莲花落”小调,歌声虽不算好听,可却爽朗不羁,声线粗犷,在黑夜中听来尤为浩方,令人忍不住要随之而歌,很有感染力。以苏二七之优雅亦不能抗拒,张口唱道:“莲花落,莲花娇,今夜开成万千好。我自拥琴我自逍,本性喜酒亦好客,孤弦残月路迢迢。我说莲花,莲花娇,邀君未知肯否到?”
他是天下第一的琴师,唱起歌来却也十分入耳。这歌词的意思自是邀请那唱歌的乞丐。
刀儿蜷曲在地上,耳听两人对歌,也忍不住唱道:“莲花落,莲花巧,美人妆成比花妖。当年峨眉峰下见,何惜万金为一笑?今兮妆残恩断了。我说莲花,莲花巧,旧人怎及花儿好?”她唱得幽幽婉婉,柔肠寸断。
苏二七听得满心惭愧,待要说点什么,忽听一阵掌声响起。
苏二七与刀儿转头望去,只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打着赤脚,边拍掌边走进破庙中来,“好啊,好!想不到今夜竟遇到两位知音,真是平生快事!”
时节已近中秋,夜晚天气凉透,可这乞丐却打着赤脚,似乎不畏寒冷。
苏二七笑道:“只可惜没有美酒,否则就可以痛醉一场。”
那乞丐笑道:“遇到如此佳朋,岂可无酒?”
他再一拍掌,只见由破庙外鱼贯走入一队人。
这些人,或抬桌椅,或摆酒菜,只刹那间,一桌上等就酒菜就摆到了眼前。
刀儿微微一笑,道:“真是谢谢你义加援手。”
这乞丐正是关键时刻抱住水夫人,救了刀儿一命的人!
乞丐也微笑,“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姑娘赏给小人的那锭金子足足有二十两呢!”
苏二七扫眼摆置妥当的酒席道:“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乞丐笑道:“无名小卒,苏大侠不会知道的。”
他又转目望向刀儿道:“姑娘如果不嫌小人脏臭,小人愿扶姑娘入席。”
刀儿望了苏二七一眼,才道:“那么有劳了。”
乞丐走上前去,抓住刀儿的手臂扶她起身,微笑道:“请入席。”
他手指按在刀儿手臂上“曲池”、“少海”两穴。这两处分别为手阳明大肠经,手少阴心经两大经络上的要穴,一被按住,刀儿力觉半个身子麻痹,惊道:“你!”
苏二七立刻出击,修长的手指一屈一伸,拂向乞丐手腕处“阳溪”、“灵道”、“神门”三穴,劲势凌厉,“放手!”
那乞丐不慌不忙,拉着刀儿退开,笑道:“苏大侠不要紧张,小人若不这么做,以这位姑娘之生性狡诈多疑,诡计多端,酒席之间,小人只怕反受其害。”
苏二七这一屈一伸看来简单,可却暗藏着无数的厉害变化,无论对方如何闪躲,终是要被击中,真是势在必得。可这乞丐只不过后退了一步,便轻飘飘的将之化解,令得他所有的变化都使不出来。
苏二七不 由暗吃一惊,道:“阁下是丐帮中人?”
乞丐道:“丐帮中的乞丐那有我这样逍遥自在?”
苏二七冷哼道:“想来丐帮中也没有阁下这种*佞之辈!”
“好说,好说。”他伸手将蓬乱的头发拂在脑后,脏兮兮的脸庞在火光中闪着一种说不出的飞扬神采,那完全是久在权位,地位尊崇的人才有的气度,“请入席吧!”
苏二七怒目而视,忽见刀儿向他眨眨眼,斜斜垂下的玉手悄悄做了个手势,要他少安毋躁,顺从入席。
苏二七缓缓坐入席中,眼下刀儿落入敌手,他投鼠忌器,自然不敢妄动,况且对方身份神秘,武功更加莫测,似乎尚比自己略胜一筹,如无必胜把握,实不宜出手,免得反受其害,伤了刀儿性命。他相信以刀儿的聪明,既要他顺从,自有妙计。
乞丐拉着刀儿坐下,笑道:“苏大侠不要紧张,小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与苏大侠安生的吃一顿酒而已。”
苏二七冷声道:“你捉了我的朋友来要挟我,还想与我吃酒?”
乞丐微微一笑,拿起桌上酒杯道:“苏大侠,请酒。”
苏二七冷哼,凝坐不动。
“苏大侠是怕这酒中有毒?那么小人先干为敬。”乞丐一仰脖,酒已入喉,苏二七却连看也不看他。
刀儿道:“我要喝酒。”
乞丐一呆,摇头道:“姑娘,你身有重伤,不宜……”
“我要喝酒。”刀儿双眸寒彻。
她左手被他抓住,只一抬右手抓起酒坛送到唇边。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就饮的时刻,“哐”的一声,酒坛砸到桌面,“哗啦”一响,坛身碎裂,酒花四溅。
刀儿举手成拳,向乞丐左脸猛力挥去。
酒坛被她砸碎得太突然,乞丐与苏二七皆是一惊,刀儿这一拳在这个时候挥出,速度又快,真是出其不意。
乞丐一惊,忙出手抓住她挥出的右拳向外推去,可却觉她这一拳看来力大势猛,入手却软软的毫无劲力,被自己一推,竟顺力回夺。
刀儿被他抓住右拳,猛一翻手,掌中竟暗藏着一片酒坛的碎片,顺着他推出之力,向着自己的咽喉疾刺而去。
乞丐大惊失色,想不到她会突然要自杀,忙用力向外一甩,将她疾刺咽喉之力改为横向侧展。
忽觉背后一股洪流般的掌力袭来,耳中听得苏二七喝道:“看掌!”
原来,苏二七坐在乞丐身旁,一见刀儿出击,立刻反应过来这是进攻的最佳时刻,但他终不愿在背后偷袭,是以先行喝破。
只是他视线被乞丐的身子阻隔,看不到刀儿正已碎片刺喉。
乞丐耳听苏二七喝声,自可躲闪,但他若躲开,刀儿势必被碎片刺喉而死,若是救下刀儿,这一掌却断无可避。
刀儿嘴角弯出一朵笑容,仿佛知道自己的诡计得逞,正等着看他的笑话。
乞丐咬了咬牙,运起护体神功,准备硬受他一掌。
风驰电掣之间,碎片自刀儿颈边擦过,乞丐虽见机得快,可也在刀儿颈上划了一道血痕,凶险之极。与此同时,“砰”的一声,后背已挨了苏二七重重一掌。
刀儿在对方手中,若一击不中,刀儿便性命堪虞,所以他这一掌是全力之击,务求一击成功。
苏二七是何等人物,武功修为又是何等的深厚,这一掌又好似全力而击,那乞丐虽事先运足了护体神功,可却也承受不起,立时身子飞跌而出,口吐鲜血。
苏二七想不到他竟不躲闪,眼见这一击竟如此容易,反而呆住了。
刀儿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伸手按着椅背,勉强站立不倒,笑对那乞丐道:“你上当了。”
乞丐扶着墙站起,皱眉道:“你说什么?”
刀儿脸色虽极苍白,可却笑如娇花,“我说你上当了,你以为我真的要自杀吗?我不过是引你来救我,好让二七击中你!”
乞丐咬牙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救你?”
刀儿道:“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绝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怎么断定我是正人君子?”
“那还不简单?”刀儿轻轻一笑,眸光转动,“就凭你劝我不要喝酒这一点,我便断定你是个好人。”
“如果你判断错了呢?”
刀儿无所谓的拢了拢秀发,媚眼如丝的道:“不过一死而已,我死了,二七定然要为我报仇,你也活不成的。”
乞丐不得不点点头道:“姑娘胆识过人,智谋绝伦,真是令人佩服。”
刀儿摆手道:“这也算不了什么,每个人都有弱点,我不过善加利用而已。”
刀儿话声刚落,忽然身子一软,苏二七赶紧上前扶住她,“刀儿,你怎么了?”
刀儿倒在他怀中惨淡一笑,道:“我没事……只是有点累……”
她本已受了重伤,刚才挥手一拳,牵动了伤势,再加上一番斗智,早已心力交瘁。
她又扫了那乞丐一眼,道:“依我平素的作风,今日定要取你性命,不过念在你刚才宁愿挨上一掌也要救我性命,便饶你不死。你还不快走?”
乞丐望了苏二七一眼,才一抱拳道:“姑娘的手段,在下领教了,后会有期!”
那乞丐一走出破庙,刀儿便一口血喷了出来。
“刀儿……”苏二七急道:“刀儿,你怎么样?你没事吧?你怎么这么傻,竟以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刚才他要是不救你……那岂不要……”
刀儿轻盈的笑起,有气无力的道:“我说过,每个人都有弱点,你的弱点就是行事正大光明,绝不会背后偷袭,我若不以性命做赌注,牵制他的行动,你绝无发一击就中的。”
她说的没错,自己刚才一掌确曾先声提醒,若非那乞丐为救刀儿,必不能击中,只是要他在人背后偷袭这种事,他是绝做不出来的。
“你……”苏二七望着她苍白的脸上那一双笑得弯弯,盈着无限满足骄傲的眼睛,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刀儿秀眸半阖,她真的很累了,只伏在他怀中,喃喃道:“我们也离开这里吧……”
苏二七脱下外衣将刀儿裹住,抱起,走了出去。
“好一个刀儿,今天总算领教到俩。”破庙之后闪出两个人来,一个正是那乞丐,另一个赫然是止水。
那乞丐遥遥望着苏二七抱着刀儿走远,有些感慨的道:“她实是个不一般的女子。”
止水道:“大哥,我们真的要眼看着苏二七去送死吗?”
乞丐一笑,忽又皱眉,苏二七那一掌真是不轻,“我自有安排,他不会死的,”
止水垂下头,叹了一声。
乞丐回身,拍了拍他的肩头,柔声道:“我知道你心里很矛盾。这些年,委屈你了。”
止水摇头,道:“不委屈,能给大哥效力,止水就是死也心甘!”
乞丐望着他,用力握住他的手,只说了一句,“好兄弟!”
东方已微露晨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