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潋。
九月十五日,月正圆,秋夜的风里带着夏的余热,但总算不再粘腻了。
虞府有一柄世代相传的宝刀,说是宝刀到也未必,不过是因为虞府第一代主人虞轻舟的为人而被称为“正义之刀”。在虞轻舟的时代,他是绝对的英雄,而他的刀所代表的自然是绝对的正义。
而为了纪念虞轻舟,也为了让虞府的子孙牢记祖先的精神,维护正义,虞府便将九月十五日定为刀祭之日,用以祭刀的人自然是十恶不赦之人。本来这不过是虞府自己的一个祭祀,但因为历代相传,其意义已经被升华,到今日已然成为了一个江湖门派聚首之日,已然成了武林盛会。
各门各派皆以接到参加“刀祭”盛会请柬为荣。不知不觉之间,能否接到虞府的请柬已经成为衡量各门派实力以及身份的象征。
九月十五日,五年一度刀祭的日子终于到了。
宁静的月光下,宽敞的庭院里搭着高大的祭台,祭台的中央立了一根十字型的木桩,说是木桩其实所有人都知道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物件,因为待会会将用以祭刀的人绑在上面,那祭刀的人不是江洋大盗就是邪恶之人,自身武功自然十分了得,若是只是普通的木桩恐有被其逃脱之疑。
祭台的四周安排了座位,在东边席上端坐的是虞氏宗族长辈亲戚,西边席上则是接到请柬赶来的各派掌门弟子。这些门派大多是掌门人带着一些新进弟子,来参加这盛会其实还是想要新进的弟子感受江湖正义。
而北边席上安排的则是江湖上一些独行侠客之类。海风和止水就被安排在此。
而南边的席位上则是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那自然是虞府现任主人虞蒙蒙虞大小姐。她面貌清雅,脸上却带着如毒药一般的微笑,从容不迫,优雅却邪媚,丝毫看不出来她不过是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她的身后萧然站了一排劲装佩剑侍女,气派之极。
虞蒙蒙环顾四周,微微一笑,朗声道:“带人!”
众人等的就是这一刻,不由皆挺直了脊背,屏息而待。
由西边的月洞门内缓缓一个人影轻飘飘的走了出来。
众人见这女子,竟然是从未蒙面,不知道如何被选为祭刀之人。而一些年轻的弟子已然将疑问透露到了脸上。
血般殷红的衣裳在月光下看来竟然惨白,脸上那道刀疤竟然也无比的冷艳,一个柔弱的女子缓缓走上高高的祭台,在那十字木桩前一站,浑身都透着冰冷,竟让台下所有人不由自主打个冷战。
海风一见她,几乎要站起来,却被身边的书儿一把按住。
海风望了她一眼,书儿只是对他摇摇头。
海风恍然,忍不住想道:“水大哥,水夫人,雪之独舞,师哥等人此刻都不知道隐于何处,那止水也不知道要如何动作,在这么多高手环视之下,我实在不该轻举妄动。”
那红衣女子一站到高台上,两边早有小婢拿了锁链将她的双手双脚扣到木桩之上。
虞蒙蒙明眸逐个扫过众人,毒药般甜笑起来,“诸位前辈,这位便是今日用来祭刀之人。我虞府每五年举行一次祭刀大会,所选祭刀之人皆为十恶不赦之人,从不妄杀无辜。”她微微一顿,接道:“我看诸位的眼神便已知道,大家心里都存着疑虑,如此样的一个弱女子又怎会是十恶不赦之人?”
众人都不住点头,纷纷称是。
虞蒙蒙举手示意大家安静,在众人静下来之后,向着东西道:“诸位都是我虞氏宗族的大长辈,蒙众位亲戚信任,将偌大虞氏家业交到蒙蒙手总,蒙蒙于十八岁之幼龄接掌虞府到现在已有三年之久,幸得祖先庇佑,无有什么大差错。”
虞氏宗族亲戚忙道:“大小姐聪明过人,机智不凡,虞家交到大小姐手中我们自然放心。”
虞蒙蒙满意一笑,道:“好,那么也就是说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值得众位信任的了?”
“大小姐贵为一族之长,所说之话自然一言九鼎,掷地有声。”
虞蒙蒙道:“好!”
她微转身,指着祭台上那女子,朗声道:“此女并非什么弱女子,她便是杀人如麻,人人得而诛之,以诡计多端、狡猾多变著称于世,被人称为天下第一杀手的刀儿!”
“啊!~”
惊异的表情,抽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即便有虞蒙蒙之前的铺垫,众人依然难以置信,那般柔弱的女子便会是天下第一杀手。
虞蒙蒙嘴角扯着笑,在众人一片惊异神色中看来异常从容,她望定刀儿,轻轻道:“怎么样?用你的鲜血来祭祀我家传的正义之刀,也没有辱没了你吧?”
刀儿只是轻笑,淡定自如。
虞蒙蒙道:“祭典仪式开始!”
“咚、咚、咚……”庄严的鼓声擂鸣了。
震山震地,震人心肺。
海风的额角不由渗出细细的汗珠,他心情矛盾之极,此刻更是如坐针毡,他只盼望刀儿能够望他一眼,他便会不顾一切去救她,可是刀儿却偏偏连眼角的余光也不望向他。
他转眼望向坐在不远处的止水,见他的额角也渗出汗水,在他身边的海棠紧紧握住他的手,脸上的神情也是异常的紧张,不知道止水他们到底要什么时候行动。
此时书儿忽然叹了口气,在鼓声的掩护下,淡淡道:“我真的是嫉妒她。”
海风转头,书儿便望定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她死。”
“书儿……”
书儿竟然苦涩的笑起来,缓缓道:“对不起,海风,我依然爱着二七。”
她说得毫不犹豫,正如当初在止水家墓园中见到苏二七说的“我要嫁给海风”一样毫无回旋的余地。
在此时此刻,她竟然说出了这样一句话,海风只觉心头一热,一股热血几乎要冲出喉咙。
“咚!”四十九声震天鼓已是最后一响。
海风受了鼓声振动,再也忍不住,一口血喷了出去。
天付虽然就坐在海风的旁边,不过他一直注视着祭台上的刀儿,眉头微皱若有所思,没有注意到海风和书儿的谈话,此时突见海风吐血,吓了一跳,忙抽出银针刺入海风的几个穴道。
书儿也吃了一惊,待要伸手相扶,手伸到中途又放了下来,别过脸去了。
海风望着书儿那秀美的轮廓,一股彻底的绝望蔓延到了全身。
他,彻底明白也彻底心死。
其他人全都聚精会神的望着祭台上的刀儿,加之鼓声的掩护,没有人注意到海风这边的异动。
鼓声过后,虞蒙蒙从南边席上飘然而下,卓然立于祭台之上,英姿飒爽,长发飘摇,端得有藐视天下群雄之势。
只听她大声道:“请刀!“
台下,一个黑衣男子手捧宝刀,缓缓走上台去,正是虞蒙蒙的哥哥——稻草。
坐在止水身边的海棠此时见了自己朝思暮想深爱的人,竟然完好无损的出现在面前,不由悲喜交加。
虞蒙蒙扬刀在手,寒光四射。她回过身望向刀儿,朗声道:“刀儿姑娘,此刻你便要死于这宝刀之下,蒙蒙秉着祖训且问你还有什么遗言,有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若尚有什么未了心愿,此刻便说出来,我虞家定为你办到。”
刀儿偏头看她一会,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的稻草,竟忽然笑了出来,笑得得意无比。
虞蒙蒙见她笑,便凑近她,压低声音,近乎邪媚道:“说吧,从你饿了八天之后,你便再未说过一句话,让我最后听听你那美妙的声音吧。”
刀儿望着她雪白的粉颈,轻笑道:“我只怕我一说话会吓到你虞大小姐。”
虞蒙蒙脸色骤变,噔噔噔连退数步,若非稻草从后扶住她,她便几乎要跌倒。
变生突然,稻草奇道:“怎么了?”
虞蒙蒙脸色苍白,以手指刀儿,回头望向哥哥,惊恐万分,道:“他……他是谁?”
稻草皱眉道:“什么她是谁?她是杀手刀儿啊!”
虞蒙蒙摇头,拼命摇头,颤声道:“他不是,他不是……”
“哈哈……”此时刀儿已仰天长笑,声音竟是男子的低沉醇厚。
众人大惊。
只见“刀儿”双臂一振,“啪啪啪啪”数声,铁链竟被他用内力震断,他再力贯双腿,可连运三次,脚上铁链竟纹丝不动,也不知用什么铸成的。
稻草从虞蒙蒙手中接过宝刀,指向他道:“你是谁?你脚上的链子乃玄铁铸成,你不用白费力气了。”
“刀儿”冷笑一声,从怀中摸出三把飞刀,道:“对付你们,有一双手便足已。”
虞蒙蒙也缓过神来,道:“你是谁?”
“刀儿”一笑,朗声道:“在下……”
其实不必他说,海风止水等见过他的人都已在心里暗暗惊呼“小刀刀!”
“刀儿,我来救你了!”呼喊声上在墙外,一条人影已然越墙而入,从众人的头上向祭台上射去,去势极快。
“师哥!”海风看清来人,不由站起身子。
苏二七上未落到祭台上,又一条人影追着苏二七而来,去势更疾,伴随着凄然的尖叫,“苏二七,你过得了我这关再说!”一道乌光从身后射向苏二七的后心,看那架势似乎要刺穿苏二七的整个身体。
苏二七双袖一震,修长的身体在空中竟然斜斜闪过。
“唰”的一声,乌光擦着苏二七的肩头射过,原来竟是一条长鞭。
“表姐!”书儿突然站了起来。
月光下只见那在空中追着苏二七而来的正是水夫人紫沁。
紫沁见苏二七躲过长鞭,冷笑一声,手腕转动,呼的一声,直奔小刀刀的脖子卷去,“苏二七,我杀了这小贱人,看你救不救得了她!”
小刀刀见长鞭来势汹涌,自己双脚无法移动,只得将手中飞刀向着紫沁飞去。
刺眼的寒光射向水夫人,乌光也卷向小刀刀。
苏二七突然一个转身,一把握住紫沁的长鞭,被鞭稍扫中肩头,而小刀刀的飞刀也一并刺入了他的后背。
鲜血霎时如注。
这也不过是一刹那间的事情,苏二七与紫沁皆落到了祭台上。
刚才由于速度太快,没人注意,此时仔细观看,只见两人皆浑身多处留血受伤,想来紫沁为了阻止苏二七来救刀儿,不知已跟他缠斗了多少时间。
因此苏二七与紫沁都不知道那祭台上的并不是刀儿而是小刀刀之事。
事出突然,台下大乱,台上虞蒙蒙和稻草也异常惊异。
“二七!”书儿叫了一声,忽然凌空飞跃而起,如月下飞仙,飘然落于台上,拿出一方绢帕轻轻捂住苏二七的伤处。
海风大吃一惊,他从来也不知道书儿竟然是会武功的,而且看她刚才跃上祭台的轻功,只怕武功不在自己之下。
苏二七望了书儿一眼,道:“你……你不是和海风……”
书儿摇摇头,道:“二七,我的心意难道你真的不明白吗?”
紫沁冷笑一声,抖手收回了长鞭,道:“我的好表妹,你终于肯露出武功了啊!”
虞蒙蒙在一旁冷笑道:“哈,各位,想来是我虞蒙蒙的不是,不知平日里如何得罪了诸位,竟然敢来这祭刀大会上捣乱!”
苏二七转首望向虞蒙蒙,道:“虞大小姐,请恕苏某得罪了,苏某无意搅乱祭刀大会,不过今日在下是一定要救刀儿的。”
虞蒙蒙毒药般甜蜜一笑,一双玉手轻轻翻转,从袖口滑出两只短棍,长不盈尺。
虞家向来以棍法著称,可谁也想不到虞蒙蒙竟然会使用双棍,而且又都是这么短,不知有何妙用。
虞蒙蒙道:“蒙蒙久闻苏先生之名,今日有这般机缘,到要向苏先生请教。”
紫沁上前一步道:“虞大小姐,此间还轮不到你,苏二七交给我便好了。”
虞蒙蒙一皱眉,又展颜道:“恕蒙蒙愚钝,还没请教这位是……”
苏二七道:“她是洛阳水家堡的水夫人。”
虞蒙蒙轻笑道:“失敬失敬,原来是水夫人,小妹一早就将请柬送到水家堡了,下人回报说水大哥水夫人都不在,小妹原很扫兴,不想水夫人竟然还是来了啊,水夫人既然在此,那水大哥是否就在附近?”
紫沁目射寒光,道:“我早就不是什么水夫人,我是紫沁。”
虞蒙蒙眼珠轻转,缓缓退开,向着稻草道:“哥哥,这里有苏先生要救刀儿姑娘,也有紫沁姐姐要杀刀儿姑娘,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呢?”
稻草道:“今日是我虞府祭刀大会,无论谁横加阻挠都是犯了刀祭的大忌。”
虞蒙蒙笑道:“他们一个要杀刀儿一个要救刀儿,可是,我们这里可并没有刀儿啊!”
“什么?!”
苏二七惊异回头。
虞蒙蒙巧笑嫣然,向着小刀刀道:“来吧,我的‘刀儿姑娘’,快点告诉他你是谁啊?”
小刀刀手中压着两柄飞刀,沉声道:“苏二七,我们又见面了。”
苏二七惊讶的望着他,道:“……小刀刀——怎么会是你……”
小刀刀淡然笑道:“难道不能是我?”
苏二七道:“你……你和刀儿……到底什么时候是刀儿什么时候又是你?你们……一年之前,你们到底……一年前到底是你还是刀儿?”
小刀刀沉默。
紫沁哈哈大笑,连泪水都笑了出来,“苏二七啊苏二七,哈哈哈,你……哈哈哈……你精明了一世了,却连刀儿是男是女都分不清楚……哈哈……”
面对紫沁的讥笑,苏二七的表情尤其慌张,小刀刀的沉默难道意味着……
胃里一阵收缩,苏二七弯腰倒在台上,嘴里苦涩之极。
“唉……”轻轻一叹,淡泊世间,超然外物。
一个白衣人缓缓的踱了出来,立在祭台之下,仰望台上,轻轻道:“刀儿刀儿,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肯干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