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捕鸟
这细枝虽然轻飘飘的,但在郭靖指力激送之下,去得比那银梭更快,在血鸟身前五六尺处与银梭一碰,一齐落在地下。那血鸟极是灵异,一见银梭和树枝的来路,已知有人暗算,又有人从中相救,向著郭靖和南琴点了点头,忽如一道火光,斗然间向那放射银梭的蛇奴扑去。那蛇奴见它来势快速,双手一扬,又是四枚银梭飞出,两前两后,直向前射,这一次双方凑拢,一瞬之间就已碰在一起,郭靖待要相救,已自不及,心中只叫得一声:「可惜!」却见那血鸟双翅向下一扑,将两枚银梭打在地下,不等随后两枚银梭飞到,反而迎上前去,下垂的双翅向上一振,两枚银梭被弹入了半空。郭靖见它身法迅捷美妙,宛似武学高手,情不自禁的高声喝采:「妙极!」
采声未毕,听得那蛇奴一声惨叫,双手掩住额头,向前奔了几步,砰的一声,撞在一棵大树之上,蹲下地来,原来双目已被血鸟啄瞎。其余蛇奴大吃一惊,暗器纷纷出手,四下围攻,月色溶溶之中但见银光闪闪,有似满天流星。那鸟双翅向前一推,身子倏地倒退,回势竟丝毫不弱于前行之速,众蛇奴惊叫喝骂声中,又有两人失了眼睛。
忽听蓬的一响,一道蓝色火光向血鸟射去。郭靖识得是硫璜焰箭,心想这暗器比银梭慢得多了,那里射得著它?那知血鸟咕的一声欢叫,迎上前去伸爪一把抓住箭杆。那火焰箭烧得甚是炽烈,血鸟却毫不在意,将箭杆放在地下,衔些枯枝败叶,添在火上。郭靖愈看愈奇,连叫:「可惜,可惜!」
南琴问道:「可惜什么?」郭靖道:「这样好玩的事,蓉儿竟没看到。」南琴道:「蓉儿?」郭靖道:「是啊,蓉儿!」南琴欲待再问,忽然听见身后似乎有个女子轻轻叹息了一声,回头一看,却不见什么,不由得毛骨悚然,心想:「难道有鬼?」紧紧握住郭靖手臂,上半身倚偎在他怀中,低声道:「郭大哥,谁叹气啊?」郭靖全神注视血鸟,既没听见叹息之声,也没听见南琴的问话,一个温香软玉般的身子靠在他的胸前,微微发颤,他竟茫然不觉,只瞧著那血鸟在火焰中翻滚。
那鸟滚了一会,火光渐弱,它又去衔些枝叶添在火里,待火旺了,再展翅在火上烧炙,羽翼非但丝毫无损,经火一炙,更是煜煜生光。它一边烧,一边用长喙在羽毛之中磨擦,竟如洗澡一般。它羽翼遇火不燃,已自奇怪,而越烧香气越浓,群蛇闻到这股香气,渐渐抵受不住,又乱蹦乱跳起来,再过一会,突然互相咬啮吞噬,有的蛇儿似乎痛苦难当,竟然自咬腰尾。这千万条毒蛇著魔中邪,翻腾盘打,声势实是惊人,南琴瞧得头晕眼花,险险跌下树去,急忙闭上眼睛,搂住郭靖身子。
众蛇奴见情势不妙,相互打个招呼,一齐逃出林去。那血鸟认定这些白衣人是它仇敌,如流星般掠过林隙,追上前去。众蛇奴知道厉害,忙用双手掩目。血鸟一飞近,长嘴猛啄手背,蛇奴吃痛不过,挥手去打,手一离面,眼珠立被啄瞎。片刻之间,众蛇奴无一漏网,个个成了盲人。
那血鸟大获全胜,飞回林中,又待到火上烧炙,那火却已熄灭。血鸟双翅猛扇,想要将火重行燃起,只扬起一阵灰烬。郭靖拍了拍南琴肩膀,将她轻轻推开,低声道:「你在这儿,抱住树干。」不等南琴回答,已纵身落树,慢慢向血鸟走去。
那血鸟知他是适才出手相救之人,并非仇敌,注目凝视。郭靖道:「鸟儿,来,来。」血鸟昂首不理。郭靖初下树时,对毒蛇还心存顾忌,但见自己每跨出一步,毒蛇就纷纷让道,知道是群蛇怕他服过腹蛇宝血之故,当下大了胆子,迈步向前,左手一探,向血鸟抓去。
他出手奇快,那知血鸟是天生灵物,飞动更快,身子一晃,已然避开,不等郭靖再度出手,猛扑向前,来啄他的眼珠。南琴急呼:「郭大哥,留神。」郭靖右手挥起铁镬,向鸟儿罩去。血鸟知道厉害,居然能如武林高手般急发急收,一扑之势未曾用足,立即倒退,背脊刚好从镬边上擦过,没被罩中。
郭靖叫了声:「好!」身子跃起,铁镬横里抄来。血鸟振翅向上,只飞出一尺,发见郭靖左手正好守在头顶,立知不妙,倏地一沉,掠地而飞,从郭靖跨下一钻而过,划了一个圆圈,回身来啄他的眼珠。郭靖见这鸟儿身法如此敏捷,童心大起,叫道:「我手中现有兵刃,捉住你不算好汉,来来来,咱们空手拆几招。」将铁镬往地下一抛,右手一掌推出。他怕伤了鸟儿,掌力只用了一成,去势却是极快。
掌未到,劲先至,血鸟那里抵受得住,被掌力一撞,跌下地来。郭靖大喜,伸手去拿,那鸟忽地一个翻身,滚开半尺,立时飞起,它已知郭靖厉害,迥非众蛇奴可比,不敢再斗,急向外逃,郭靖掌随身起,一招「六龙回旋」,拍了出去。
这是降龙十八掌的精妙招数,一掌之中分两股力道,一向外铄,一往内收,形成一个急转的漩涡。血鸟见他掌到,急向外逃,一股力道从横里撞来,卷得它在空中翻了几个筋斗,笔直掉将下来。郭靖上前一把接住,叫道:「姑娘,捉住鸟儿啦。」南琴大喜,从怀中取出两颗蛇药,在口里含了一颗,溜下树来,要将另一颗去交给郭靖。那知血鸟被郭靖这一掌转得晕了过去,威力立失,群蛇如逢大赦,有似万箭齐发,四面八方的窜出林去,那里还敢伤人?
郭靖见血鸟毫不动弹,怕它死了,双手轻轻笼住,走到林隙的月光之下细看。南琴跟著走近,将药丸递给他,道:「郭大哥,这药能防毒蛇。」郭靖本觉用不著,但想她既一片好心,就伸手去接。他罩在血鸟身上的右手刚一拿开,突觉手中一震,眼前一道红光倏忽掠过,那鸟竟尔飞走了。郭靖连连跺脚,大呼:「唉,可惜,可惜!」
南琴道:「这鸟极有灵性。吃你这么一拿,多半不敢再来啦。」郭靖道:「是啊,所以可惜。」南琴道:「为什么?」郭靖道:「我本想捉来给蓉儿玩的。」南琴听他又提到「蓉儿」,语意之中充满深情,问道:「蓉儿是你的儿子么?」郭靖一怔,笑道:「不是的,是个女孩子,比你只小著一两岁。」南琴道:「嗯,她很美,是不是?」郭靖道:「那自然,她不但美,而且又聪明,又好心眼儿。」
这几月来,他时时刻刻在思念黄蓉,这时听南琴问起,情不自禁的将黄蓉夸了起来。黄蓉明慧秀美,原本不假,只是她自幼受了父亲薰陶,不免有些任性妄为,但在郭靖心中,她却是个十全十美、无半点瑕疵之人。南琴和他并排坐在一棵横倒在地的梓树干上,听他不住口的说著黄蓉诸般好处,心中酸酸的有些异样。郭靖说了一会,忽然醒觉,笑道:「你瞧,三更半夜的,要你在这里听我说些不打紧的话,咱们回去吧,你爷爷若是醒来,不见了你,可要挂念啦。」南琴道:「不,我爱听你说话。」隔了一会,道:「这位黄小姐到那里去啦?你怎么不跟她在一块儿?」这两句话触动了郭靖心事,一时不知怎样说好,想到自己日后不得不和华筝结亲,按著黄蓉的性子,终生不再和自己相见也未可知,更说不定一时性起,竟然横剑自刎,越想越是伤心,悲从中来,不禁放声而哭。
南琴见他正说得好好的,忽然哭了起来,只怕自己说错了话,又惊又悔,又不知如何劝慰,见他横袖在眼上乱抹,从怀中取出一块布帕,递给了他。郭靖接过了,抹去眼泪,要想不哭,却又忍不住,正狼狈间,忽听身后似乎有人噗哧一笑,郭靖一跃而起,叫道:「蓉儿!」只见地下一片清光,柯影交横,那里有半个人影?
南琴道:「郭大哥,你尽想著黄姑娘,咱们回家吧。」郭靖道:「正是。」两人相偕出林,走出数十丈,忽见前七八个白衣人排成一列,左手扶著一条长杆,一步一步的摸索而行,正是那些被血鸟啄瞎了眼的蛇奴。
郭靖见他们可怜,叹息一声,自与南琴回家。次日一早醒来,听得室外秦老汉正在责怪南琴,说她不该带恩人去涉险捉鸟。
只听得南琴笑道:「难道是我带他去了?他自己爱玩嘛。」秦老汉啐道:「他是咱们救命恩人,又不是孩子,什么自己爱玩!」南琴笑道:「你不信就算啦。」秦老汉道:「唉,还不认错?若是恩人给毒蛇神鸟伤了,那怎么得了?」南琴道:「他本事大得紧,怎么伤得了?」秦老汉道:「好好,我不跟你斗口。快去收拾收拾,事到临头,又走不了啦。」南琴奇道:「爷爷,收拾什么?」秦老汉道:「回广东去啊,昨日那贼头吃了这个大亏,咱们还能在这里耽么?恩人一上路,咱爷儿俩只要迟走一步,那就是大祸临头。」南琴呆了一呆,道:「爷爷,那么这屋子、这些桌子椅子怎么呢?」秦老汉叹道:「傻孩子,性命还顾不了,还顾瓶儿罐儿呢!……孩子,咱们生来命苦,你也别伤心。」
郭靖心想救人救彻,一骨碌下床,出房说道:「老丈,你不用担心,我到衙门去跟你了结这回事。」秦老汉忙道:「恩人,你千万别去,那衙门是狠虎之窟,可去不得。」郭靖道:「我不怕。」秦老汉待要再说,郭靖已牵过小红马,上马疾驰而去。
只一顿饭功夫,已进了县城,正欲打听县衙门的所在,但见前面火光烛天,行人乱奔,叫道:「县衙门走了水啦,真是老天爷有眼!」郭靖心道:「可有这么巧,迟不迟,早不早,偏在这会子走水!」当下纵马向火头奔去。待到临近,只感热焰逼人,那县衙已烧去了半边,奇的是竟然无人施救。许多百姓站得远远的观火,脸上都有欣喜之色。郭靖翻身下马,只见地下躺著十多名都头衙役,有的早已烧死,活著的也是个个被火炙得须发焦黑,却是眼睁睁的动弹不得。郭靖抓起一人,一看他的神态,原来已被点中了穴道。郭靖在他腰眼里一捏一推,解了穴道,问道:「县太爷呢?」
那衙役往火窟里一指道:「回您老:太爷在这里面,多半已烧死啦。」郭靖道:「怎么起的火?你是给谁打倒的?」那衙役苦著脸道:「回您老:小人也弄不明白。一早晨,小人还没起身,只听得县太爷和人喝骂动手,接著就起了火,小人刚逃出来,不知怎的腿一麻,就这么胡里胡涂的爬著躺下啦。」郭靖道:「你们县太爷和人动手?他会武功么?」那衙役道:「回您老:太爷的功夫强得很,他一双手朱砂般红,谁给他打中了,谁晃眼儿就得去姥姥家。那知强中更有强中手……」郭靖心想:「瞧不出一个知县还有毒砂掌功夫。」说道:「他要百姓缴纳毒蛇,那就是练这掌上功夫了?」那衙役道:「回您老:这个小人不明白。」
郭靖心想:「」多半是这县官的江湖仇家找上了他,那倒乾净爽快,免得我多费一番手脚。也不再理会那名衙役,要回去对秦老汉和南琴说知,一转身,那小红马却已不知去向。他撮唇呼哨,隔了片刻,小红马仍是影踪不见。
这小红马向来驯良,如无主人之命,决不致任意离开。此马神骏异常,本领再高的马贼也休想近得了它身,突然失踪,确令郭靖大为惊诧。火场之旁人众杂沓,也无法寻找马蹄足迹,他在城中到处走了一遍,毫无线索,心念一动:「回去带白雕来相助寻访,必有端倪。当下放开脚步,奔回秦老汉家。」
秦老汉和南琴听说县衙被焚,县官和都头全被烧死,只乐得心花怒放。郭靖吹哨招呼双雕,那知过了良久,这对白雕也是影踪毫无。郭靖闷闷不乐,茶饭无心,当晚只得仍是宿在秦老汉家,要待明日再行找寻红马白雕。
4\遮雨
此时暑热难当,秦老汉搬了一张竹榻、两只竹椅、泡了一□清茶,三人在门外豆棚下挥扇乘凉。秦老汉说起各种毒蛇的奇怪习性,郭靖听得甚有兴味,眼见斗转星沉,时近午夜,三人身上均有凉意,秦老汉几次说要睡了,南琴却只是不肯。秦老汉笑道:「咱们这里难得有位客人来,这孩子日日夜陪著一个糟老头子,也真够她气闷的。」南琴道:「明儿郭大哥走了,咱们又只两个人啦。」语意甚是凄凉,郭靖默然不语。南琴道:「郭大哥,你去睡吧,我还要瞧那颗星。」秦老汉道:「傻ㄚ头,星有什么好看?」南琴道:「我就是爱瞧嘛!」秦老汉望了望天边的乌云,道:「快变天啦,你的星快没得看了。」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之声,郭靖一跃而起,叫道:「我的小红马。」月光下只见长岭上那红马奋蹄扬鬓,疾冲而下,马背上一人衣袂飘飘,正是黄蓉。郭靖大喜,叫道:「蓉儿,我在这儿。」南琴听他呼叫「蓉儿」,心中一震。
转眼之间,黄蓉乘马穿过林子,来到三人身前,那对白雕正停在她身后马背之上。郭靖大悟,心道:「我真胡涂,若非蓉儿,又怎能将红马和双雕收去?」黄蓉一跃下马,郭靖迎了上去,心中说不出的欢喜。黄蓉道:「我运气练功走错了穴道,双手动不得啦。」郭靖道:「啊,咱们快来顺气。」两人当即盘膝坐在竹榻之上。郭靖双手按住黄蓉背心,助她通气顺息。这时雷声渐近,黑云如墨,掩没了半边天。
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黄蓉丹田之气上升,缓缓通到胸口,同时身体左右微微摇动。南琴在旁打量黄蓉,见她闭目而坐,嘴角微露笑容,脸上雪白的肌肤之中透出一层红玉般的微晕,真似晨露新聚,奇花初胎,说不尽清丽绝尘。她颈中挂著一串明珠,发出一片柔光,更映得人似美玉。南琴心道:「这仙女一般的人物,无怪郭大哥如此颠倒啦,只不知他们在干些什么?」正自沉思,眼前一黑,一片乌云移来遮没了月光,不多时满天全是黑云。南琴道:「郭大哥,你与这位小姐进屋去吧,要下雨啦。」一语甫毕,脸上与颈中一凉,已有几滴雨点落了下来。
那夏日阵雨,说来就来,南琴只叫得一声「啊哟!」滂沱大雨已一泻如注。郭靖与黄蓉正处于习练易筋锻骨篇中的紧要关头,那把大雨放在心上?南琴见二人动也不动,心中大奇,还道二人中了邪,上前推郭靖的肩膀。她起初并不用力,一推之下,自己竟退了一步,随即手上加劲,用力一推,叫道:「郭大哥,你怎么啦?」
她那里知道身有上乘武功之人,一受到力,立时生出反劲,她这一推,郭靖丝毫不动,自己却不由自主的一交摔倒,坐在水里。当郭黄二人练功之时,秦老汉看得不耐,已先去睡了,这时听得雷声中夹著大雨,叫了几声:「琴儿!」不听见答应,忙抢出屋来,只见孙女刚从泥污中爬起,头发散乱,神情甚是狼狈,不禁吃了一惊。南琴叫道:「爷爷,恩人中了邪啦!快想法子救他。」
秦老汉对郭靖异常感激,见他如此,忙上前拉他进屋,岂知轻轻一拉是纹丝不动,拉得重了,自己反摔一交,爬起身来,在大雨中怔怔发呆。南琴奔进屋去取了一把雨伞出来,打开了遮在郭黄二人头顶,叫道:「爷爷,你去点些黄纸来薰他鼻管。」秦老汉跌跌撞撞的入内,慌乱中却又把油灯打翻了。
南琴虽对黄蓉甚是敬慕,但不免存著私心,一把雨伞遮不得二人,渐渐的向郭靖一边偏去,黄蓉的头上就如一盆水往下倾泼一般。好容易秦老汉摸索著又点起油灯,燃了一卷黄纸,用衣袖护著,拿到郭靖鼻孔下来薰。浓烟一阵阵往他鼻中冒进,郭靖本来调匀得极是顺畅的呼吸,受这浓烟一逼,立时逆转,反向丹田中冲去。郭靖大吃一惊,急忙闭住呼吸,全力施为,才将腹中之气重行理顺。可是这呼吸究竟不能久闭,只要吸一口气,浓烟就薰得他几欲咳嗽。秦老汉祖孙全是一片好心,那知反而累得他死去活来。秦老汉见黄纸薰鼻无用,于是用指甲猛力掏郭靖上唇的人中。这人中是人身要穴,若是中暑晕倒,此处一受刺掏,立时能醒。正因这是人身要穴,郭靖这番苦头可就吃得大了,只是练功正紧之际,既不便开口说话,又不便出手推开,只好苦苦忍住。
此时霹雳一个接著一个,电光过去,霹雳立至,闪电与霹雳间几无间隔,只听得震耳欲聋的一声,树林边一棵大树被雷声击中,烧了起来。南琴吓得心胆欲裂,但仍是勉力撑住雨伞,给郭靖遮雨。奇形怪状的闪电掠过墨黑的天空,或如树枝,或如长矛。大片白光忽隐忽现,时而照出郭靖神色坚毅,黄蓉笑靥如花,时而照出秦老汉呆若木鸡,南琴脸无人色。突然间众人眼前一阵大亮,尚未听到雷声,秦老汉与南琴已双双跌倒。
这一个焦雷正好打在郭靖身畔,秦老汉祖孙被震得晕了过去。雷声一轰,郭靖体内气息猛升,立时就通了一周,这时他已可走动,黄蓉却尚须片刻之时,眼见四周电光急闪,焦雷一个个打在身旁,忙在黄蓉身上一伏,防她受伤。
过了一顿饭时分,雷电远去,大雨也渐渐止歇。再过一会,云破月现,黄蓉八脉俱通,意与神会,遍体清凉,缓缓直起腰来。低声道:「靖哥哥,你当真是这生爱我么?」郭靖将她抱在怀里,欢喜无限,却不说话。黄蓉向那棵烧得正猛的大树一指,道:「你瞧!」郭靖向前望去,只见火焰中那只血鸟正在翻滚跳跃。黄蓉低声道:「咱们掩过去捉。」郭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见秦老汉已自醒转,扶著孙女坐在竹椅之上。黄蓉左手一挥,笔直向血鸟奔去。
那血鸟昨日吃过亏,这时见有人来,不敢再斗,咕的一声,振翅而逃。黄蓉追赶不上,心念一动,忙撮唇吹哨,召来双雕,叫道:「把这鸟儿捉来,可别伤它。」北方富贵人家都畜养鹰雕,用以打猎,盖因鹰雕不但凶猛,而且养驯之后,善知人意。这对白雕更是灵异,一听主人之言,立时左右包抄,追了上去。
那血鸟身子甚小,全身大小只及白雕一个头颅,可是飞翔迅速,疾若流星,倏忽之间已飞出数里,双雕衔尾追赶,那血鸟见双雕追来,毫不惧怕,反而转身来斗。只雕一鸟,登时在空中大打起来。白雕的钢喙铁爪何等厉害,就是虎豹猛兽,也能被它用爪撕裂,但这小小血鸟灵活异常,转身既快,又能迅速倒退,双雕非但抓它不著,反而被它用长嘴啄下了好几根白羽,若非以二敌一,白雕几乎要吃败仗。
斗了良久,雄雕颈后又被血鸟啄了一口,雄雕吃痛,突然发威,左翅用力一扑,从空中猛掠下来。血鸟急忙倒退,但那雕翅伸展开来长达数尺,终于被翅尖扫到,这一击力量奇大,血鸟抵受不住,一个筋斗跌下地来。那雄雕急扑而下,双爪如钩,往血鸟抓去。那血鸟横里窜出,再无战意,急往前逃。双雕穷追不舍。三鸟飞入山后,不知去向。
郭靖本在观战,这时低下头来,说道:「蓉儿,你功夫大进了,身旁雷轰电闪,竟然茫如不觉。」黄蓉笑道:「你也一样。」郭靖想起秦老汉祖孙适才的好心骚扰,暗暗叫声:「好险!」若是一个把持不定,又得以七日七夜之功来修缺补漏,当下替黄蓉和秦氏祖孙引见了。郭靖道:「蓉儿,县衙门是你放的火,是么?」黄蓉抿嘴一笑道:「不是我还有谁?」秦氏祖孙老大惊讶:「瞧不出这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竟做出这等事来。」
黄蓉向南琴望了一眼,微微一笑,道:「靖哥哥,你尽夸我,也不怕这位姊姊笑话。」郭靖道:「啊,昨晚你也在树林子里?」黄蓉抿嘴笑道:「你若不说要捉鸟儿给我,我宁可双臂永远瘫了,也不来找你呢。你后来干么忽然哭了?也不害臊。」郭靖低头道:「想想实在我待你太不好,又怕以后永远见你不著。」黄蓉伸手给他理了理鬓边散下来的头发,轻轻的道:「我本想不见你了,可是终究不能。好啦,不管以后的日子怎地,咱俩能多一天在一起,就多欢喜一天。」南琴见两人说得亲热,不觉怔怔的听得痴了。
突然间天空雕唳声急,三人一齐抬头,只见只雕疾追血鸟而来。三只鸟一先二后,飞得迅速异常。黄蓉见那血鸟身子虽小,但箭进电退,灵动无比,双雕一时倒奈何它不得,当下心生一计,撮唇吹哨,召那雌雕下来,停在自己肩头休息,让那雄雕单独追逐血鸟,待得雄雕追赶一周,再放雌雕上去接替。那血鸟一刻不停的飞翔,双雕却以车轮战之法耗它气力,如此来回追逐了六七次,血鸟果然无法支持,越飞越慢,被雄雕疾飞赶上,一翅打下地来,双翼击土,却已上升不得。那雌雕抢过去抓著,送到黄蓉手中。
黄蓉大喜,双手捧住。那血鸟累得筋疲力尽,眼中露出乞怜神色。黄蓉笑道:「你乖乖的听话,我就不杀你。」秦老汉见血鸟被捕,大为欢喜,道:「好了,姑娘捉了这神鸟,老汉和这孩子又有口苦饭吃啦。我编个笼子给姑娘装它。」南琴知道血鸟爱吃蛇胆,拿出一瓶蛇胆酒来,血鸟喝了半瓶,体力稍复,对众人颇现亲善之态。黄蓉喜道:「我要养得它听我号令,专啄坏人的眼珠。」
四人累了大半晚,均感疲倦,南琴让出自己床来给黄蓉睡,黄蓉却要等秦老汉编好竹笼,将血鸟放入,才安心就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