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刀,还是飞刀
(一)
一百多名青衣小厮打着七彩的灯笼,相互开着不咸不淡的玩笑,一百多名穿着花花绿绿的漂亮姑娘正你一群,我一伙的聊天。那景观真是前所未有。叶东流一群人简直看傻了眼,楚惜刀忽然看了一眼红叶,这一眼,看得红叶很冷。
院子里一架八人抬的绿呢大轿正挡门前,后面是并排安放的七驾四人台的彩绸小轿,蓝、绿、红、黄、橙、紫、粉。
“王妈妈和各位姑娘还舍不得下轿么,难道还要我一个个去请下来不成?”叶东流依旧微笑着,他总想当个世界上最好的主人。
“咯咯咯”忽然绿呢轿里传出一阵似乎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声,让人不禁掉一地的鸡皮疙瘩。
女人其实只有两种,第一种,明明是货真价实的名贵珠宝首饰,但若戴在这类女人身上,叫人一看就觉得是假的。还有一种,即便是市集上的地摊货,但只要戴在这种女人身上,就立刻变成了真的。
但是,很遗憾,王妈妈就是这第一种。
只见她款款的从绿呢大轿上走了下来,所有人只觉得满眼是金花花的一片,许久才能适应过来,却仍不敢直视她这一身叫人眼花缭乱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或许连王妈妈自己也不知道身上究竟带了多少件珠宝首饰,恨不能连下垂的眼皮里也要夹颗珍珠才好。
她真的不算太老,起码两颗黄门牙还在,但脸上的褶子就嫌太多了一点,更不该打那么多的脂粉,连眨眨眼,都会刷刷的“下霜”。
无论谁都会觉得这个老太太实在很滑稽可笑,可是叶东流和楚惜刀这一干人此时却已经笑不出来了。因为叫南北十五省八千八百家暗门子的头头儿王妈妈亲自找上门来的确不是一件很好笑的事情。
不过王妈妈虽然不太可笑,但从她身后的轿子里下来的姑娘却都很好看。
王家七秀,是王妈妈最得意的七个“女儿”。
可是七架轿子,只下来六位姑娘。那架红色的轿子是空的。
叶东流冷冷的道:“原来红叶姑娘的娘家人来了。”
红叶看了楚惜刀一眼,楚惜刀始终冷着脸,冷得仿佛用指头碰一下指头都会结霜。
她轻轻走到王妈妈跟前,福了福。
王妈妈笑着点点头:“多谢楚大侠照顾我这三丫头这么多日子。”
“王妈妈是不是该进屋坐坐。”叶东流笑着说。
“不用了。”王妈妈也在笑。但谁都能感觉到这笑中已有杀气。
“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叶东流说。
“正好。”
“请说吧。”
“把林斜阳交给我,我立刻就走,你们还可以睡两三个时辰。”
“好说。”
林斜阳的手心已经握出汗水,此刻已经忍不住要冲过去了,却被楚惜刀的刀挡住了。
若论单打独斗,以林斜阳的功夫当然不用怕,但是这个王妈妈可不是简单的人物,叶东流都不敢断定,她这次究竟带了多少人来,后面也许跟来了更厉害的人物也说不定。
要知道没有哪一行会比暗门子这一行的人路更广了。
王妈妈微微一笑,对手下使了个眼色,而就在这两个手下路过叶东流朝林斜阳走去的时候,忽然惨叫一声,因为他们每个人的手心里都插了一把飞刀。
飞刀!不是小李飞刀,是叶开的飞刀!
飞刀!居然又见飞刀!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包括楚惜刀在内。
王妈妈一双紧眯着的老眼闪着惊疑的光,她用套着金甲套的手指颤抖着指着叶东流道:“你和叶开有什么关系?”
叶东流轻笑:“老子和儿子的关系。”
王妈妈冷笑,但看叶东流的眼光显然已少了几分刚才的嚣张气焰:“没想到叶开居然还有一个儿子,这么说,你不准备将林斜阳交给我了。”
“当然,估计你是太老了,没听清楚我刚才说的话,我说‘好说’是说睡觉这件事‘好说’”。
“你……”王妈妈此时气得已经发抖。
叶东流摇摇头,他发现女人的脾气是很年龄一起增长的,越老脾气越大。
忽然,王妈妈一声尖叫:“妈妈送你这乖儿子点金子!”
只见无数点金光向叶东流砸去,每一点都带着劲风,金子虽好,但若嵌进肉里,就不太好了。
好在叶东流从来是不个财迷鬼:“心领了,不义之财拿了扎手!”说着,暗运内力汇聚到双掌,猛然击出,竟然带起一股更大的劲风,于是,数点金光在一瞬间掉转了方向,竟都向王妈妈砸去。
众人皆惊,没想到这个至少也有六十岁的老太婆的身手还这样矫健,只见她纵身一跳,便稳稳当当的上了身后的轿顶。无数点棱角锋利的碎金子便都穿过轿帘打进了轿子里。
七秀此时都已拔出剑来,围挡在王妈妈的轿子前。
王妈妈笑道:“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无法无天,居然合伙欺负我这老太婆。”
叶东流嘻嘻一笑:“是啊,这些人欺负起来还不过瘾,若是再加上几个人,那才好玩。”
他话还没有说完,王妈妈的脸色已变,因为虽然她很老,但是眼睛还不瞎,她已看见了有两队人马已经从她们后面包抄了过来,她的耳朵也还灵光,她听得出,这两队人马的数目已经足够将她带来的人各个活捉。
王妈妈狠狠瞪了红叶一眼,红叶吓得直摇头。忽然王妈妈像一只被烧了尾巴的母老虎,暴怒起来,她跳起来,跺着脚指着叶东流尖叫道:“你居然早有准备,说!你是怎么知道我会跟来的?”
叶东流捏了捏下巴,扬了扬眉毛,显然想要卖点关子,楚惜刀独自在沉思着什么,仿佛已经置身于这场恶斗之外。林斜阳好像还不太清楚状况,只有铁勺和尚似乎心里早有打算,脸上依旧挂着和蔼可亲的微笑,好像正等着看一出好戏。
红叶低着头,不看楚惜刀,不看任何人:“我该走了,谢谢你,没有揭穿我。”
她在对谁说?叶东流在笑,楚惜刀依然在沉思,而林斜阳的注意力全在正赶来的两队人马上。
也许,她只是在对自己说。
(二)
这时,有两个人大笑着分别从王妈妈的彩灯阵的东西两边绕到前面来,王妈妈看这俩人的神情就好像是见到了鬼,就连楚惜刀见到了他也像是见到了鬼一般。
从东边来的这人很瘦,头很尖,就像一只长竹竿顶着一颗大枣,染了白殿疯的黑白花脸,就像是戏台上的丑儿,看上去苍老而滑稽。一身破破烂烂的补丁落补丁的短打衣,腰勒一条麻绳,衣服到还干净,但脚下一双鞋就可怜的有点过了头,只剩下大空窿小眼的鞋面,而没有鞋底。
铁勺和尚不禁笑道:“我听说刘花子早就发了财,怎么还是这副样子。”
叶东流笑道:“这已经是气派很多了,他以前的样子比这要命十倍。”
楚惜刀已经忍无可忍,小声在他耳边低吼:“叶东流!你这次是不是有点过分。”
叶东流笑着安慰他:“老家伙,你算算你自己已经多少年没有上过当了,这样的日子不闷么,偶尔上一回当,并不是件太坏的事,我保证绝对没有下次就是了。”
楚惜刀居然也笑了,他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吃惊过了,吃惊的滋味居然也不错,但是这种滋味太昂贵,他只有一条命,尝不起很多次,一两次已足够。
红叶一直在看他,他能感觉到她目光中的歉意,也许她的确是身不由己,但是……,他叹了口气,别过脸去。
就在这个时候,王妈妈忽然冷笑一声:“刘花子,你居然……”她话未出口,手中的暗器已出手,目标正是刘花子,谁知道刘花子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把银丝伞,那些暗器“叮叮咚咚”的打在银伞上,倾刻,伞面变成了青黑色,所有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好险!要知道这些暗器上的毒都是无解之毒,就算是擦点皮肉,也会立刻毕命。但刘花子却一点也没有劫后余生的样子,一眨眼的功夫,伞又被他变了回去,谁也没有看清楚他收伞的动作。他依然懒洋洋的笑着,带着一点乞丐职业性贱兮兮的笑,露出几颗焦黄的牙齿。
忽然,王妈妈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一头从轿子顶上栽了下来,胸口上不知什么插了一把短箭,只露箭尾,可见射出去的力道之大。七秀扑上去大哭,而王妈妈却是早已断了气。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聚在从西边走过来的男子身上。
这是个很神气的男子,仿佛他一出生就比别人高贵一些,身上的衣服虽然素雅,但料子却都是极为讲究的,目光炯烁,顾盼神飞。楚惜刀见过这个人,虽然只见过一次,但是有些人只要你见过一次就能记住一辈子。这个人就是骑月山庄的庄主,顾欢城。
叶东流不禁皱皱眉头,叹道:“可惜,可惜,顾兄的手下的早了些,总该让我把我是怎么将她识破的告诉她,这样她岂不是死不瞑目?”
顾欢城轻摇折扇,笑道:“我是让她免生闲气。”
叶东流哈哈一笑:“请。”
“客气。”“气”刚落,顾倾城手中的折扇“嘭”的一声乍开,十几只扇股便像毒蛇般向叶东流刺去,叶东流身形极快,向后连翻了三个筋斗,躲开了这一袭,待顾欢城抽出袖中的箭筒的时候,叶东流手中已多了两把飞刀!
刘花子见势不妙,转身想逃,可是楚惜刀的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铁勺和尚惊呼:“小心他的伞。”
而刘花子已经没有机会再拔出伞把上的短剑,因为林斜阳的风剑就压在他的手上。
刘花子忽然笑了,笑得还很得意:“我老叫花子今天就算是死了也值了,谁有这个福气,能叫楚惜刀的刀和风云剑同时架在身上。”
楚惜刀冷笑道:“你的确有这个福气,因为你是一只老狐狸。”
顾欢城的手已经扣在了箭筒的机关,他笑得很得意,他说:“你知道不知道我这个箭筒一共有多少支箭?”
“就一支!”
“不错!”顾欢城依然显得很开心。
“流星双箭,本来有两支,只可惜你送给了王妈妈一支。”
“这最后的一支……”
“送我自己。”话一出口,他已经拉动了环扣。
叶东流已经无法阻止他。他自杀了,流星箭就插在他的胸口,他倒下去的时候,神色依然是愉快而得意的,好像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幸福。
而此时叶东流的飞刀已出!
飞刀丝毫不差的正插在刘花子的嘴里。
刘花子根本不相信一个人能使出这样快、稳、准的飞刀来,他惊!他怒!因为叶东流不让他死!
飞刀从刘花子的唇缝里插进去,刚好垫在他的舌头上,没有浅一寸,也没有深一寸,这简直是神仙的法术!
刘花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他嫉妒顾欢城。
叶东流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样两个人居然会这么想死,难道有比死更可怕的事情在等待他们?
刘花子已经交给了铁勺和尚,因为楚惜刀和林斜阳都不会点穴。
他们也有不会的事情?
当然有,还有很多。
比如叶东流就不会用筷子!
叶东流吃饭时用勺,不然则用手。
楚惜刀虽然已经认识他十几年,但每次看他吃饭时总忍不住要笑。
“你笑什么?”
“笑你像只大马猴。”
(三)
天边已翻出了一抹鱼肚白,眼看天就要亮了。
铁勺正在厨房里熬粥。
叶东流正在用手撕一只烧鸡。
林斜阳看着他吃,看得极为陶醉,满眼的崇拜。
楚惜刀在擦他的刀,以前他每当擦刀的时候都会想起他的娘。
叶东流并没有为难七秀,因为他知道她们不过是棋子,什么也不知道。
红叶还是跟她的姐妹走了,也许她觉得没有脸面再面对楚惜刀,因为欺骗总是一件最让人无法原谅的事。
楚惜刀很用力的擦他的刀,恨不得擦出点火花来。
其实红叶的戏演得并不算是很高明。
在那样一个小镇,甚至连家正经的酒馆和妓院都没有,怎么有那样两个恶霸,而红叶的穿着打扮很明显不是当地人。
“更何况,一个良家妇女怎么会有那样大方的举止,她的酒量很明显是训练出来的。”叶东流说,他只瞟了他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
“那你怎么就知道她是王家七秀中的一个。”
“因为她鞋面上绣的一片红叶。”
楚惜刀点点头,她们鞋面上的图案显然是一种标志,普通女子的鞋面上怎么会特意绣上自己的名字呢?
“我看到其他六个人的鞋上绣的分别是梅花、竹子、菊花、樱花、兰花、荷花。”林斜阳接口说。
楚惜刀与叶东流都吃了一惊,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居然有如此细腻的心思。
“正是”叶东流道:“她们七个人的名字分别叫蓝梅、青竹、红叶、紫菊、蓝樱、白兰和绿荷。除了红叶,其余六人里我见过三个,她们的鞋子上都绣着自己名字的图案。”
叶东流忽然很神秘的看了一眼楚惜刀:“你早就知道了红叶的身份。原来你这老家伙是承心要给我惹麻烦的。”
楚惜刀继续擦他的刀,他现在最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
叶东流的家事以及他的飞刀,并不是因为他忘记了去问叶东流,只是他知道叶东流还并不完全相信林斜阳,他知道叶东流会选一个最恰当的时候给他一个最好的解释。
此时铁勺和尚已经把百合莲子粥端了进来。
楚惜刀笑道:“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叶东流身边没有女人了,因为有个和尚。”
铁勺也笑道:“和尚不仅菜烧的比女人好吃,而且还没有女人那样麻烦。”
叶东流笑得很开心,因为他又可以坐在自己家里吃鸡,又可以喝到铁勺和尚熬的粥了,似乎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快乐的事了。
楚惜刀问:“你既然找到刘花子和顾欢城来帮忙对付王妈妈,怎么后来又发现了他们是一伙的。”
叶东流喝了一口粥:“其实我并没有找他们来帮忙,因为我没有想到王妈妈会来的那么快,就算我找到这两个人,他们也不一定帮我,刘花子认钱不认人,顾欢城更是与我没有什么深交,要知道他这个人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太坏的事,但是心狠手辣,一旦出手就一定要对方的命。”
楚惜刀说:“你是在王妈妈来了之后,才知道刘花子和顾欢城也来了的,你说那句话不过是想唬王妈妈一下,以为刘花子与顾欢城半途改变了主义,反过来对付她了。”
叶东流微笑道:“正是,没想到我运气这样好,刘花子与顾欢城的确改变了主义,他们想独吞林斜阳和风云剑,去讨好他们的主子。王妈妈一出手,他们便正好借机杀掉了她。”
楚惜刀又问:“那顾欢城与刘花子为什么要自杀?”
铁勺幽幽道:“那是因为王妈妈、顾欢城、刘花子都受制在一个比他们还厉害很多倍的大人物手里,如果他们没有得手,便会遭到灭口,而且是手段极为残忍灭口,所以他们不如自我了断。”
叶东流赞同的点点头。
“这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下毒的人会不会就是这个人派来的?”楚惜刀不禁皱眉,他仿佛感觉一只巨大的魔手正向他们抓来。
“这人一定就是南宫九剑!”林斜阳忽然愤怒的说,但是根本不会有人相信他,因为小孩子们打完架跑去大人那里告头状的时候都是他这副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