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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南明诗话
第一章 裳裳者华
明崇祯十六年(公元1643年)秋日清晨,细雨飘飞,天地万物尚自沉睡。广东锦岩书院已传出朗朗的读书声,声声入耳,听来令人心怀大振。
然而夫子今日却无心听书,竟自踱至外院,仰天长叹。一个十来岁的清秀少年,偷眼瞄到,悄悄起身尾随而至。见夫子望天出神,不由也抬首望去。只见今日天现异象,北天乌云翻滚,南天却是一片云轻;这雨也是奇怪,晨光已从东天透入大地,西天却是阴雨绵绵。
这少年见阳光之下,雨如镂金,煞是好看,不由脱口吟道:“东边日出西边雨,倒是无情却有情”。
夫子正自发呆,这话却听得真切,心中大惊,霍然转身。见竟是出自一少年门生之口,心中更是惊疑不定。
冬去春来,风云突变。
崇祯十七年(公元1644年)四月二十五日,闯王李自成带部攻陷北京,崇祯帝自知不救,于前一日午夜自缢煤山。
二十日后,李自成已在北京扎营多时,崇祯帝自缢消息方才传入南京。南京官员一片混乱。各派官员协商另立君主,以救大明。然城陷之日,皇太子及各位世子均下落不明。凤阳总督马士英力主迎福王朱由崧至南京即皇帝位。大将史可法则以皇太子未薨为名反对另立。另有官员将领又自支持潞王,鲁王等。一时间争吵不下。
众人皆知,时不可待。终达成协议,先入主南京者为王。
此意一出,各方藩王,世子,蠢蠢欲动,争相进取南京。为争得早立帝位,竟有假借戏院龙袍妄自称帝者,为时人嗤笑。
至六月,福王朱由崧帅部进至长江南岸。此时史可法经多方衡量,亦放弃执念,与马士英达成一致。
六月五日,清将领多尔衮帅部入北京,进驻紫禁城。
同日,南京明官员将领共迎福王入南京。次日,称监国。七日,福王入住南京宫殿,摄政,七日内,任命六部内阁。
六月十九日,在马士英等一干大员力谏下,福王正式称帝,定元弘光,1644年即弘光元年。
史称“南明”第一朝。
不过两月之内,湖广之地纷乱如麻。众人一时惶惑不安,一时又无所适从。如今虽立弘光政府,却非人人信服,倒有多数藩王将领不肯朝拜,各自暗中行事。
南明初立,已是山雨欲来。
这日,广州锦岩书院,“听书阁”里,也正进行着一场攸关南明存亡的谈话。
夫子此时正闷坐前厅,手中一杯酒,却是半滴未动。
“夫子”,门外一声轻唤。夫子听声已知来人是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冯温。前任知县冯存周之幼子,年约十二三岁。冯存周贪酷钻营,早已两广皆知。但其幼子却是聪明清秀,性情温和。夫子平日最爱此子聪颖,每常促膝清谈,倒似忘年之交。今日却心绪惴惴,只是轻轻摆手示意冯温归坐。冯温哪敢就坐,只裣首应声,微微移动脚步。静立一旁。
夫子复对酒沉思,半晌不语,
许久,夫子方才抬头,见冯温仍站在原地,倒吃了一惊。这才想起冯温今日来必是有话说的。于是温言道:“阿温,为师一时失神,竟忘记了你,来来来,这边坐。”
冯温听得夫子呼唤,立时垂首应着,脚下却是不动。只听他道:“先生,学生此来是有一事于心,甚是不明,特向先生请教。”
“恩”,夫子轻轻放下酒杯。点头道:“你是要问为师为何关闭书院?”
冯温闻言,不由双膝跪地,泪上眼角。就地哽咽道:“是,先生。学生不明白。若是学生们有什么错处,先生只管打骂责罚,千万不要抛弃学生们。先生…”
夫子轻叹一声,慢慢起身,至冯温身前伸手扶起:“阿温,坐下说话。”
二人归坐。
夫子叹道:“老夫也舍不得你们啊。怎奈今日局势,你也是亲见得。我听得令尊早已准备归隐乡间。”
自崇祯自缢消息传至两广那日,冯存周就已准备逃往粤西故里,后因战事未起,便自留下想要趁此再赚得一笔横财。此时听夫子道出,冯温不由满面飞红,喏喏道:“先生,家父……”
夫子微微一笑,抬手打断冯温:“大难临头,各自安身,本也无可厚非。为师之意,如今天下打乱,哪还有心情讲学听书。便算老夫今日不闭馆,只怕也留不住学生了。何不就随人自去了。况今国难当头,为师岂能苟且偷生。为师已打算定了为国奔走,这书院自是要关闭了。”
夫子执起冯温之手,“阿温,你一向聪颖勤奋,悟力破高。为师所能教你的已是不多了,你多加努力,日后定可封候列朝,毋需忧怀。”
冯温听夫子如此言语,忙离座而起,长身跪地,仰首道:“先生,学生仰先生高才,更慕先生高义。学生受师恩日深,不忍就离,愿随侍先生左右。”
夫子见冯温跪地,正待挽扶,忽忆起当日在书院仰观天象,冯温曾脱出而出“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却有情”。当日之情景于刻下之心情相应,心中一动。便回身端坐,正色道:“冯温,此事绝非儿戏,恐有性命之忧。你真愿随为师前往?”
冯温凛然道:“学生绝非一时意气。先生教我‘书生当知报国恩’,况家父当年所为,学生亦常暗自羞愧,今番追随夫子,投笔从戎,一为报国,一为报师,再则也只当替父还债罢。”
夫子听冯温如此说,也不禁动容,又想如今局势,让他随父远行,倒不如跟在自己身边可保万一,便道:“既如此,去准备行装吧。”
冯温叩别夫子,自去准备行装。夫子目送冯温离开,见其背影虽瘦削单薄,却有一种惊风之气,俨然有宋玉之风。想,若非局势混乱,此子将来定不在屈宋之下,怎奈生不逢时。念及此心中潮涌,暗自起誓,无论如何定要保得此子安全。
此时已渐黄昏,一个小丫头走来回道:“老爷,晚饭备好了,夫人请您往后堂去呢。”
夫子回首吩咐:“请夫人先用吧。你请张虎到书阁来。”
听书阁内。
夫子案前走笔,张虎侍立一旁,一言不发。
这张虎乃崇祯年的武状元,当真是人如其名。平日言语甚少,性情敦厚,一旦发怒,却甚是骇人。当年中了状元本封了副赞之职,随史可法南北征战。后因事被参,革职归乡。如今追随夫子,却又是另一番际遇,暂且不表。
一时写就,夫子从头阅过,自觉无不妥之处,略一沉吟,于落款处题曰:不肖生陈邦彦拜上。看看无碍,方取来信封装入,提笔在信封上注了台头。
一应办妥,犹细细查过,方才唤张虎上前:“速将此信送至粤西裁花别苑。定要亲手交付,切莫假手他人。”
张虎一声喏:“先生放心,信在人在,人亡定要信也亡,绝不予第二人知晓。”
夫子又低低嘱咐几句,点头道:“去吧,万事小心。”
张虎自领命而去。夫子却并不离案,重研了笔墨,彻夜奋笔疾书。
此人正是南粤硕儒陈邦彦,表字令斌,别号岩野,本贯顺德龙山人氏。出身书香门弟,自幼聪颖过人,博学多才,急公仗义。却又生性淡泊,不求功名,不入仕途,甘做山林隐士。后迁至县城锦岩山麓,办起锦岩书院,开馆20年,授徒逾千人,如今已是不惑之年。书院生活也算悠闲自在,唯有一人深恩未报,郁结心中,每常想起,不免怅怅。
再说冯温回到家中,禀明父母要追随夫子投笔从戎。冯存周听得此言,勃然大怒,拍桌而起,斥道:“你说得什么话!跟着从军,是要丢命的事!你给我老实呆着罢了。好好读你的书,将来崩管他谁当黄帝,你好好的考个功名出来,比什么不好?”
冯温心下不快,却丝毫不敢违拗,只闷头应了。晚饭也没吃多少,不过应个景,好容易挨到饭毕,独自个闷闷的出门去了。
冯温出得门来,一时却又不知要向何处去。
这么恍惚的走着,忽听胸前一人高呼:“怎么走路的?撞到本公子了!”
冯温一惊,赶忙施礼道歉不迭,口里喏喏着:“小生失礼,小生失礼,公子勿怪!公子勿怪!”
却听来人噗哧一声笑,忙又收住,轻咳一声:“免了免了,这么多礼节,罗里八唆的。不过本公子酒瘾犯了,正没个陪伴,你要想赔罪,就陪公子我喝两杯吧。”
冯温这才抬头,竟愣住了。
冯温自认本是个翩翩佳公子,也常对镜自喜。待看到眼前之人,却方知宋玉、潘安何以称美。霎时间,顿觉自惭形秽。
然此人容貌身量,却带有一种顽皮之气,看其年龄,竟比自己还要小上两三岁呢。冯温越是端详,越觉此人亲近异常。
因此听得此人邀约,冯温便强自抑制心中喜悦之情,躬身施礼道:“既蒙公子抬爱,却之不恭。公子请。”
只听公子嘻嘻笑道:“行啦,别公子来公子去得了。本公子,喜欢自称公子,可是人家要喊我公子,我却是不大爱听。这些繁文缛节,丢开罢了。我姓江,名上游,你叫我上游就好。我怎么称呼你呢?”
冯温越发喜爱江上游的洒脱,便也一笑,飒然回道:“呵,江贤弟好洒脱,若是我再拘礼,只怕要被贤弟笑话迂腐了。好,在下冯温。”
江上游忽然不知从哪里抽出一把折扇来,此时慢悠悠的摇着:“恩,这样多好。冯兄,我初来乍到,你可知道,这小城里那家的酒好?带我去尝尝看吧?”
冯温看他摇着折扇,故作潇洒得样子实在有些好笑。一个翩翩公子摇个折扇似乎也是常事,然在江上游行来,却似五岁孩童模仿大人举止,憨态可鞠。
于是轻笑道:“既如此,贤弟随我来吧。”
二人来到一家修饰明净的酒楼,此刻华灯初上,暑热渐消,酒楼客人尚且不多。便选了个凭窗对街的好位子,点了酒菜,相对而坐。
等酒的功夫,江上游一手支颐,好奇的东张西望。
冯温坐在对面,望着他,竟有些痴了。不觉喃喃细语“裳裳者华,其叶湑兮。 我觏之子,我心写兮。”
江上游听到这话,惊然回头,向冯温瞥了一眼,不知想到什么,脸上飞红,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恰在此时,小二送酒菜来,方破了二人间之僵局。
江上游见到酒菜上来,红云立消。也不管冯温,提起酒壶来自斟一杯,放在鼻端轻摇,半闭媚眼,啧啧言道:“美酒美酒,冯兄自便。”
冯温便也自斟自酌,二人边喝边聊起来。江上游似乎对这地方什么事都感到好奇,问题不断,却又没个重点,跳来跳去。似乎冯温的回答是什么并不要紧,只要回答了就好。好在冯温性情温和,只觉上游可爱,也不计较,一一细细道来。
这二人本是初识,却似多年旧友,略去方才一霎尴尬不言,倒是相谈甚欢。这般说着话,不觉间两壶酒尽,二人面上都已有了些微醉意。
上游再去斟酒,发现酒壶已空。不由叹气道:“唉,我身上的银子,也只够这些了。算了,虽不过瘾,也还算开心。况且还有冯兄相陪!”
说着,望向冯温,拱手道:“认识你真是开心!不过今天晚了,我得回去了。以后有机会再喝吧。”
江上游说完话,便喊小二来结帐。
冯温正介绍着此地几个名人,话还未尽,却听上游要走。心中焦急,冲口道:“贤弟若觉不过瘾。愚兄作东,再请贤弟一壶如何?”
江上游眼中一亮,又黯下来,拱手道:“还是下次吧,我必须走了,先欠着吧。方兄,后会有期!”
说罢,转头同店小二结了帐,便起身离去。
这边冯温意犹未尽,几句话闷在心头,尚未出口。看上游离去,自己连个还礼都还未来得及,心中怅然。想再挽留,看着他的背影,却终是开不得口,只得作罢。便在心中一遍遍念着“裳裳者华,其叶湑兮。 我觏之子,我心写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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