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的深冬，依然是冷风。凄厉的嘶嚎着的风，把已经落尽叶子的枯枝摇得哗哗作响。
每年的冬，都这么冷。今年依然。也许，会更冷。
在这个不久之前还繁华至极的城市，在这个不久之前还歌舞升平的城市，战火已迫近。不断有大军即将到来的消息，那将注定是一场血雨腥风。城里的大户人家，能逃的都逃了。但在这个动荡的年头，逃到哪里才叫真正的安全？
根本就一无所有的老百姓，逃了又怎样？被抢，被抓，被杀，也许明天就莫名其妙的死在大道边，连个把尸首抬进乱葬岗子的人都没有。这世道，谁能保证自己能看到明天的太阳？
老城边的一个大院里，气氛格外凝重。各家的当家的聚在一起，商量的，是一件让人很无奈的事情——谁去送死。原来刚刚守军来了个通知，说这个院子里必须有一个男子去上城。所谓上城，就是大军来时，守军会从老百姓里找些人，站在城墙上。只要双方一交火，这些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就难逃成为炮灰的命运。这是历来被围的一方经常选择的方式，却是最无效的一种。不过是攻心术罢了，让攻城的人心中，多少有些犹豫和自责。但所有的人都明白，没有人会为了这些手无寸铁的人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没有人会让自己的血和自己战友的血白流。杀红了眼睛的军人，近在咫尺的胜利，一切都疯狂了。一人两人的性命，或者一万人两万人的性命，谁会在乎呢？
大院里有个小作坊，做家具的。老板已年迈，少东家尚未成家，店里的学徒虽然早已能有了“单干”的能力，但没钱自己开铺子，仍住在师父家，虽然将近而立之年，却也只是光棍一条。其他人家都是靠把子力气讨生活的主儿，失去了家里的壮劳力，就意味着，一家人将会面临饥寒交迫的日子。
家具店的老掌柜咽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咱抽签儿吧。”用撕下来的旧月亮牌儿（日历）做成的纸签很快准备好了。学徒随手拿了一个，其他人看了半天，才咬牙闭眼各自拿了一个。老掌柜没有挑，等大伙儿都挑好了随手把剩下的一个放在自己眼前。
“哈……”少东家把手里的签打开放在桌上，是张白纸。学徒的也是张白纸。老掌柜的也是。
里院“大爷”一拍桌子，推门冲了出去。
外面风正急。
“
大爷……”学徒跟了出去，把自己的纸签塞在“大爷”的手里，又从他手里抢过他抽到的纸签。粗糙的纸上，朱砂笔写的一个“去”字，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其实“大爷”只有三十五六岁。但常年讨生活的艰辛已经爬上了他的眼角，早出晚归路上的风霜也已染白了他鬓边。他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大二十岁。开始是旁边胡同的几个半大小子开玩笑叫他大爷，然后传开来，院子里除了家具店老掌柜外，不论男女老少，都叫他大爷。他从来不说什么，只是偶尔恨恨地看那些带着点揶揄的笑脸，然后走开。
可这看似苍老而倔强的汉子，如今却跪在风里，泣不成声。
学徒拉了拉自己身上的破棉袄，转身往外走。“大爷”想追出去，但想起家里一文钱掰八瓣花的老婆，想起已经快出落成大姑娘的闺女，还有未满周岁还路还走不利索的小儿，他终于没有站起来。
天渐渐暗了，风更急也更冷了。落下的眼泪滴在地上，竟已冻成了星星点点的冰。
所有人似乎都预感到，今夜，或者明天，大军的总攻就要开始了。而这个城市，将与它的子民一起，万劫不复。
炮火，吼叫，厮杀。子弹打在墙上的响声和打在血肉之躯上的闷声。战士倒下来时钢枪撞击石头地面的声音。院子里所有的人都躲在事先挖好的地洞里，母亲搂着孩子，哥哥护着妹妹，只求这些让人觉得胆战心惊的声音，早些平息。
大战几乎进行了两天一夜。当一切终于结束时，人们发现自己的房子不在了，本来平整的路早已经千疮百孔。失去亲人的人，在绝望地用散落的木板，甚至用手，刨那堆废墟。在不久之前，他们还叫那里——家。
让人惊奇的是，家具店的学徒竟然还活着——被人当尸体从城墙上抬下来的时候，居然还有气。只是被炮火打晕了，身上没什么致命的伤。
他醒来时，大战已经结束。守军彻底完蛋了。但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他第一个看到的，是“大爷”熬红的眼睛和咧开的大嘴。老掌柜也欢喜得掉了泪。
外头有人在欢呼着迎接大军进城。
城边上的乱葬岗子，因为埋了太多攻城和守城士兵的尸体，改名叫烈士路。
城里的一座很有欧洲风格的桥，因为发生在那里的一场激战，改名叫解放桥。
不久后，在离这里只有一箭之遥的北平，守军全体投降。
时间定格在公元1949年的年初，历史上，留下了这个城市的名字。
平津战役。
可是，那些徘徊在废墟里的冤魂，那些埋葬在废墟里的血泪，谁还记得呢？
要恨，就恨你生在这天津卫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