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初霁,寒梅吐蕊。
香雪海中,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年折了一支白梅在手中,细细把玩。
玄色丝带将他柔顺的青丝拢在身后,秀美的面容却不若同龄少年般稚气未脱,有如罩着雕刻精美的象牙面具,看不出丝毫表情。
石几前,白发老者捻了捻长须,在棋盘上落下一颗白棋,不急不徐的说:“阿螭,你心中一定在想,为何不是斛律光。是也不是?”
斛律光少工骑射,以武艺知名,十七岁被神武皇帝高欢提为都督,后为文襄王高澄亲信都督,一次随世宗打猎,一大鸟在云际飞翔,斛律光引弓射之,正中其颈,大鸟如车轮旋转落地,却原来是一只大雕,时人于是称之为“落雕都督”。
身为第一杀手的螭,最后一次的任务,竟然不是斛律光,而是一个年甫弱冠的贵胄少年。眼前浮现出的飞扬跋扈、颐指气使却又懦弱无能的年轻贵族的面容让螭心中一阵厌恶——居然是自己最不屑动手的那种人。哼,舍珠玉而就瓦砾!心中虽做此想法,螭脸上却无喜也无怒,如一尊雕琢精美的木偶。
“弟子只知道,此次任务完成,师父就放我自由。”螭淡淡的说,竭力掩饰心中的不满。
“若是失败,你应该知道后果。”老者的声音一样的淡然如水。
“螭,从未败过。这次也一样。”少年转身离去,衣琚飘然。手中白梅的皎白柔瓣化作一片花雨,手中却依然握着黝黑的空枝。
虽然身手已臻化境,毕竟还是个孩子,藏不住心思。老者不禁莞尔。从盒中取出一枚棋子,略经思忖,落在棋枰上。
月至中天,万籁俱寂。螭坐在树巅,俯视邙山下万幕营帐。连绵横亘的山峦如沉睡的猛兽,四周一片寂静,似乎能听到大旗迎风招展的猎猎之声。
帐外士兵披甲拥戟而眠,将熄的篝火被风吹的忽明忽暗。火光将巡夜士兵毫无倦容的脸、泛起寒光的战甲和锋利的戟染上明亮的黄色。帐外未睡的看守士兵小心翼翼地檫着手中兵器。那眼神,与螭记忆中师父檫拭最心爱的古玉时一模一样。
阵容整齐,军纪严明,斛律光果然治军有方。螭在心中暗暗佩服。御数万之众而能不发出一点声息,治军之严,可见一斑。
虽然任务是刺杀兰陵王,但在螭心中,似乎军中将领只有斛律光一人。高长恭,不过是身为宗王才能坐上如此高位。
视线落在巡夜士兵戟上,螭忽然想起一支古老的歌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温柔而略有些低沉的声音随着呜咽的夜风传入耳中,打乱了螭的思绪。音调虽然略带胡腔,赫然便是这首《无衣》。螭心中一惊,暗暗责备自己大意,居然连有人靠近也没有发现。循声望去,螭看到了他的侧影。
篝火的余焰在风中挣扎,忽明忽暗,恣意在他盔胄和战甲涂上浓烈的明暗色彩,然后归于熄灭。整个世界顿时沐浴在清冷的月华中,显得格外辽阔清寂。
他转过身朝向螭,眉宇间是淡然流露的骄傲。弦月的清辉勾勒出他遒劲又清癯的身影,霎时与螭记忆中雪夜伶仃寒梅孤傲的瘦影重叠。
有这么片刻,他们就这么互相凝目注视,仿佛辽阔清冷的平原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在他的深邃眼眸中,螭能触碰到和煦春风般的温暖,秦人歌《无衣》时的坚定,以及……微微的笑意。那是兄长看着顽劣幼弟的微笑,有宠溺也有无奈。
螭面具般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白皙纤细的手指握紧白色雁羽。看到我的羽矢,你还能当我是个孩子吗?螭心中一怒,手微微发颤,雁羽竟射不出去。
夜风吹拂着他的衣衫,使他看起来象只振翅欲飞的隼。
平素隐藏得极好的情绪,在他面前却两次三番泄露出来。他是何人?
心绪不静,便不能发挥羽矢全部的威力。螭转头凝视着远方的山脉,闭上眼,试着让自己的心绪平静下来。
许久之后,螭睁开眼睛。但见一钩淡月,山影绰绰。四周只听得到呼啸的风声,广阔的空间仿佛只剩下自己一人。方才出现的人已不知去向。
螭这才发现,腰间玉玦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他完全有能力杀了自己,但却没有动手。看他的装扮语调,分明是师父极厌恶的鲜卑贵族。
难道……是他?螭蹙着秀气的眉,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