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猫捉老鼠

   

  天色晴朗。

  陆小凤起先以为天气会非常恶劣。他心底也希望天气恶劣。

  因为小老头的“前途险恶”,他希望指的是天气,小老头深知天文地理,所以他认为小老头指的是气候的险恶。

  但是天空却蓝得一如无波的海水。

  假如小老头指的不是天气恶劣,那么,他指的一定是有一个阴谋,在陆地上等待着他。

  这点很令陆小凤担心。人心一向都比气候难对付,尤其是一心想对付你的一颗险恶的心。

  小老头绝对不会暗算他。

  想打倒陆小凤的,无疑只有一个人——宫九。

  神秘的宫九。

  陆小凤在思考那件大窃案时,就怀疑崔诚是宫九杀死的,但却想不出,宫九如何通过五道铁栅,进入密室,去杀崔诚、萧红珠和程中。

  他没有带鹰眼老七一起的原因,就是他不希望打草惊蛇。

  他必须要找出杀害崔诚的凶手。而且,看到那批珍宝,并不等于破案。

  沙滩虽然很小,沙却又白又细又软,阳光照在上面,仿佛像雪一样。

  陆小凤以为沙滩上会有一个人。

  一个等他的人——沙曼。

  沙曼应该在沙滩上等他的,为什么却不见她的踪影?

  虽然他和沙曼分手时,并没有约定在这里等他,但陆小凤心中却认为沙曼会在这里等他,然后一同在沙上喃喃细语,看火红的夕阳沉落水平线下,看漫天彩霞映照天边,然后才携手回去见小玉和老实和尚。

  然而,除了海浪轻轻拍击,除了微微的海风轻拂外,沙滩上渺无人踪。

  连一双脚印也没有。

  ——沙曼他们是否发生了什么意外?

  陆小凤的步子走得更急了。

  走过沙滩,是一大块一大块深棕色的石头,这是一条异常美丽的海岸线。陆小凤却无心欣赏。

  走过长长的石滩,就到了一道悬崖前。一纵身,陆小凤飞上崖顶。

  崖顶上也没有沙曼的踪影。

  ——难道沙曼一点也不急着见我?

  ——她为什么不在这里守候我的归来?

  陆小凤看到那间老实和尚他们居住的木屋,却有点不敢向前走。

  ——万一屋内已经物事全非,万一……

  陆小凤停在屋前,心中踌躇起来。

  木门紧闭,屋内毫无人声。陆小凤踏出他沉重的步伐。

  陆小凤的手停在木门前。

  推门。

  陆小凤看到三个人坐在里面。

  老实和尚、沙曼、小玉。

  三个人也看到陆小凤,但脸上一点高兴的表情也没有。

  ——虽然只分别数天,但是,连沙曼也没有重逢的喜悦吗?

  陆小凤的心忽然噗通噗通的跳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陆小凤以疑问的眼光巡视他们,最后落在沙曼的脸上。

  沙曼笑了。苦笑。

  陆小凤忍不住大声问道:“你们究竟怎么了?就算不欢迎我,也不应该用这种表情对我呀。”

  老实和尚看着陆小凤道:“你要我们怎么样?”

  陆小凤道:“最少也该笑笑,说两句问候我的话。”

  老实和尚露出牙齿,应酬式的撇撇嘴巴,表示笑过了,然后道:“你好吗?海上风浪大吧?”

  陆小凤瞪着老实和尚道:“如此而已?”

  老实和尚道:“如此而已。”

  陆小凤高声道:“你们没有别的话可说了吗?”

  老实和尚、沙曼、小玉,三个人一起注视着陆小凤,异口同声道:“有。”

  陆小凤看着沙曼,道:“你说。”

  沙曼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既没有在沙滩等你,也没有在崖边等你的原因吗?”

  陆小凤道:“我就是不知道。”

  沙曼道:“因为你有了麻烦了。”

  陆小凤道:“我有了麻烦?有麻烦是我的事,跟你来不来接我,一点也没有关系呀!”

  沙曼道:“有关系。”

  陆小凤道:“你说。”

  沙曼道:“第一,你有了麻烦,我就没有了心情。”

  陆小凤道:“第二呢?”

  沙曼道:“我们刚才,就是你回来前,正好在这里研究你的麻烦。”

  陆小凤道:“这样说,我的麻烦可就大了?”

  小玉道:“很大,跟一样东西一样大。”

  陆小凤道:“跟什么东西一样大?”

  小玉道:“跟你的头一样大。”

  陆小凤道:“我的头一点也不大呀?”

  小玉道:“等你知道你的麻烦以后,我保管你一个头有三个大。”

  陆小凤已经感到他的头大起来了。

  这时,老实和尚忽然冒出来一句话:“你这次回到岛上,一定什么收获也没有吧?”

  陆小凤以奇怪的眼神看着老实和尚道:“你怎么知道?”

  老实和尚道:“你在海上的时候,陆地上发生一些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老实和尚道:“那批失窃的珍宝,有几颗最名贵的,已经被人卖掉了。”

  陆小凤道:“哦?”

  老实和尚道:“而且,也有人发现了陈平、李大中、孙五通……”

  陆小凤道:“慢着!慢着!陈平、李大中、孙五通是什么人?”

  老实和尚道:“他们什么人也不是,只不过他们刚好都参加了这次失窃珍宝的保镖而已。”

  陆小凤道:“你是说,他们被人发现?”

  老实和尚道:“不是。”

  陆小凤道:“又不是?”

  老实和尚道:“不是他们的人被发现,而是他们的尸体被发现。”

  陆小凤道:“尸体?”

  老实和尚道:“也不能说是尸体,因为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还会讲一句话。”

  陆小凤道:“一句话?什么话?”

  老实和尚道:“一句替你惹来无穷烦恼的话。”

  陆小凤看着老实和尚,等着他把下面的话说出来。

  老实和尚却忽然不开口了。

  陆小凤看着小玉。

  小玉道:“陈平在临死前说,珠宝是陆小凤偷的。”

  陆小凤呆住。

  沙曼道:“李大中也这么说。”

  老实和尚道:“孙五通也是这么说。”

  小玉道:“这叫众口铄金。”

  陆小凤道:“除了我的嘴巴以外。”

  沙曼道:“只可惜他们绝不会听你解释。”

  陆小凤道:“他们?他们是谁?”

  沙曼道:“官兵,太平王世子派出来的特遣高手。”

  陆小凤道:“捉我?”

  沙曼道:“捉你归案。”

  陆小凤道:“陈平、李大中、孙五通他们被发现时,三个人在一块吗?”

  沙曼道:“不但不在一块,而且相隔了几百里地。”

  陆小凤道:“可怕。”

  沙曼道:“什么可怕?”

  陆小凤道:“宫九的诡计。”

  沙曼道:“你肯定这是宫九的诡计?”

  陆小凤道:“是的,因为陈平、李大中那批人,我在岛上见过。”

  老实和尚忽然盯着陆小凤的四条眉毛。

  陆小凤道:“我这四条眉毛怎么了?”

  老实和尚道:“恐怕要剃两条。”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大家都知道陆小凤有四条眉毛,大家都知道陆小凤偷走了珠宝,大家都在缉拿陆小凤,假如你还是四条眉毛,目标岂不是过分明显?”

  陆小凤抚摸着嘴巴的两条眉毛道:“剃掉了,岂不可惜?”

  老实和尚道:“我说的,不是这两条。”

  陆小凤吃惊道:“你要我把真的眉毛剃掉?”

  老实和尚道:“这样我保证没有人认得你。”

  陆小凤道:“你杀了我吧!”

  老实和尚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陆小凤道:“因为你要剃我的眉。”

  老实和尚道:“我只不过提一点建议而已。”

  陆小凤道:“我劝你最好再也不要提。”

  老实和尚道:“那我就不提。”

  陆小凤伸出手,要和老实和尚相握,并道:“好友!”

  老实和尚手一缩道:“好友归好友,手是不能握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老实和尚道:“因为和尚的手是吃素长肉,你的手是吃肉长肉的。”

  陆小凤愣住。

  小玉和沙曼掩嘴微笑。

  陆小凤把伸出的手收回时,老实和尚却伸出他的手。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和我握手?”

  老实和尚道:“我忽然悟出一番道理。原来我小时候也吃过肉的。我这手也是吃肉长肉的。”

  陆小凤的表情令小玉和沙曼哈哈大笑。

  陆小凤握着老实和尚的手道:“你说,现在该怎么办?”

  老实和尚道:“有些事情,明明看到了,却想不通。有些事情,虽然没有看到,却能想通其中的来龙去脉。所以,我劝你去找一个人。”

  陆小凤道:“谁?”

  老实和尚道:“你的好朋友。”

  陆小凤道:“我的好朋友?”

  老实和尚道:“对于这件窃案,我们既然成了睁眼瞎子,所以我认为,也许瞎子会看得比我们还清楚。”

  陆小凤道:“花满楼?”

  老实和尚道:“花满楼!”

  鲜花满楼。

  陆小凤一闻到这鲜花的香气,心中就有温馨的感觉,就像他想起和花满楼的友情一样。

  ——世上有比友情更令人感觉温馨的吗?

  陆小凤想起沙曼。

  ——爱情?爱情的感觉,应该是甜蜜。温馨,绝对是友情的感觉。

  陆小凤对于这个结论相当满意,所以他踏在楼梯上的感觉,非常轻快。

  他猜想,他今天的脚步既然特别轻快,花满楼的听觉,应该不会听出他的脚步声。

  所以他就用愉快的声音,高声道:“不用猜了,是我,陆小凤!”

  没有回答,也没有花满楼爽朗的笑声。

  陆小凤推开门。

  鲜花依旧,屋内的装潢设备都依旧。只有一点不同的地方。

  窗前那张椅子上,少了一个人,一个热爱生命的人。

  这样的黄昏时光,这样美好的天气,花满楼应该坐在那窗前的椅子上,静静倾听夕阳沉落的声音,静静欣赏生命的美好才对,他怎么会不在?

  陆小凤的脑海中,浮满了问号。花满楼去了哪里?他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想。

  脚步声,忽然自楼梯传来。陆小凤一动也不动,连呼吸也忽然放轻。

  ——是花满楼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未听过花满楼走楼梯的声音。并不是他未曾看过花满楼上楼下楼,只是,他们总是一起上下,谈笑风生,根本就没有注意去听花满楼的脚步声。

  脚步声已走近门口。门被推开。

  “谁?”是花满楼的声音。

  陆小凤笑了。花满楼就是花满楼,陆小凤坐着动也不动,他就感觉到有人在房内。

  陆小凤不得不说:“我实在不得不佩服你。”

  “你不必佩服我。”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生存下来的方法。”

  陆小凤看着他的好朋友,脸上露出更加佩服的表情。

  “我觉得很奇怪。”陆小凤道。

  花满楼道:“什么事奇怪?”

  陆小凤道:“这个时候你居然会从外面走进来?”

  花满楼道:“我不能从外面走进来?”

  陆小凤道:“你不是一向都在这个时候坐在椅上,静静享受黄昏的吗?”

  花满楼道:“人都有改变的时候。”

  陆小凤道:“你是说,你已经改变了你的习惯?”

  花满楼道:“是的。”

  陆小凤道:“为什么?”

  花满楼道:“你呢?你为什么要改变你的习惯?”

  陆小凤诧异的道:“我?我没有改变呀!”

  花满楼道:“你没有改变?”

  陆小凤道:“我怎么改变?”

  花满楼道:“你偷走了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

  陆小凤道:“你也听说了?”

  花满楼道:“是的。”

  陆小凤道:“听谁说的?”

  花满楼道:“吴彪。”

  陆小凤道:“吴彪是谁?”

  花满楼道:“你不知道?”

  陆小凤道:“我为什么会知道?”

  花满楼道:“因为吴彪就是保镖人之一。”

  陆小凤道:“他亲口告诉你的?”

  花满楼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相信他的话?”

  花满楼道:“一个人临死前,会说假话吗?”

  陆小凤没有回答。

  花满楼道:“你怎么不说话?”

  陆小凤道:“我还有什么话说?你宁可听信一个死人的话,也不相信你的朋友。你要我说什么?”

  花满楼道:“我说了不相信你吗?”

  陆小凤道:“你不是说……”

  花满楼道:“我只说:一个人临死前,会说假话吗?如此而已。”

  陆小凤道:“这不就表示……”

  花满楼又抢着道:“这是句问话。”

  陆小凤奇怪道:“你问我答案?”

  花满楼道:“是的。”

  陆小凤道:“因为你不能确定吴彪在死前说的话是真是假?”

  花满楼道:“是的,所以我就出去走动走动,所以我就不在这里享受黄昏的乐趣,所以我就只好在最好的时光里,由外面走进来,所以你才能够坐在我的椅子上,享受日落的美景。”

  陆小凤道:“你错了。”

  花满楼道:“哦?”

  陆小凤道:“我坐在你椅子上,并没有欣赏到落日的美景。”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在替你担心。”

  花满楼愉快的笑了起来道:“所以我们真的是一对知己。”

  陆小凤道:“你这句话对极了。”

  花满楼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件窃案?”

  陆小凤道:“是的,你走动的结果,有没有什么发现?”

  花满楼道:“我只发现一件事。”

  陆小凤道:“是什么事?”

  花满楼道:“太平王世子的手下,正在到处拿你归案。”

  陆小凤苦笑道:“这是阴谋。”

  花满楼道:“谁的阴谋?”

  陆小凤道:“宫九的阴谋。”

  花满楼道:“宫九是谁?”

  陆小凤道:“宫九是个很厉害的人。”

  陆小凤把他出海的奇遇说完,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花满楼坐在椅上,沉思。

  陆小凤把油灯点燃,灯光照在花满楼沉思的脸上,陆小凤静静地站着,注视着花满楼。

  良久,花满楼吐了一口气,道:“这件案子,根据你的资料,很明显是小老头和宫九他们做的。但是,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找出杀害崔诚的人。”

  陆小凤道:“是的,就是那个隐形的人。”

  花满楼道:“小老头对你说了几种隐形的方法?”

  陆小凤道:“好几种。”

  花满楼道:“他有没有说,自杀,也是隐形的一种方法?”

  陆小凤的人跳了起来。

  ——对,崔诚为什么不可能是自杀?

  然而,陆小凤不得不问:“崔诚为什么要自杀?”

  花满楼道:“他自杀了,他的家人的生活,就会过得很好。”

  陆小凤道:“可是,你知道叶星士的验伤断语吗?”

  根据叶星士的判断:

  ——他们死了至少已有一个半时辰,是被一柄锋刃极薄的快刀杀死的,一刀就致命。

  ——因为刀的锋刃太薄、出手太快,所以连伤口都没有留下。

  ——致命的刀伤无疑在肺叶下端,一刀刺入,血液立刻大量涌入胸膛,所以没有血流出来。

  花满楼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道:“不,崔诚不是自杀的。”

  陆小凤道:“我也这么想,因为他没有能力。”

  花满楼道:“自杀的人,不是萧红珠,就是程中,要不然,就是两个人一起自杀。”

  陆小凤道:“你是说,他们已经被收买和威胁,在杀害崔诚之后,就自杀?”

  花满楼道:“你不觉得我这个推论,比较合理吗?”

  陆小凤道:“那我现在只需要找到一个人。”

  花满楼道:“谁?”

  陆小凤道:“叶星士。”

  花满楼道:“你找他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要问问他,崔诚三个人的伤口,是否真的跟他说的一样。”

  花满楼道:“你怀疑什么?”

  陆小凤道:“万一他们三个人的伤口,真的是他说的,被快刀所致,那么,他们之中,就没有一个人是自杀的。”

  花满楼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他们都没有能力刺出这么快的刀,尤其是自杀的时候。”

  应该是月圆的时候,但是,天上看不到圆月。

  天上只有乌云,随着劲风飘移的乌云。风实在很大。

  站在叶星士大宅门前的陆小凤,衣袂被吹得飒飒作响。

  叶星士的家丁把门打开,高声道:“这么晚了,老爷已经不看病了。”

  陆小凤道:“急诊也不看?”

  家丁道:“是你要看老爷吗?”

  陆小凤道:“是的。”

  家丁道:“我看你身体一点毛病也没有?除非——”

  陆小凤道:“除非什么?”

  家丁道:“除非你是神经病!”家丁把话说完,“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陆小凤双手一推,门又被推开。

  家丁恶狠狠的盯着他,怒道:“你这人怎么搞的?”

  陆小凤道:“我只想告诉你一句话。”

  家丁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假如我见不到你的老爷,有一个人就会神经病了。”

  家丁道:“谁?”

  陆小凤道:“我。”

  家丁怒声道:“你在寻我开心!”

  陆小凤道:“绝不是,我是在说实话。因为,价值三千五百万两的金珠珍宝,快要把我逼疯了。”

  家丁愣住。

  陆小凤道:“我现在可以见你的老爷吗?”

  家丁忽然盯着陆小凤的脸,露出害怕的神情:“你……你是陆小凤!”

  陆小凤点头。

  家丁一言不发,忽然挥掌击向陆小凤。陆小凤只轻轻的一击,家丁就已被击倒在地上。

  一灯如豆。灯放在大厅中央的桌上。

  人在桌后的椅上,坐着。桌上放着纸笔墨。

  陆小凤走向大厅中央,道:“叶星士?”

  那人点头,举起右手,示意陆小凤坐下。

  陆小凤就坐了下去。

  那人拿起笔,在墨上沾了沾,在纸上写下四个字——“有何见教?”

  陆小凤愣住!

  ——叶星士什么时候变成了哑巴?

  陆小凤看着叶星士。

  叶星士笑笑,指指自己的耳朵。

  陆小凤道:“你听得见?”

  叶星士点头。

  陆小凤正想把问题提出,忽然发现叶星士的眼神很熟悉。

  他记起一句话:“只要找到葛通,条条大路都通。”

  他记起岛上的一件事:

  ——佛像中有个人扑出来,冰冷的手扼着他的咽喉。

  ——冰冷的手变得毫无气力,他才能定过神,看着扼他咽喉的人。

  那时,他看到的人就是葛通。他忘不了葛通凝视他时的眼神。就是这眼神。

  现在叶星士的眼神,完全和葛通一样。所以陆小凤道:“你不是叶星士。”

  叶星士大吃一惊。

  陆小凤道:“你是葛通!”

  葛通霍地起身,攻向陆小凤。他不但是第三代鹰爪的义子,也是王家的乘龙快婿,他外号“大力神鹰”,手底下的鹰爪功夫自然不弱。

  然而陆小凤早有准备。他等葛通的鹰爪掠过,快速的一掌砍向葛通的手腕,只听“咔嚓”一声,葛通右手腕骨已被陆小凤砍断。

  葛通倒下,腕骨折断,葛通为什么倒下?

  陆小凤大吃一惊,一提葛通颈项,赫然发现葛通脑后并排插着三枝白亮亮的针。

  陆小凤一个箭步冲了出去,一个黑影,刚好消失在墙头。陆小凤展开轻功,追了过去。

  庙,破落的山神庙。黑影到了庙前空地上,忽然停下。

  陆小凤也停下,凝神戒备地站着。

  黑影转身。乌云忽然被风吹开一线,圆月露出微弱的光芒。

  陆小凤吓了一跳。因为他看到,黑影的相貌,完全和刚刚葛通的化装一样。

  ——这是真的叶星士吗?陆小凤还来不及发问,黑影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黑影笑毕,道:“陆小凤的功夫,果然名不虚传!”

  陆小凤道:“比起你发暗器的功夫,未免差了很多。”

  黑影笑道:“别忘了,还有我的易容术。”

  陆小凤道:“是你替葛通易容的?”

  黑影道:“不错。”

  陆小凤道:“想不到少林铁肩大师,居然也会易容之术。”

  黑影沉声道:“我师父只教我武功,你不要侮辱我师父的名号。”

  陆小凤道:“那你才是真正的叶星士?”

  黑影道:“如假包换!”

  陆小凤道:“叶星士是江湖中久享盛誉的四大名医之一,不但医术精湛,而且深得铁肩大师真传,一生行侠行医济世,怎么会无故杀人?”

  黑影道:“我杀了谁?”

  陆小凤道:“葛通!”

  黑影道:“你怎么知道葛通是我杀的?你亲眼看到我杀了他吗?”

  陆小凤道:“银针认穴,入脑七分,这可的的确确是少林内家手法的内劲。”

  黑影道:“好眼力!好厉害的判断力。”

  陆小凤道:“你承认葛通是你杀的?”

  黑影道:“承认又怎样?不承认又怎样?”

  陆小凤道:“承认的话,就表示叶星士虽然变了,可是依然是条汉子。”

  叶星士道:“没想到陆小凤的嘴巴还挺厉害的。”

  陆小凤道:“我只不过在说真话而已。”

  叶星士冷哼两声,没有回答。

  陆小凤道:“你好像知道我会来找你?”

  叶星士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找我。”

  陆小凤道:“为什么?”

  叶星士道:“因为知道死者死因真相的,除了我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陆小凤道:“他们真的被快刀杀死的吗?”

  叶星士道:“是的。”

  陆小凤道:“他们真的死了至少有一个半时辰吗?”

  叶星士没有回答,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陆小风追问道:“他们到底死了多久?是你进去的时候,他们才刚死?”

  叶星士开口,欲言又止的道:“他们……”

  陆小凤知道,这是叶星士一念之间的关头,说出来,就表示他要抛弃在他后面支配他的人,不说,就表示他的后半生,都要做傀儡。

  叶星士忽然狠下心,大声道:“他们死了……”话没有说完,人就倒下。

  陆小凤在叶星士张嘴时,已经眼观四面,耳听八方,密切的注视各方的动静。

  但是,他什么也看不到。而叶星士却已倒下了。

  陆小凤正想俯身察看叶星士的死因时,忽然看到破落山神庙内有灯光亮起。

  灯光起先很微弱,然后,整座山神庙,都亮了起来。

  陆小凤已经知道,他不必去察看叶星士了,他要知道的秘密就在庙内。所以他就走向山神庙。

  庙门半掩,灯光就是由半张的门隙内透出。

  陆小凤站在门口,考虑应该推门而入,抑或由门隙中闪入?

  哪一种行动的危险性比较大?陆小凤并不知道。

  陆小凤并不需要知道,他已经出生入死过无数次,再增加一次又有什么关系?

  所以陆小凤就伸手推门。

  门并没有推开,因为陆小凤的手停在木板上时,脑中就浮现出沙曼微笑的倩影。

  有爱情的人就会有顾忌。

  陆小凤不怕死,那是以前的事,以前他面对死亡时,心中并没有情爱。

  现在他有了,他会想到沙曼,他会想到沙曼对他的牵挂,他会想到沙曼孤伶伶一人流落江湖的凄苦神态。

  陆小凤的手不但没有推门,反而缩了回去。

  庙内依旧是一片寂静。

  庙内的人一定是个极厉害的人。能够耐心等待的人,都不会是个太平凡的人。

  陆小凤的戒心更大。他就站在门外,一任外面强劲的风吹他的衣袂,动也不动。

  他似乎想通了,最好的方法,就是斗耐性,谁的耐性不持久,谁就会露破绽,假如他忍不住,他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要就是冒生命危险冲进去,要就是离去,不打听杀害叶星士的秘密。

  假如里面的人忍耐不住,就会说话,或者冲出来看看究竟。无论哪一点,都对陆小凤有利。 

  说话,陆小凤就可以判断出他隐藏的位置,甚至可以知道说话的人是谁。

  冲出来,陆小凤就更有利,因为这样一来,陆小凤就全无顾忌了。

  除非那个人武功比陆小凤高出很多。而这一点,陆小凤是从来也不担心的。

  陆小凤知道庙内不止有一个人。因为他听到里面有人在耳语的声音,可惜外面的风声太大了,他听不清楚里面的人在说什么,也听不出声音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他只能肯定一点,他们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对于这一点,陆小凤一点也不感到骄傲。他一向认为自己是个最有忍耐力的人,要不然,陆小凤现在早已经是一堆骨头,一堆埋在泥土里的枯骨了。所以陆小凤还是僵立不动。

  里面的人真的是忍耐不住了。

  一个甜美的女子声音道:“你不觉得外面的寒风又冷又强又刺骨吗?”

  陆小凤笑了。

  ——牛肉汤,听到牛肉汤的声音,他焉能不笑?

  陆小凤笑着道:“又冷又强又刺骨的寒风,总比危机四伏的刀锋令人愉快。”

  一个男子的声音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假如猫和老鼠比赛跑步,谁跑得最快?

  陆小凤飞奔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应该是猫跑得快吧?陆小凤想,但是,老鼠能一头钻进洞里,也可以一冲就躲到阴沟里,这绝对是猫做不到的事情。

  陆小凤不是老鼠,也不想把自己比做老鼠。

  虽然宫九这样想,陆小凤却绝不这么想。

  所以陆小凤既没有往洞里钻,也没有躲在见不得人的地方。

  陆小凤相信自己的轻功,就算不是天下第一,也绝对比宫九强。

  所以他只是在大路上奔驰而已。

  在大路上奔驰,虽然非常惹人注目,但是总比躲躲藏藏好,而且,以他奔跑的速度,谁会看得出他是陆小凤。

  黄昏。

  小镇的灯火在朦胧的晚霞映照下,淡淡的亮了起来。

  陆小凤的耐力再强,奔跑了一天一夜,既没有吃饭,也没有喝水,也是会停下来的。

  而且,陆小凤认为他这样不要命的跑,别说宫九,就是一头饿狮,也追他不上。

  陆小凤认为在这小镇休憩进餐,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放慢脚步,进入小镇。

  面摊,毫不起眼的面摊。

  虽然认为这是安全的地方,陆小凤还是选择了摆设在一角的小面摊来进食。

  他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只希望吃碗热腾腾的面,随便找个可以睡眠的地方,养足精神,摆脱宫九的追逐,早日和沙曼会面。

  面摊的老板是个老头子,一头灰白的头发,一身油亮亮的衣服,一脸的皱纹,一副早就向命运屈服了的样子。

  老板亲切的招呼陆小凤道:“客官,来点什么?”

  陆小凤坐下道:“来一大碗牛肉面。”

  老板笑道:“马上来,要不要切点卤菜,温一壶酒?”

  陆小凤道:“不必,面里加两个卤蛋就够了。”

  热腾腾香喷喷的面端了上来,陆小凤一闻到那牛肉的香味,肚子就已辘辘鸣叫了。

  三两下他就把面吃得精光,拿起碗来,正想把碗里的汤喝光。

  就在他端起碗的时候,一辆四匹马拉着的马车,从镇门那边奔驰而来。

  陆小凤端着碗,看着这辆豪华的马车。

  马车到了面摊旁时,劲装的马夫一拉缰绳,马车戛然而止。

  车内传出甜美的声音道:“你怎么喝起别人煮的牛肉汤来了呢?”

  又是牛肉汤的声音。

  牛肉汤在车内,宫九也一定在车内。

  陆小凤已经没有喝汤的心情了。

  牛肉汤满脸笑容,端着一碗牛肉汤,盈盈的放在陆小凤面前。

  牛肉汤道:“你不喜欢喝我煮的牛肉汤吗?”

  陆小凤没有回答,端起牛肉汤的牛肉汤来,叽哩哗啦的喝得个碗底朝天。

  宫九已经坐在陆小凤隔壁的桌前,对面摊老板道:“温一壶女儿红来。”

  面摊的老板对这突然的变故,似乎早已司空见惯,没多久,就把酒端到宫九面前。

  宫九倒了两杯,左手拿起一杯,递向陆小凤。

  宫九道:“来,干一杯。”

  陆小凤接过酒杯,看着宫九道:“为什么要干杯?”

  宫九道:“猫捉到老鼠,总是要调侃一番,现在猫儿叫老鼠喝酒,老鼠会不听话吗?”

  陆小凤苦笑,一倾而尽。

  宫九慢慢品尝酒味,喝光了道:“好酒!”

  牛肉汤道:“比我的牛肉汤好吗?”

  宫九道:“那是不能比的。”

  牛肉汤道:“为什么不能比?”

  宫九道:“猫跟老鼠能比吗?”

  牛肉汤道:“你是说,猫要喝好酒,老鼠要喝汤,所以不能比?”

  宫九哈哈大笑道:“猫可以坐车,老鼠却要走路,猫可以在车上睡觉,老鼠却要强撑精神赶路,能比吗?”

  牛肉汤笑得很愉快。

  陆小凤鼓掌道:“好词,你们能编出这么好的词,为什么不去做一件事?”

  宫九笑道:“什么事?”

  陆小凤道:“相声。”

  宫九不笑了。

  宫九道:“我实在很佩服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因为你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笑话。”

  陆小凤道:“这也许是老鼠自得其乐的方法吧。”

  宫九冷冷道:“那你自己去乐吧。”

  陆小凤道:“你要赶我走?”

  宫九道:“你不是要逃开我吗?”

  陆小凤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再走?”

  宫九道:“什么问题?”

  陆小凤道:“我很想知道,你怎么会追到这里?”

  宫九道:“很简单,只有一个字。”

  陆小凤道:“一个字?”

  宫九道:“不错,一个字。”

  陆小凤道:“什么字?”

  宫九道:“钱。”

  陆小凤道:“钱?”

  宫九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是人?”

  陆小凤道:“你买通了人来跟踪我?”

  宫九道:“不对。”

  陆小凤道:“为什么不对?”

  宫九道:“连我都追不上你,世上还有谁能追得上你?就算有,这种人能用钱收买吗?”

  陆小凤道:“所以我才不懂,你就算花钱买人,也不应该知道我的去处。”

  宫九道:“我花钱买的人,不是一个,而是很多个。”

  陆小凤道:“很多个?有多少?”

  宫九道:“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陆小凤又露出迷惘的表情。

  宫九笑道:“你很想知道其中奥妙吗?”

  陆小凤道:“你不愿意讲,我也不勉强。”

  宫九站了起来,走到面摊的招牌前面。 

  陆小凤的目光,随着宫九的手指看过去,赫然发现招牌上有一个三角形的记号。

  陆小凤道:“这是什么记号?”

  宫九道:“这表示陆小凤在此。” 

  陆小凤道:“哦?”

  宫九道:“你知道我喝这壶酒要花多少钱吗?”

  陆小凤道:“花多少钱?”

  宫九没有说话,从怀里掏出一锭黄金,交给面摊的老板。

  面摊的老板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宫九对陆小凤道:“你明白了吗?”

  陆小凤道:“明白了一半。”

  宫九道:“我再跟你说吧,我已经放出话去,只要看到一个脸上有四条眉毛的人走过,就做个箭号指示方向,看到四条眉毛的人歇息或用饭,就做个三角形记号,我看到这些记号,就有重赏,你想想,你能走到哪里去?”

  宫九得意的大笑起来。

  陆小凤却皱起眉头,用手抚摸着嘴上的胡子。

  他想起老实和尚的话:“最好把真的眉毛剃掉,就没有人认得你了。” 

  ——剃自己的眉毛?多可笑!

  陆小凤不禁笑了起来。

  宫九奇怪道:“你笑什么?”

  陆小凤道:“我笑自己,实在太傻。”

  宫九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既然走不了,我为什么还要走?”

  宫九道:“你不走?”

  陆小凤道:“我不走了。”

  宫九道:“其实,你不走我也不反对,只是……”

  宫九阴森森的笑了起来。

  陆小凤道:“只是什么?”

  宫九把牛肉汤拥在怀里道:“我在这里陪你不打紧,我有醇酒,又有美人,你呢?沙曼呢?”

  宫九哈哈大笑起来。

  陆小凤瞪了宫九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宫九道:“你去哪里?”

  陆小凤头也不回,道:“睡觉去。”

  陆小凤走了几步,忽然回身,走近宫九,把手掌摊了开来。

  宫九不解的看着陆小凤,道:“你要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要黄金。”

  宫九道:“我为什么要把黄金给你?”

  陆小凤道:“因为我会在我下榻的旅馆前面,画上一个三角形的记号,所以,你要遵守你的诺言。”

  宫九愣住。

  陆小凤得意的笑了笑,提高声音道:“拿来!”

  宫九面无人色。

  陆小凤道:“你要做个不守信用的人?”

  宫九掏出一锭黄金,交给陆小凤。

  陆小凤得意的把玩着黄金,朝空中抛了两抛,走了出去。

  走不到两步,忽然又回头对着宫九笑道:“明天一大早,我会在我用早点的地方,再画一个三角形记号的。”

  陆小凤哈哈大笑,声音逐渐远去。

  陆小凤喜欢喝酒,更喜欢躺在床上喝酒。

  他躺在床上的时候,通常都喜欢在胸口上放一大杯酒,然后就像死人般动也不动,想喝酒时,就深深吸一口气,胸膛上的酒杯便会被吸过去,杯子里的酒便被吸入嘴里,再“咕嘟”一声,酒就到了肚子里。

  他现在也是这样躺在床上。胸膛上也放着一杯满满的酒。

  只是,他像死人般躺了很久,都没有去吸那杯酒。

  因为,他第一次这样喝酒的时候,老板娘就坐在他旁边,酒喝光了,老板娘会马上替他斟上。

  现在,老板娘既不在旁边,他就很珍惜这一杯酒,喝光了,谁来给他倒?他可不愿意起来倒酒,那是不会享受的人才做的事。

  所以,他忽然很怀念老板娘。

  “老板娘”是个女人,很美很美的女人。

  美丽的女人通常都很早就结婚的。

  “老板娘”也不例外。

  其实,她之所以被人称为“老板娘”,就是因为她嫁给了“老板”。

  老板就是朱停,朱停就是穿开档裤时就已认识陆小凤的老朋友。

  所以陆小凤和老板娘之间可是清清白白的。

  所以陆小凤才会怀念那一段躺着喝酒的日子。

  他更怀念朱停。

  朱停是个胖子,胖的人看起来都是有福气的,有福气的人才能做老板,所以大家才叫朱停做“老板”。

  事实上,朱停当然没有开店,可是他日子却过得很舒服。

  因为他有一双非常灵巧的手,能做出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来,有一次,他甚至做了一个会走路的木头人。

  陆小凤就是怀念朱停的一双手。

  假如朱停做一个会走路的木头陆小凤出来,陆小凤就没有难题了。

  但是朱停不在。

  沙曼也不在。

  有沙曼在,两个人就算死在一起,也算不虚此生了。

  陆小凤霍地坐了起来,杯中的酒溅了一身。

  他用力敲自己的脑袋,心中暗骂自己:“真笨!”

  既然自己愿意和沙曼死在一起,为什么还害怕宫九的追踪?为什么不干脆直接回去见沙曼?也许凭他和沙曼的功夫,还能打败宫九呢!

  谁知道?

  一想到这里,陆小凤的人就冲到了门口。

  他打开门,就发现有一双本来盯着他门口的眼睛,很快望向别处。

  眼睛长在脸上,脸是陌生的脸,不陌生的是那一身服饰。

  那是每个人都知道的服饰。

  ——官差的服饰。

  官差还不止一个,因为那个盯着陆小凤门口的人对面,还有一个伏桌而睡的官差。

  显然他们是轮班睡觉,轮班监视陆小凤的动静。

  为什么会是官差?

  他们是为了宫九的奖赏?抑或是奉了太平王世子的命令来捉拿?

  陆小凤转身冲向窗口,打开窗户。

  窗户下亦是一睡一站的两个官兵。

  陆小凤笑了,苦笑。

  一只猫已经不知怎么来应付,再加上一大窝小猫,陆小凤这只老鼠只有苦笑了。

  所以他只好又躺在床上,胸膛上又放着满满的一杯酒。

  晨曦乍露。

  守在窗口下的官差看到晨曦,不自禁的伸伸懒腰,心里正高兴着解脱了一夜的辛劳了。

  他真的解脱了。

  陆小凤替他解脱的。

  在他伸懒腰的时候,陆小凤像阳光那般,飞落在他身旁,用指连点他身上大穴,他就解脱了。

  当然连那个睡着的也一并解脱了。

  陆小凤摸摸腰上的佩刀,不禁笑了起来。

  这还是第一次扮成官兵哩。

  陆小凤不得不佩服宫九,只有宫九,才能令他化装成别人。

  陆小凤看看床上的真官差,再整整衣冠,转身离去。

  门,不是陆小凤拉开的。

  是被推开的。

  推门进来的,赫然是牛肉汤。

  牛肉汤手上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碗热牛肉汤和四个雪白的馒头。

  牛肉汤把盘子放在桌上,向陆小凤盈盈行礼。

  牛肉汤道:“衙门的陆爷请用早饭。”

  陆小凤忽然有啼笑皆非的感觉,他飞快地脱下官差的服装,高声道:“我不是衙门的陆爷!”

  牛肉汤笑道:“是的,那么请陆小凤陆爷用早饭。”

  陆小凤依旧高声道:“我不要吃!”

  牛肉汤道:“我看你还是吃了比较好。”

  陆小凤道:“我为什么要吃?” 

  牛肉汤道:“因为九哥说,他可不愿意再到你用早饭的店里付钱给你。”

  陆小凤道:“他偷了那么多钱,多花一点又有什么大不了?”

  牛肉汤道:“难道你不知道一件事吗?”

  陆小凤道:“什么事?”

  牛肉汤道:“愈是富有的,愈舍不得花钱。”

  陆小凤道:“他不是花了很多钱用来跟踪我吗?”

  牛肉汤道:“那是不得已的,那是非花不可的。”

  陆小凤道:“那我只有一句话。”

  牛肉汤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这早饭,我是非吃不可的。”

  陆小凤咽下最后一口馒头,露出津津有味的样子,对牛肉汤道:“我想请你做一件事。”

  牛肉汤道:“你还要来一碗牛肉汤?”

  陆小凤道:“不是。”

  牛肉汤道:“那我能为你做什么?”

  陆小凤道:“带我去见宫九。”

  牛肉汤露出犹疑的神情道:“有什么话,你可以对我说。”

  陆小凤道:“我的话,必须当面对宫九说。”

  牛肉汤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那样我才有点人生乐趣。”

  牛肉汤一言不发,领先走了出去。

  宫九并不在旅馆里,他从来也不住旅馆。

  宫九在车上。

  宫九的生活起居,只在设备豪华的马车内进行。

  他厌恶别人用过睡过喝过的碗筷床铺酒杯。

  陆小凤走进宫九的马车时,宫九正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沉思。

  看到陆小凤,宫九并没有站起或是做出任何欢迎的表情。

  他只是冷冷地注视着陆小凤。

  陆小凤也默然注视着宫九。

  二人就那样对视,仿佛在用眼神来比试武功一样。

  最先开口打破沉默的不是宫九。

  也不是陆小凤。

  是牛肉汤。

  牛肉汤只说了六个字:“他有话对你说。”

  然后牛肉汤就走入马车内,把帘子拉下。

  宫九用疑问的眼神看着陆小凤。

  陆小凤开口了,他道:“我有话要当面对你说。”

  宫九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知道?”

  宫九道:“牛肉汤刚刚说的。”

  陆小凤道:“你不问我要说什么?”

  宫九道:“我不必问。”

  陆小凤道:“为什么?”

  宫九道:“你来了,你就会说。”

  陆小凤道:“我要说的话,就是要你把你的车夫打发走。”

  宫九的表情一变,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你不必再用车夫了。”

  宫九道:“不用车夫,谁来赶车?”

  陆小凤道:“我。”

  宫九惊奇地道:“你?”

  陆小凤道:“我。”

  宫九道:“你为什么要替我赶车?”

  陆小凤道:“因为我要摆脱你的追踪。”

  宫九道:“可是……”

  陆小凤打断他的话,道:“我做你的车夫,就表示不是你跟踪我,而是我带你走。”

  宫九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陆小凤道:“我也不知道。”

  宫九奇怪地问:“你不知道?”

  陆小凤道:“也许在路上我会想到一个地方。”

  宫九道:“什么地方?”

  陆小凤道:“假如你想知道是什么地方,你就必须让我赶车,在路上我想到了,我就告诉你。”

  宫九没有说话,拿过马鞭,丢给陆小凤,推开帘子,走进马车内。

  太阳已经爬得很高,几乎爬到了中天。

  正午的阳光照得人发热。

  陆小凤却安静得像一潭湖水。

  他手上的马鞭轻扬,蹄声得得,马车奔驰的调子异常轻快,一点都不像在炎热的大太阳下赶车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陆小凤已经想到了摆脱恶猫的方法。

  马车忽然奔跑得飞快。

  车内的宫九忍不住把头伸出来问道:“你在赶路?”

  陆小凤头也不回,一挥马鞭,道:“是的。”

  宫九道:“为什么要赶路?”

  陆小凤道:“因为我要去见一个人。”

  宫九道:“你急着要见他?”

  陆小凤道:“不急。”

  宫九道:“不急,为什么要赶路?”

  陆小凤道:“因为我必须在黄昏以前赶到他住的地方。”

  宫九道:“那你还说不急?”

  陆小凤道:“我是不急,是他急。”

  宫九奇怪地问:“他急?”

  陆小凤道:“因为他有个习惯,天一黑,他就不见客了。”

  宫九道:“连你也不见?”

  陆小凤道:“连天王老子也不见。”

  宫九道:“所以你一定要在天黑前赶到?”

  陆小凤道:“是的。”

  宫九道:“那急的还是你。”

  陆小凤道:“不对,因为规矩是他定出来的,所以急着要在天黑前见客的,是他,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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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阳的光线逐渐微弱了。

  马车慢下。

  微风轻拂,夹着甜美的花香气息。

  宫九在车内问道:“你要见的人喜欢花?”

  陆小凤道:“喜欢极了。”

  宫九道:“他住的地方种满了花吗?”

  陆小凤道:“各式各样的花。”

  宫九道:“那是什么地方?”

  陆小凤道:“万梅山庄。”

  宫九道:“西门吹雪?你要见的人是西门吹雪?”

  陆小凤道:“不错,虽然他常常吹的不是雪,是血,但是,他的的确确叫西门吹雪。”

  宫九道:“你要找他干什么?”

  陆小凤道:“说几句话。”

  宫九道:“我不能听的话?”

  陆小凤道:“他和朋友谈话的时候,一向都不喜欢有陌生人在旁边。”

  宫九道:“你要请他帮你忙?”

  陆小凤道:“也许。”

  宫九道:“你要他去通知沙曼?”

  陆小凤没有回答。

  马车停在花丛旁。

  陆小凤放下马鞭,跳落马车,敲敲帘子,道:“你想进去吗?”

  宫九道:“既然他不喜欢陌生人,我又何必进去?而且,这里花香四溢,我在这里享受一下黄昏的美景,岂不更愉快?” 

  陆小凤道:“你果然是个聪明人。”

  宫九道:“过奖。”

  陆小凤道:“你既然承认你是个聪明人,你猜我要向你借一样什么东西吗?”

  宫九没有说话。

  因为他猜不出。

  陆小凤笑道:“我要向你借一把刮胡刀。”

  陆小凤大笑声中,一把刮胡刀从帘子内飞了出来。

  宫九的声音冷若坚冰:“送给你。”

  宫九伸出头来的时候,陆小凤正在刮胡子,露出一脸很舒服的样子。

  宫九忍不住冷冷地道:“你不是说西门吹雪在天黑后就不见客吗?”

  陆小凤道:“是呀。”

  宫九道:“你还那么悠哉悠哉的刮胡子?”

  陆小凤道:“我一生难得刮几次胡子,一定要舒舒服服的刮,才能对得起胡子,而且,你放心,太阳还未下山,我保证一定就刮好。”

  宫九道:“我想劝你一句话。”

  陆小凤道:“什么话?”

  宫九道:“我认为你四条眉毛比较好看,所以我劝你别把胡子剃掉。”

  陆小凤道:“我必须刮。”

  宫九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因为我必须见到西门吹雪。”

  宫九道:“你一定要见到他?”

  陆小凤道:“不见他,我就见不到沙曼。”

  宫九道:“不见他,你还是可以见到沙曼的。”

  陆小凤看着宫九道:“哦?”

  宫九道:“你不信?”

  陆小凤道:“我信,只是我不敢。”

  宫九道:“你不敢?”

  陆小凤道:“我怕我是见沙曼最后一面,或者……”

  宫九道:“或者什么?”

  陆小凤道:“或者她见我最后一面。”

  宫九笑道:“我可以不杀你们。”

  陆小凤道:“你会吗?”

  宫九道:“我会的。”

  陆小凤道:“条件呢?”

  宫九道:“你很聪明。”

  陆小凤道:“所以我还活着。”

  宫九道:“只要你加入我们。”

  陆小凤道:“这是你本人的意思?”

  宫九道:“不。”

  陆小凤道:“是小老头的意思?”

  宫九道:“对。”

  陆小凤笑了笑,放下刮胡刀,用布把脸抹干,道:“你看我这样子不也是挺潇洒的吗?”

  宫九看着他,没有说话。

  陆小凤对着车帘高声道:“牛肉汤。”

  牛肉汤伸出头来。

  陆小凤道:“我这样子是不是比以前更好看?”

  牛肉汤看看他,又看看宫九,没有说话。

  陆小凤笑道:“你们一定是被我英俊的仪表吓坏了,所以都不说话了,既然我潇洒依旧,我想我还是去见西门吹雪比较好。”

  太阳已经沉下山。

  晚风带着花香,吹得陆小凤舒服极了。

  他深深的吸一口气,感叹地道:“这么美好的日子,我们为什么要勾心斗角,非置对方于死地不可呢?”

  宫九冷冷的嘿了一声。

  陆小凤又道:“人生美好,你为什么要苦苦逼我到绝境?你为什么不和牛肉汤好好携手在花旁,享受一下人生?”

  宫九脸色微变,声音僵硬地道:“天要黑了。”

  陆小凤道:“我知道。”

  宫九道:“西门吹雪为什么不出来迎接你?”

  陆小凤道:“也许他正在做几个精美小菜来欢迎我吧!”

  宫九道:“你要在里面吃晚饭?”

  陆小凤道:“我还要在里面睡觉。”

  宫九道:“那你快请吧。”

  陆小凤道:“我进去以前,也要奉劝你一句话。”

  宫九道:“你说。”

  陆小凤道:“赶快生火烧饭,免得待会闻到香味,你就受不了啦。”

  宫九微微一笑,道:“我不是个馋嘴的人,你也不必激我,你好好的吃,好好的睡,明天准备走路吧。”

  陆小凤道:“为什么我要走路?”

  宫九道:“因为我决定不再用你这个车夫了。”

  陆小凤道:“其实,明天我也不会做你的车夫了。”

  宫九道:“哦?”

  陆小凤道:“明天你就会发现,我绝对是一个自自由由的人,不会再有猫爪的阴影在我身旁。”

  宫九道:“那你就明天再瞧吧。”

  陆小凤缓缓向屋门走去,嘴里高兴的道:“明天,多么充满希望的字眼!”

  屋子里看不见花,却充满了花的芬芳,轻轻的、淡淡的,就像西门吹雪这个人一样。

  陆小凤斜倚在一张用青翅编成的软椅上,看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杯中的酒是浅碧色的,身上雪白的衣裳轻而柔软。

  一阵阵比春风还软柔的笛声,仿佛很近,又仿佛很远,却看不见吹笛的人。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你这人一生中,有没有真的烦恼过?”

  西门吹雪道:“你以前问过我这个问题。”

  陆小凤道:“你以前的答案是没有。”

  西门吹雪道:“你记性很好。”

  陆小凤道:“现在呢?”

  西门吹雪道:“有。”

  陆小凤道:“什么烦恼?”

  西门吹雪道:“胡子的烦恼。”

  陆小凤看着西门吹雪光洁的面容,道:“你为了你没有胡子而烦恼?”

  西门吹雪道:“不是。”

  陆小凤道:“不是?”

  西门吹雪道:“我是为了你没有胡子而烦恼。”

  陆小凤道:“哦?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因为你上次求我帮你忙,我说除非你把胡子刮干净,随便你要去干什么,我都跟你去。”

  陆小凤道:“我记得,那是我第一次为了别人刮胡子。”

  西门吹雪道:“现在你又刮干净了胡子,所以我知道,我的烦恼又来了。”

  陆小凤一口喝干杯中酒,看着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轻轻啜了杯中浅碧色的酒,道:“这酒适合慢慢品尝。”

  陆小凤道:“我知道。”

  西门吹雪道:“那你为什么一口喝光?”

  陆小凤道:“因为我在等你。”

  西门吹雪道:“等我,等我什么?”

  陆小凤道:“等你一句话。”

  西门吹雪道:“什么话?”

  陆小凤道:“解除我烦恼的话。”

  西门吹雪一口把杯中酒喝光,放下酒杯道:“你要去干什么,我都跟你去。”

  陆小凤道:“现在你可以再倒两杯酒,我们可以慢慢品尝了。”

  陆小凤举起杯中酒,道:“为你的一句话。”

  西门吹雪道:“为你的胡子。”

  二人大笑,轻轻啜饮。

  笛声已隐,却飘来朗朗琮琮古琴的声音。

  陆小凤问道:“你的喜好变了?”

  西门吹雪道:“没有。”

  陆小凤道:“那为什么换了古琴?”

  西门吹雪道:“笛声悠扬,清涤作用却没有古琴的琴音大。”

  陆小凤道:“清涤作用?清涤什么?”

  西门吹雪道:“杀气。”

  陆小凤道:“清涤杀气?”

  西门吹雪点头。

  陆小凤道:“清涤谁的杀气?”

  西门吹雪道:“马车上的人。”

  陆小凤道:“你感觉得到他的杀气?”

  西门吹雪道:“很浓的杀气。”

  陆小凤道:“你知道他要杀谁吗?”

  西门吹雪道:“绝不是我。”

  陆小凤道:“也不止是我。”

  西门吹雪道:“还有谁?”

  陆小凤道:“还有老实和尚、沙曼和小玉。”

  西门吹雪道:“我有两个问题。”

  陆小凤道:“什么问题?”

  西门吹雪道:“第一,他为什么要杀老实和尚?”

  陆小凤道:“第二呢?”

  西门吹雪道:“沙曼和小玉是谁?”

  陆小凤把他的经历说完的时候,桌上的酒已残,菜已清。

  西门吹雪看着陆小凤,眼中带着责备的神色。

  西门吹雪道:“你惹的麻烦不小。”

  陆小凤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西门吹雪道:“我知道怎么应付,你最好好好睡一觉,以便赶路。”

  陆小凤道:“我能不能说两个字?”

  西门吹雪道:“不能。”

  陆小凤道:“为什么?”

  西门吹雪道:“因为我知道那两个字是什么。”

  陆小凤道:“你知道?”

  西门吹雪道:“我知道。”喝了一口酒后又道:“我宁可你把那两个字记在心里。”

  陆小凤道:“那我就把‘多谢’两个字放在心上吧!”

  陆小凤笑着把酒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