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刀锋
一
有一天,天气阴寒如刀锋,下午就跟几个朋友开始喝酒,几杯下肚,几个人心里都有点抑郁,所以忽然谈起人生来,这一类的话题,总是会让人多喝几杯酒的,所以我忽然诗兴大发,就以《风光》为题,作了一首:
王孙公子裘马轻,马后仆从众如云。
鞍旁一壶花雕酒,行前轿中是美人。
我说:“这是何等风光的事,风光又何等绮丽。”大家都同意。
只可惜风光并不一定是快乐。
别人看他风光快活,也许他心里正有心结千千,闷得想上吊。
别人看他轿中的美人冰肌玉骨,风华绝代,也许他心里牵肠挂肚的,却是另外一个平凡的女孩。
二
这就是感情。
人类的感情,是绝对没有一定规律的,也没有任何人能控制,尤其是自己更不能控制。
你要你自己不要这么想,但是“它”偏要这么想,你要你自己不要再去想那个人,可能你的脑子里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会出现那个人的一个影子,这种感觉虽然不是刀锋,却令人心如刀割。
不是不幸
一
有很多人都认为,上天不该将李后主生为帝王的,明朝的陈眉公论其人:“天何不使后主现文士身,而必予以天子位?”大家读过之后,都会在惋惜中有许多感慨,都觉得他生为帝王,是他的大不幸。
二
一个艺术家的创作,非但和他的性格才智学养有关,和他的身世境遇心情感怀关系更密切,尤其是文人,把心中之感受,形诸于文字,如果你没有那种感受,你怎么能写出那种意境。
李白才高八斗,意气风发,不但是饮者,也是侠客,所以他写出来的诗,如天马行空,如黄河之水,酒香四溢,淋漓尽致。
杜甫就比较拘谨的多了,他虽然也是饮者,他的诗境却总像是停留在发醉微醺时,两人之间的这一点不同,当然跟他们的出身和境遇都有相当大的关系。
三
后主在帝家,内苑后宫,莺声凤舞,未成年前的欢娱,恐怕已有“不足为外人道”者。可是还未到中年时,已经国破家亡,已经要“垂泪对宫娥”了,这种遭遇,这种变化,这种心情,这个世上有几个人能体会得到?
如果他没有“天子位”,而只有“文士身”,他怎么能写得出“梦里不知身是客,一饷贪欢”,怎么能写得出“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不是不说
一
久病,病酒,闲中病酒,本来是件很风雅的事,可是病酒入肝,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病中无聊,常看电视,对于电视本来有种“外国月亮比较圆”的心理,近来才发现,国内自制的,也有不少可取处,有的制作严谨,有的极为热闹,有些主持人明朗豪爽,妙语联珠,有些演员演技生动自然,非常生活化,都已经摆脱了以前那种矫揉做作的形态,令人耳目一新,所以今年的“金钟奖”,才会令人觉得有些感慨。
只将节目主持人奖发给陈月卿,不是不该,她的节目制作得极严谨,她自己得奖后,也曾再三强调她制作的这个节目所经历的困难和辛苦,我们也看得出。
问题就在这里,她得到的并不是制作奖,而是主持人奖,论节目之制作,她得奖的确是实至名归,论主持节目时的机智和风采,她是不是能胜过赵树梅?
凌锋为什么不角逐最佳娱乐节目主持人奖,而得奖于最佳歌星?有些歌星为什么会因为专辑的制作不够好而落选?有些主持人为什么会因为节目太热闹而未能获胜?主办单位倒不如把所有的奖都列为“最佳节目制作”,又何必再分门别类?
二
有人怪我,到了此时此刻,又何必再提这些,我以标准古龙式的对话作回答。
“现在再说这种话,你真不该。”
“我不是不该。”
“不是不该是什么?”
“是不识相。”
不是感慨
一
常常看报章杂志的人,一定会常常看到“作者因病断稿,暂停一天”这十个字,看过了也就算了,因为他们老不会知道编辑先生们排出这十个字时的痛苦和气恼。
报章杂志上连载的作品绝不能“开天窗”,作者们都常常“因病断稿”,他们的病,却又通常不是真的病,而是穷病,酒病,懒病,可是我总认为,最主要的还是心病。
心病有很多种,情绪低落,失恋,心情沮丧,都是心病。
在编“武侠与历史”的时候,有一次一位朋友问我:
“你为什么要断稿?”
“因为我心情不好。”我说。
“为什么心情不好?”
“因为我时常断稿。”
这不是笑话,一个每天都要爬稿子的动物就会知道这绝不是笑话。
有时候你硬是写不出稿子,就算把刀架在你脖子上,把枪塞进你喉咙里,你还是写不出,就算你拼命用头去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也还是写不出。
因为你有病,你宁可“因病断稿”,也不愿随便乱写,更不愿请人捉刀。
这是种悲剧,文人的悲剧,无可奈何的悲剧。
幸好不管怎么样的悲剧,都有过去的时候。
二
刀剑是利器,枪炮是利器,拳头有时也是利器,能伤人的都是利器,不知道慎用利器的人,一定会有烦恼灾祸。
江湖人士往往会乘一时之快,乘一时的血气之勇,而妄用利器,使亲者痛,仇者快。
可是我知道,“舆论”也是种利器,还比刀剑枪炮拳头更能伤人,而“舆论”往往是报纸所造成的,至少报纸的力量可以左右舆论,已是不争的事实。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似乎一个有名的人做错了事,绝不能因为他是名人而逃避惩罚,舆论也绝不能因为他是名人而将他做的事加以渲染,在他还没有受到法律公正审判之前,已经先加了他的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可是一字之贬,有时已可毁了一个人的一生。
作为一种可以左右舆论的力量,在他运用这种利器时,是不是应该特别谨慎。
不是张彻
一
我所认得的张彻,是个性格很刚强,也很倔强的人,他摔倒的时候,从来不让别人去扶他起来,有一次我跟他一起去吃饭,他一不小心踏空了一级台阶,我伸手去扶他,很快就被他推开了。
个性倔强的人,总难免有点刚愎。做导演做惯了,习惯于发号施令,对别人的建议,也就很难接纳,所以一旦走错了路,就很难回头。
这种个性,本来就是人性最大的悲哀之一。
二
每个人都要老的,年华老去,有很多并发症就会随之而来,眼花、重听、关节酸痛、血压失常、心脏衰弱,都是常见的病例,但是最可怕的一种,还是“老”本身。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老年人当然也不该失去他的雄心壮志和好奇心,问题是,他们是不是还有驰骋千里的力量和选择方向的判断力?
如果他还有,之加上他多年累积的经验和智慧,他就是位伟人,如果他已经失去了这种力量和判断力,还要明知故犯,勉强自己去做自己做不到的事,那就是个悲剧了。
“老”,本来也是人类最大的悲哀之一。
也许就因为如此,张彻才会做出那些原本不像张彻会做的事。
不是派头
台北有几家很特别的小馆,馆子虽小,可是布置得很干净雅致,墙挂名家字画,门悬五色彩灯,再加上确实有几样拿手好菜,所以每天座无虚席,生意特别好,价钱特别贵,老板的派头特别大。开的虽然只不过是小馆一间,派头看来好象开着好几十家希尔顿一样。
多年前坐三轮车,有一次坐上新车一部,车子擦得漆黑闪亮,白铁车身闪闪发光,前后上下还饰以灯彩。车位先生脸戴“雷邦”墨镜,正式告诉我:“我这部车,保证天下第一。”说话的神情,比开一部“劳斯莱斯”还要神气十倍。
当时我听了的确深受感动,我忽然发现我们这个世界上,就需要他们这种人,把小馆当做希尔顿经营,把三轮车当做陆上行宫。
这不是派头,而是一种敬业精神,你看不惯他们的样子,你活该,你不去照顾他们的生意,损失的也是你,不是他们,这个世界上大多数行业生意的好坏,本来就不是靠你们这种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