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英雄－－也说郭靖之“傻”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读到这句词时便会想起郭靖来。
    郭靖是个傻傻的男人，印象中的他就应该是黄日华不知所措地站在噘着小嘴的蓉儿身后。一直以来，很多人都认为郭靖不过是一个傻小子而已，看在后来死守襄阳的份上，叫他一声大侠都马马虎虎。看得更多的是他与黄蓉两小无猜、白头不渝的纯真爱情。还有人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傻小子后来竟然练成了那么高的武功。
    郭靖傻么？他从小反应非常迟钝，练起武功招式来半天都学不会一招，这就是傻了吗？洪七公给他讲解“亢龙有悔”的决窍“亢龙有悔，盈不可久”、“打出去的劲道有十分，留在自身的劲道却有二十分。”郭靖越练越觉得其中蕴含的意味，似乎永远都体会不尽。他要是真的傻，怎能领悟到这等高深的哲理？大巧若拙，拙能胜巧，这本是中国哲学所推崇的至理。聪明绝顶的黄蓉能学会繁复无比的逍遥游，却永远也学不会简简单单的“亢龙有悔”。逍遥游纵然千变万化，又怎能挡得住一招“亢龙有悔”？
    桃花岛上老顽童讲解空明拳时说：空碗才能盛饭，空屋才能住人。郭靖点点头，心下若有所悟。他悟的是什么？悟的是以柔克刚、以虚击实的道理。张三丰名垂千古，不就是靠的这一套武学原理吗？但如张翠山之聪明也不过学会三成，郭靖从没有读过佛经道藏，仅仅听周伯通一说就能有所悟，而后他左手空明拳，右手降龙掌，至刚至柔，合而为一。黄蓉如此伶俐尚练不成双手互搏，郭靖“不起一念”，已成佛家无上境界。苦海无边，多少英雄都回不了头，上不了岸，傻傻的郭靖竟信手而成，毫不费劲，岂寻常人乎？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郭靖从小背井离乡，只身边疆；青年时四处流浪，行走江湖，历尽艰险；中年后为抵御外邦，死守襄阳，背负民族与道义的双重压力。仁者需无敌，盖世武功是他成为英雄的引子。
    然而郭靖武功越强心中就越不快活。“学武是为了打人杀人，看来我过去二十年全都错了，我勤勤恳恳的苦学苦练，到头来只有害人。早知如此，我一点武艺不会反而更好。如不学武，那么做甚么呢？我这个人活在世上，到底是为甚么？”他目睹蒙古大军纵横天下，杀人无算，终于产生了怀疑，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一个武侠小说中的主人公，竟然会发出这种疑问？！在汗牛充栋的武侠小说中，所谓的侠客们狠命地杀人，被杀，欠血债，报血仇……却从没有一个人这样地问过自己。他“翻来覆去的想着，越想越是胡涂。”丘处机的指点并不能让他走出这个迷津。到了最后，当欧阳锋最终发了疯的时候，郭靖竟然也跟着自言自语：“我？我是谁？”
    直到洪七公斥骂裘千仞，这些日来苦恼他折磨他的重重疑团才由此片言而解，豁然有悟：“师父说他生平杀过二百三十一人，但这二百三十一人个个都是恶徒。只要不杀错一个好人，那就是问心无愧。瞧师父指斥裘千仞之时，何等神威凛凛。这裘千仞的武功未必就在师父之下，只因邪不胜正，气势先就沮了。只要我将一身武功用于仗义为善，又何须将功夫抛弃忘却？”他终于领悟了善恶的含义并从此获得一种信仰，所以他后来死守襄阳，城破与殉，为国为民，成就一代大侠。
    金庸在这里塑造了一个真正的英雄，并且超越了以往武侠小说的境界，提出了严肃的人生思考。“我是谁？我在生前是甚么？死后又是甚么？”郭靖能悟出真谛而成英雄，非其“傻”则何能至此？
    弓如满月、箭指天南，郭靖之为英雄，你我凡人，如何体会个中真味？